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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闷宫局(二十三) 不会后悔 ...

  •   不龟手咬紧牙关,两手微微颤抖着,将细而密的绵纱一层一层往伤处勒紧。伤口的灼烧与肌肤勒胀之感层层叠加,逼得他汗液腾腾,喉咙断断续续发出嘶哑的喘气声。

      收拾全身大小伤口仿佛耗费最后一丝力气,他半瘫在竹制的靠椅上,浑身上下活像要被烤化。

      他不会后悔!

      绝不!

      十戚死了他是一千个高兴一万个痛快,他巴不得他死,死得干干净净,别再碍他的眼。

      喘了几口气,不龟手突然发疯似的把包扎好的绷带扯开,撕得粉碎的白纱在屋子里面四散而飞,又轻飘飘落到地上。

      其间点缀斑斑红点,刺得人眼睛发烫。

      这辈子见死不救的次数早已经数不清了,偏偏这次,他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心底却没一点痛快。六羽孤独绝望的背影挥之不去,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此刻间,清凉台静得听不见半点声音,可狂跳的心脏非但没有丝毫平复,反倒随着突来的爆怒跳得更凶,尤其六羽痛苦哀求的声音让他一阵阵发慌。

      他做错了?他不过遵循本心,没杀人,更没害人,难道他真的连拒绝的权利都不能拥有?

      这不公平,这对他根本不公平。

      心里泛起酸涩,不龟手可怜来可怜去,最后可怜起自己。

      人一旦心疼自己,心肠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硬起来。不龟手重新振作精神,弯腰把飞了一地的碎布收拢,又快速收拾伤口,正要把箱奁归放时,忽闻一道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腰窝、背脊被两道重力一戳,不龟手身子一僵,浑身上下再也动弹不得一分。

      初时他还以为六羽不死心,终于要像当初十戚对他一样以暴力逼迫,然而当背后袭击之人缓缓转到身前,心脏一口气顶到嗓子眼。

      来人一身死气的白,偏偏脸上愉悦至极,对不龟手微笑时,这种内外冲突的违和感吓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不龟手好久才捋直舌头,惊疑不定道:“你……你是玉京子!”

      玉京子笑道:“你倒认得我。”

      这是不龟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至于他能第一眼认出这人身份,还是那时他在晴岚山市为欢山治病,闲来无事,欢山忽然谈起罗刹海,隐约提起有这么个人。不知为何,六羽专门给她提点,让她以后遇到这个人尽力绕着走。

      六羽一番话不龟手自然全部照收并且至今不忘,因此,第一眼他凭着记忆猜,没想到居然猜对了。

      不龟手一时被他制住,逃也逃不掉,索性壮起胆气,问:“你要我做什么?”

      他如此上道,玉京子笑了笑,滑凉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

      “欺软怕硬的东西。”

      这动作实在侮辱人,不龟手又气又恨,无奈惜命,只好忍着一字不吭。

      一般人来清凉台无非两个目的。

      杀人,玉京子做得比他还好,犯不着找他。若他要自己救人,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想清楚这点,不龟手稍微安心,一抬头,却见玉京子正定定看着他。

      这种阴晴不定的眼神实在看得浑身发毛,不龟手硬着头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玉京子道:“你不大老实。”

      不龟手心里一颤,下句话几乎让他当场昏过去。

      “我想……死人比活人安份,你觉得呢?”玉京子冷冰冰地说。

      这让他怎么答!

      纵使不龟手冷心冷肺也从没遇见这样的疯子,话没说两句开口就要杀人,要想开口求饶,连什么时候得罪这尊杀神都不知道。

      眼见这条命正要糊里糊涂交代,屋外忽然响起一道极其迅捷的脚步响,来人并无丝毫掩饰,居然直奔小屋而来。

      现在能到这里的,除了六羽着实想不出第二个人,不龟手如蒙大赦,低声呵道:“再不放我,一会儿来了人你可说不清。”

      玉京子也注意到突兀的声音,伸手把门抹开,连人带己一溜烟闪进内屋。

      竹屋分内外两间,仅以一道轻薄小巧的竹门隔开。内屋不设户牖,外屋的光透穿缝而过,站在内屋可以把屋外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屋外的人却无法洞知屋内的情况。

      黑暗中,对着来人,玉京子露出蛇一样的目光。

      啸月梅林已经迈过敞开的大门进入竹室。

      他与不龟手没什么交情,但他知道清凉台的主人与晴岚山市交好,要治三叠弓的伤,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这清凉台主人。

      公室在南边,他来得急,走的是最快的小道,与正门入口刚巧南北错开,根本没有瞧见山下的异样。直到上了清凉台,才惊觉高低错落的室宇间,分明夹杂凌厉的打斗痕迹。

      啸月梅林心里奇怪,四处搜寻下,终于注意到这间并不起眼的竹室。

      甫一进入,浓厚药味扑面而来。啸月梅林并不喜欢这药味,屏住鼻息后推门而入。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未及收拢的药箱上。

      冷白的指节拈住带血的纱布,血痕未干,沾在指腹湿湿黏粘。俊美至极的眉眼闪过一丝不明情绪,啸月梅林忽抬头望向那黑洞洞的里屋。

      竹门狭小缝隙密不透光,无声射来两道惊骇的目光。

      不龟手喉咙紧了紧,他想呼救,却又怕激怒玉京子。

      啸月梅林这一眼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他极快移开视线,连一探究竟的打算都没有。

      龟手眼睁睁看着这唯一的救世主转身离去,竹门啪嗒扣拢,归位时,带起阵似有若无的凉风。

      身体被整个扭转,四目相对,玉京子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喉咙被凉滑的手掌扼住时,从头至脚,汗毛一根根倒竖。不龟手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他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

      玉京子的确需要这身医术,但不希望这双眼睛乱看,尤其他满心满意只想着六羽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他。

      只是他。

      那双眼睛望向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仅仅是想想就叫人热血沸腾,玉京子双眼闪过狂热与兴奋。那双病瞳一下亮了,整张脸生气十足,连着嘴角都忍不住地往上扬。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的残忍与冷漠。

      掌心渐渐收紧,疼痛成倍袭来,黑暗中仿佛能听见颈骨咔嚓咔嚓响。

      不龟手一张脸颊由白变红,又渐渐变成猪肝似的紫红,灵魂被一点点抽离。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十戚那只手其实从没移开,自己总要死在这群人手上,不龟手不服气地想。

      他完全喘不上气,胸口闷胀发痛,脑子却是一阵接一阵眩晕。渐渐地,他似乎感受不到痛,也闻不见屋里经年累月的药草味儿。他知道自己要晕厥,要死了。

      可他不甘心,他还没见过那张面纱下的真面目。都说死了肉身腐烂,独留魂魄飘散世间,面对那一缕孤魂,那时,她还能认出自己吗?

      不龟手想着,耳边一道巨响,眼睛猛地一睁。

      刺目的光线夹杂撞击声与粉碎声一下冲到眼前,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上猛然受到两下重击。紧接着,僵硬的四肢在一阵酥麻后渐渐回热,不龟手十指来回屈张,惊奇地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将人推至外屋,啸月梅林挡在门口,与玉京子剑拔弩张对峙着。听见身后人有了动静,低声道:“不龟手?”

      “是。”不龟手逃出生天,对面前之人感激万分。

      想了想,又说:“多谢……阁下如何称呼?”

      玉京子冷森森道:“谢得早了。”

      抬头瞬间,不龟手只撞上玉京子蛇一样的狭瞳,头皮瞬间炸开。

      下一秒,就见剑光在屋中漫开,嗖地一声响,径直冲了过来。

      等不龟手彻底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时,秋水长剑就要擦破他的喉咙。可奇怪的是,这剑非但没有再近一步,反倒摇摇欲坠地颤了颤。

      不龟手扭过头,瞧见支翠色长箫,玉雕似的温润,却把秋水剑光压得死死的。

      此刻间,内外屋间通道大敞,一束束浮光从啸月梅林俊美无匹的脸颊掠过,那张脸分明落在阴影中,却又出奇的璀璨夺目,惊艳得足以使世间万物黯然失色。

      玉京子心头一震,余光冲翠色长箫一扫,猛地明白眼前人身份。

      当初陷害十二指玉楼楼主,他也有一份。

      双方虽有深仇大恨,但啸月梅林不认得玉京子,如果他麻利走了,啸月梅林未必深究,但他偏偏拿出了秋水剑。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分明不过几秒的对峙,不龟手却感觉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两人像两只残暴的肉食动物狭路相逢,冰冷的眼睛里慘着嗜血的残忍,除非一方毙命,否则不死不休。

      不龟手纵然躲在后面,却是大气也不敢喘,唯恐哪方先发难,波及自身。

      但出乎在场三人意料的是,打破僵局的是一声鸟叫。

      六只眼睛朝被撞得粉碎的窗户齐齐射去,却见赦命青鸟探进一颗脑袋,

      这鸟极有眼色,又颇通人性,脑袋跟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不住地转动,似乎在观察屋内的三人。

      青鸟出现,六羽必定回来了,不龟手心头又喜又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啸月梅林神色如常,战意却消了大半。只有玉京子两眼发热,心跳不止,几乎忘了旁边还有敌人。

      他热切地盯着这只鸟,心里想的却是这鸟的主人,尤其想到马上就要与她见面,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一阵观察后,赦命青鸟似乎认出啸月梅林,尖着嗓子,冲他哀叫一声。

      玉京子一张脸瞬间垮了下去。

      他不明白着声鸟叫的含义,只知道这鸟选的不是自己。

      愤怒的双眼狠狠剜了啸月梅林一眼,里面是不加遮掩的嫉恨,龇牙咧嘴,似乎随时就要暴起。

      只是赦命青鸟叫了一声,便拍着翅膀一阵风似的疾飞而走,他自然没有暴起的时间。

      三人快速越过窗台,先后跟上。跑出一段路后,他们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赦命青鸟出现在这里,六羽肯定就在不远处,可为什么这只鸟会特地来找人?

      不龟手知道六羽再来清凉台只可能是为了十戚,但他想不通有什么原因她不亲自来,只能让一只鸟来传达,何况赦命青鸟刚才明明找的不是他。

      啸月梅林却想,十戚中箭一事她早晚得知道,现在有她亲自上门,请不龟手治病顺理成章 ,只是闻人身世又要如何对她开口?

      而玉京子,马上见到六羽他兴奋不能自已,但一想到还有两个碍眼的人跟着,又实在不痛快。于是他就故意抢在最前面,每次啸月梅林稍微一超过他,他就立即发力再次超过。

      三人默不作声跟着赦命青鸟走到山下,却见数十具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竹林边,一截带血的竹棍极为刺眼地丢在地上。

      直到此刻,三人才彻彻底底知道不对劲儿了,心中一慌,催着青鸟赶紧带路。

      可青鸟飞了一夜,已经是疲惫之至,任他们再急,也不可能再快一秒。

      于是三人心急如焚地一路跟在后面,穿过一大片竹林,又横过好几条小路与石坡。在他们几乎要急得发疯时,赦命青鸟停在了一处狭窄且幽深的巨大天堑前。

      这是由两山左右夹击形成的深沟,宛如大山深处的裂缝,周围又有层层密林遮掩,光线极难到达,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

      玉京子抢在最前面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啸月梅林紧接其后,不龟手心慌意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隐隐脱离掌握,而且事情还是与六羽有关。可此类念头一旦浮现,他又会马上告诉自己,不过分开没多久,还能出什么事?

      他伤势未愈,修为又远远不及二人,跳下去后几乎落后了百十米。若非深堑之下仅有一条野草丛生的泥路,泥路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压痕,他恐怕也不能第一时间确定方向。

      不龟手着急要赶上二人,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一路狂奔,忽然,一声凄厉的哀声划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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