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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楚汉交(二) 因为她生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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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跟着元元,穿过正堂大厅,一路走到居延府后院。
萧散人坐在院子里边儿,正对着一盘棋局苦思不得。
棋盘上黑方老将被自家二士死死堵住退路,红炮守在外面,虎视眈眈,下一秒把老将一口吃下。
周盈棋艺烂归烂,于棋局却略知一二。利用二士绊住将帅手脚,再将其逼死在九宫之内,正是象棋中一种经典杀法——闷宫。
元元歪头一瞅,只见棋盘上棋子七零八落,乱成一团,他只认得红红黑黑的一片,知道棋上任何一方帅棋被吃,便意味着棋局终结。
现在,纷繁的棋局上只有被逼得进退两难的黑将。
红帅不知所踪。
萧散人执红子。
元元随口一问:“萧兄,你都输了还琢磨什么劲儿?”
萧散人笑了笑,撑开手掌,原来红帅并没被吃,而是被他握在手里。显然棋局已近终章,老帅得亲自出手了。
“输什么输?”萧散人笑道,“我在想怎么瞒天过海,把将闷死呢。”
说着,手掌一翻,红帅落回九宫原位。
“自己打自己啊!”元元不懂象棋,只道,“你也忒毒了吧!”
萧散人敲敲棋盘,笑道:“我现在可是红方。要赢,不动脑子把对家吃光,自己就要被将军喽。”
元元皱着眉头,指着黑棋家的两士,奇道:“它们挡了老将的路,老将怎不吃了它们。”
“黑棋是一家,怎么吃?”这话问得好笑,萧散人笑意更盛。
他扭过头,对周盈道:“老头今天古怪,好端端找你做什么?”
周盈见他宽心,心里也跟着高兴,只道:“想来也没什么大事。萧兄,今日我们便离开吧。”
指头一下一下敲在棋盘上,萧散人欣然点头:“好。”
边浪白石坐在石桌旁,那桌子方方正正,中间却被砸出两指粗的小坑,虽不妨碍放东西,看着却难免碍眼。
不过,边浪白石是个瞎子,瞎子最不在乎的就是美丑。
周盈恭敬道:“先生。”
“坐吧。”边浪白石将茶水推到周盈面前。
周盈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炎君的弟子?”
“是。”
“那你必然认识这个东西了。”
边浪白石从袖中抓出个东西,手掌上翻,一团火焰在他手心绽放。
焰色发蓝,没有温度,也不会熄灭。
“认得。”周盈自小玩到大,自然认得这追命火。
边浪白石与炎君有段渊源,这焰火必也是炎君所赠。
边浪白石将焰火收回袖中,缓缓道:“我说个故事与你听。”
说罢,他拢起袖子,一双瞎眼无神地盯着前面,乌色嘴唇微微动着:“有一个女子,她修为高深,手段也十分高明。只是本性水性杨花,身为有妇之夫,偏爱四处勾搭。”
“她生性好妒,见不得别人比自己美,还比自己幸福,可世上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为让那姑娘当众难堪,她苦心算计,在姑娘大婚之日,生生将新郎官抢去。”
周盈听得瞠目结舌,手中茶水晃了晃。
边浪白石语气冷峻:“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哼!这女子心比蛇蝎还毒三分,事后她下手划破姑娘的脸还不够,更把姑娘生生逼死。”
他越说越急,说到后面已是怒意腾升,语调渐高:“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心思歹毒,活该万死!”
周盈心道,都说白石先生最恨白衣女子,难道他口中说的就是那名白衣女子?她凭心道:“她认得那姑娘?”
边浪白石道:“那姑娘才貌品性皆是当世无双,无可挑剔,自然人人识得。”
周盈猜测:“难道二人早有怨仇?”
边浪白石一口打断,斩钉截铁道:“那姑娘天性善良,便是对着最低贱的奴仆也温言细语,逢上灾年,倾尽私财也要给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奉上一碗粥,这样的人,怎会与人结仇?”
周盈奇道:“本无怨仇,双方又不曾相识,怎会突然下如此狠手?”
“因为她生性恶毒!”
“你不信?”边浪白石冷笑道,“好,我再给你说个故事!”
“就在一个月前,那女子与手下被仇家追杀,侥幸未死,被一户农家救走。她受恩不报便罢,竟纵容手下将那农家夫妇杀死,事后更将尸体随意丢在屋内……过了三日,直到那对夫妻的儿子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父母已经惨死她手!”
周盈心道,若是事情属实,那女子也实在恶毒。但她觉得其中蹊跷,是故多嘴一问:“她既然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怎不干脆毁尸灭迹?”
边浪白石的一对瞎眼瞪得老大,似乎再用些力就要掉出来。
“因为她自恃修为高深,神器在手,以为天下无人是她对手!”
周盈咯噔一下:“先生说的这人叫什么名字?”
“六羽!”他咬牙切齿,恨不得饮其骨血。
“六羽?!”
周盈记得六羽的确时常穿着一身白衫。
她与六羽接触不多,但六羽爱憎分明,行事总愿留余地,怎会是他口中心思歹毒、恩将仇报之人?
可是一月前,她们在赦心洞遇上弱水流 ……时间对得上!
周盈按下心里惊异,问道:“先生所说,可有证据?”
若无确凿证据,怎能轻易裁定是非,污人清白?
何况那对夫妇死后,他们的儿子回到家中才发现父母尸体,距凶手离开已经相隔三天,这段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边浪白石冷下脸,道:“你自己问他吧。”
话音刚落,就见个矮个儿男子从屋后走出,他脸色蜡黄,面若死灰,似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连眼上两条怒眉也耷拉着,仿佛失去所有生气。
见到周盈,他苦笑道:“我只当你是周盈兄弟,没想到你是炎君的徒弟,你,你还记得我吗?”
好像一拳打在胸口,周盈心头一闷,不知该怎的回话。
向愁眉两拳握着,在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眉兄,你这是做什么?”周盈大惊失色。
“我要报仇,你若是我认得的那个人,求你,就成全我一次。”向愁眉紧紧咬住下唇,“父母大仇,不能不报!但我没用,我…我打不过她……”
“我知道,我知道!”他颤声道,“你能帮我!”
六羽是修者,手握珊瑚钩,何况她背后还有晴岚山市作为后盾,但向愁眉只是一个小小的武者,武功低微,连玄冥帮的杂碎都可以把他压得连头都抬不起。
他想报仇,只有,只有用命火打通武脉!
这些周盈一清二楚,可她没能立即回答。
向愁眉见她迟迟不表态,只以为她不相信自己一面之词,急道:“证据确凿!罪魁祸首就是欢山丹契!”
“凶手是欢山丹契?!”
周盈闻言一惊,讷讷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她?”
“她为什么要害……”
还没说完,向愁眉冲她抬起脸,愤愤道:“因为她是个疯子!”
“我爹娘见她可怜,好心收留她,没想到她一醒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我爹娘害死,你说她不是疯子是什么!”
“你要证据?”向愁眉大声道,“这就是证据!”
话音落地,一团黑影自他怀中钻出,荡荡悠悠飘到周盈面前。
死灵?
游魂平日是看不见的,一旦现形,就会成为夺人躯体的死灵。周盈一下警惕起来,望着四周,惊疑不定,难道玉京子在附近?!
那死灵在她眼前略作停留后,转头飞向边浪白石。边浪白石是个瞎子,自然瞧不见它,也不知闪躲。
见死灵向他凑过去,周盈心里突起一阵紧张,手捏火诀,正要将之驱赶。
不等她出手,边浪白石忽往袖中一摸,幽蓝火焰炫然,死灵如临大敌,立即退避三舍。
奇怪的是,这死灵脑子似乎不大好使,两团命火催逼,它没识相逃之夭夭,却拖拉着虚影,在空中荡荡悠悠、飘来晃去。那模样,简直就像只狗,正探头探脑,嗅着什么标记。
死灵一路嗅到向愁眉身边,突地一顿。
却见向愁眉从怀中摸出一物。
死灵精神大振,如同饿狗见到肉骨头,迎面扑去。
叮叮叮叮……
那属于擅罪者的赦心铃发出连串脆响。
*
欢山丹契把手送进河里,任由凉浸浸的河水从指缝滑过。地面笔直延展,与天空连成一线。混沌中,一轮冬阳白得灼眼。
欢山丹契别过头,掬一手的凉水,胡乱往脸上泼。再抬头时,脑子似乎清醒许多。
从弱水流死里逃生后,六羽拜托她与鹘伶保护秦衣前往清凉台求医。
山遥路远,秦衣功力被锁,加上必须提防公室眼线,他们只得骑马频繁绕路。
这一绕,竟比平时多花了足足一倍时间。
此地只是临时的歇脚处,待马儿饮饱了水,就得继续赶路。
欢山丹契对医术一窍不通,只知道治病最不能耽搁,这些日子顾着赶路,也没时间细想。现下得了空隙,才渐渐回味过来。
她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么,就像在边境四村,卷入弱水流后她一定忘了些很重要的事。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在她十多岁时,身边不时会发生一些怪事。
比如,她会在卧房以外的地方醒来,有时是花树下,有时是马背上,有时就在溪岸边,醒来时,一只脚甚至还踩在水里面,鞋袜被溪水濡湿大半。
比如,上一秒还在打打闹闹,下一秒手上却捧了一本书,纸张上朱批竟未全干。
又比如,醒来时执着一盏灯,孤零零一人往山下去,不知在找些什么。
起先只觉奇怪,后面却知恐怖。
有一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被骗进了个窑子,老妈妈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红口绿眉,她一手握笔,正要在卖身契上落下自己的名。
下一秒,那家黑店被翻了个底朝天,从老鸨到龟公,重则断手断脚,轻则鼻青脸肿,一个没落儿。
从那回起,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若非如此,怎做出这种蠢事?
她问六羽,六羽说,我带你看大夫。
她就是这样认识的不龟手。
那时不龟手还没搬上清凉台,在江湖四处惹人厌烦,求医的人多如牛毛,却少有人能寻得他的踪迹。
这庸医惯爱袖手旁观、冷言冷语。他琢磨许久,说,也许不是病。
欢山丹契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她。
她与自己有着一般无二的模样,性格却天差地别,她安静、懦弱、愚蠢,自己静不下,又时常逞强。
她不能接受她的循规蹈矩,她同样无法忍受她的痴狂成性。
她们轮着占据这具身体,谁也没法一直掌握,更没法将另一人彻底驱逐。
至于这病,是这世间杏林妙手也治不好的顽疾。
欢山丹契在地上蹲得久了,站起时,头竟有些发昏,身子摇摇晃晃,眼瞧着就要往水里边栽。
秦衣距她不过半步之遥,早已经察觉她的异样,当即伸手去扶。欢山丹契却不领情,猛地拍开他的手,盯住他,不客气道:“你以为是谁呢?”
秦衣尴尬收回手,只听马在耳边哼哧两声,鹘伶已上了马,正打马过来。
“人又没惹你,你发什么神经?”他从来不惯着欢山丹契。
欢山丹契也不说话,上了马,自顾自趋马离开。
鹘伶歪着头,瞧她已经离远了,对着秦衣把声音压低:“这丫头,要不是六羽哄着她,只怕半路就跑了。”
秦衣驱马跟上,只说:“风声已经传开,得快点。”
这次他们三人名义上是来清凉台求医,实则恶鬼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偏又有人借神机十器添油加醋,晴岚山市如今已成众矢之,山雨欲来。
六羽想让欢山丹契避险,又怕她冲动,索性瞒着她,借口让她护送秦衣看病,又让鹘伶在旁盯着。
这一路,他们只敢往偏僻的地方去,不敢朝人堆里扎,就是怕欢山丹契知道真相,又跑回山市。见她驾马走远,二人连忙从后跟上。
*
灵海一暗,再睁眼,面前已经是一条乡间小道。
夕阳下,影子拖得很长,一个阿伯在狭窄乡道上慢悠悠走着,洪亮的歌声时不时在山野荡开,山鸟呼鸣,不时附和,说不出的惬意。
他肩上挑了一对鸡笼,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两只母鸡,不时扑腾出声音。
另一只手也没闲下来,抓了只米饼,慢悠悠嚼着。他边走边吃,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待他将手上饼吃完,远远地就瞧见个破落小村。
他拍了拍手,将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稳步向那村庄走去。
村边有条小河,入秋后雨水渐少,渐渐露出青色的岩底。不知为何,昨夜河水猛涨,水声之大,连住在村子最里面的人都听得见。
有村民好奇来瞧过几回,却没见什么异常,天色沉下来后,该瞧热闹的都瞧够了,此时自然瞧不到什么人影。
这村子偏僻,即便到最近的城镇赶集,一来一回,一天半就过去了。老阿伯年龄大,腿脚比不得年轻人利索,紧赶慢赶,耽搁到现在才回来。他正要往村里走,就被这忽来的水声粘住了脚。
他挑着鸡笼,走到河边,脖子一伸,今天月亮不算亮,按理说瞧什么都不大仔细,偏偏就着淡淡的光,他瞧见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人不知是死是活地倒在河边,他叫了两声,没听到回应。
于是,他撂下鸡笼,佝偻着身子摸过去。
夜色下红衣不比白衣显眼,村里没人穿得起这种衣料,因此看第一眼时,他就知道倒在河边的是个陌生人。
他救了个陌生人。
而好管闲事一定是世上最大的愚蠢。
院子里母鸡咕咕咕叫个不停,寒风扑朔,屋上黄土滋啦啦地掉。
这个村子很穷,这户人家也不富。
鸡肉这种好东西逢年过节才舍得吃。
向大娘把白日吃剩的鸡肉温了温,正往房间里面端,她体态臃肿佝偻,走路时总爱盯着地面。眼睛看见门槛,步子下意识迈高。
再抬头,眼前一阵眩黑,就见向大爷像只破碗似的整个飞了出去。
咚地一声,脑袋撞到墙上,开了好大个血洞,墙上抖下好大一块黄土,与撞开的脑浆混成一团浆糊。
向大娘浑身颤抖着,两眼发直,身子来来回回打摆子,温热的鸡汤浇了她一身。
不难发现,她左边胸膛,正好是心脏那个位置,被戳穿个窟窿眼。
这是一种极其简单的杀人法子,出手之人修为往往高出死人许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击命中,死去的人大概也不用吃什么苦头。
周盈双唇微微颤抖。
不久前,她亲眼目睹十戚就是用这一招杀害金刀卫。
十戚修为远胜欢山丹契,眨眼之间便可轻易置五六个训练有素的金刀卫于死地。
而欢山丹契杀死向家二老后,浑身力气好似都被耗尽。她虚软无力地蹲在桌子边,双手环在一起,紧紧抱着自己,浑身颤抖,好像受到极大惊吓。
入夜,向家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整个屋子越发阴沉。
一道白色身影闯进屋子。
向大伯的尸体倒在墙边,向大娘身子肥胖,歪歪扭扭地伏在几步外的墙脚。
油灯静静燃烧,六羽来得极快,她扶起欢山丹契,一言不发,带着人扭头走出大门。
她没有处理尸体的打算,也没对死者存有丝毫愧疚,甚至连眼神也不肯施舍。
就好像她冷酷无情,傲慢得根本不把两条人命放眼里。
周盈脑子一片空白,她打死想不到,当日借宿的那户人家就是向愁眉的家,他就是向大娘口中时常念叨的出远门的儿子。
一月前还与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一起说话的人如今却死于非命。
记忆不会骗人,赦心铃更不会造假,欢山丹契恩将仇报,杀害了向大娘、向大伯。可她要怎么说,她要怎么告诉向愁眉,六羽并非视若无睹,而是她根本看不见,她其实是个瞎子?
她真要说了,刚经历丧亲之痛的向愁眉又有多少可能以为她是在替山市开脱?
退一步说,难道只要六羽不知情,欢山丹契就不用付出代价,向愁眉就不应该复仇?
周盈说不出这种话,杀亲之仇,怎能轻放?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周盈根本不敢看向愁眉,她竭力掩饰着自己颤抖,却在开口一瞬间原形毕露。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向愁眉唰地一下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只能把头抬起,目光灼灼,盯着周盈,眼里尽是不甘、失望与不可置信。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刺痛,他不停地吸气,又重重呼出,像要把满肚子的仇恨与不甘通通排解。
过了好一会儿,向愁眉定了定神,肌肉僵硬地往两颊堆,竟然笑了笑:“我原本是想找你帮忙来着,不过我想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仇,我得亲手去报,我爹娘瞧着呢,我……我不会叫他们失望!”
“对不起。”周盈艰难地说。
“没什么对不起,我是该走了。”向愁眉蹬直脚,拔腿朝门走去,“周……姑娘,你保重!”
他逃得狼狈极了,那模样分明有什么恶鬼在后面追他。
周盈看着他仓皇而走,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地上,连稍微挪动一下脚步,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还能说什么?
让他节哀?然后再劝他放弃报仇?
事实摆在眼前,她说不出劝他放弃仇恨的话。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比谁都明白。
可是,为他开了武脉,只是把他推向死路。哪怕是修者,要向山市报复,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向愁眉报不了仇,人命的份量太重,而她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