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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闷宫局(十六) 保全自身, ...

  •   周盈自认体壮如牛、便宜好养活,炎君也常说养她和养根草没什么区别。譬如家门口小草来场雨就窜一窜,她呢,给口饭吃也跟着窜一窜。窜着窜着,自然而然就长大成人。

      周盈知道这是戏言,也知道因为母亲的死炎君一直耿耿于怀,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炎君是如何为自己殚精竭虑、倾尽所有,才知道母亲身亡曾让他如此痛苦,才知道他多么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又像母亲那样突然死去。

      周盈小时候不懂事追着他问东问西,脾气上来,搞不好又哭又闹,万般难哄。而炎君,他得照顾一个孩童思亲之情,又得尽力掩盖这血淋淋的事实。

      那时,周盈就见他像今晚一样,独自一人一声不响地绕着屋子走来走去。当时她只觉得好玩,却不知因为有她在旁边,炎君守着母亲的尸体,连哭都不敢大声。

      周盈根本无法想象炎君发现自己只有四成功力、两觉尽失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会失望吗?

      不会。

      他只会再次想起母亲浑身冰凉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永远不会醒来。

      想着想着,周盈就奇怪,怎么才过了没几个月,自己就近乡情怯,连走上去搭话都不敢?

      再抬眼,只见炎君把孩子抱回屋里面,又用日月轮布了一个法阵。

      周盈再熟悉不过,这法阵本意是为了保护她。但有一次,她趁炎君出门,跑出界被叼进豹子窝,炎君才稍微改动阵法,从此禁止她私自越界。

      那日她想趁炎君闭关离家,好几次想突破阵法都不成功,最后绞尽脑汁终于用金鱼草改了男相才蒙混过关。因此,她一直认为这阵认人,破阵的关窍在相貌更易。可现在怎么看,这阵法分明只用日月轮混合命火做阵引。

      周盈越想越不对劲,正欲深思,却见炎君独自出了迷阳地。

      在他离开的刹那,大地一阵颤抖,地上本已经衰败的枯草疯狂扭动同时,长出一排排獠牙,在眼前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那屋子被围在荆棘之中,再无任何人、任何生物可以雷池半步。

      孩子太小了,既拿不稳剑也挥不出拳头,炎君只能用一层又一层的锋芒保护她。

      幻象中的时间空间都是混乱的,它与现实强烈地割据开,随着阵法所系之人的记忆不断变化。而现在,无论是幻境还是现实都停留在漫长的寅夜。

      其中缘由,周盈自然再清楚不过。

      那时候她不大当人,白天睡大觉,晚上闹得欢,醒来见不到人还哭个不停,炎君只好迁就她早出晚归。

      不过,她没想到炎君奔忙不休、早出晚归竟是为了杀人。

      第一次所杀之人修为与他相去甚远,炎君回来时不过衣服皱出褶子,鞋边擦了点泥,神色略显匆忙也是因为他急于赶回。

      第二次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拖着半条命回来,头发污污臭臭凝着血块,衣服也破了好大口子,走到光落之处,甚至隐约可见皮肉翻飞。脚步亦是不稳,一踩就是一个血脚印,浑身血污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回来时,那孩子似乎还没醒来,迷阳地格外宁静。夜色下,远远见炎君手上提着个圆滚滚的东西。

      再走近些,定睛一看,竟是颗好大的人头。

      炎君身子摇摇晃晃,那颗人头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他提着头正一步一步走向两座坟。突然,在距墓碑只有两三步时,他笑了两声,手臂猛地一甩,丢垃圾似的把那颗头抛了出去。

      说巧不巧,这颗头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掉在周盈跟前。她不好出声,默声挪脚够过去,脚尖回钩,将人脸转向自己。

      夜色晦暗,周盈站在一片阴影中十分艰难地辨认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了半晌,脸上逐渐浮现惊疑之色,似乎不大相信。于是俯下身子又仔细瞧了瞧。

      这颗头此时并未剃度,一张血色斑驳的脸在光影交中变得清晰,竟与那佛陀打扮之人逐渐重合。

      她终于确定,死的人是赤狐。

      周盈心道:“海若渊说赤狐已经死在钟藏手上,哪里又跑来一个赤狐让师父杀?”思忖片刻,忽又恍然大悟,“赤狐修为了得,这样一个好帮手,无忌公室怎会放他利落死掉,只怕师父杀的,是早被金枝令控制的赤狐。”

      又想:“顾命火能克玄冥指的招,盗指玄冥那根手指八九不离十也是师父下手废去。”

      海若渊只见炎君动手杀人,却没认出那人真面目,只想:“她母亲死于非命,炎君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这人多半是她仇人。以前从没听她谈及母仇,原来炎君早已经动手解决干净。”

      二人兀自沉思着,只听山底传来阵清晰的脚步声,周盈慌忙低身避开。殊不知,那人来得极快,等她想去瞧来人容貌时,却只见到个极其迅敏的背影。匆匆一眼,只勉强认出是个年轻男子。

      而海若渊却在身影出现的一瞬间确定了来人身份——

      明公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防金枝令外泄,公室内外界限划分极为严格,诸公子更是不得与外人私交。后面无忌公室提拔钟藏,也属破例。总之,这时明公子与炎君相交其实是犯了公室忌讳。

      既是忌讳,鲜为人知便也说得过去。

      明公子行事为九代公室不喜,虽有个人喜恶掺杂其中,不过他许多时候也实在不可理喻。但有一点,明公子极其讲究原则二字。任何事只要牵涉原则问题,是半步不会挪。

      明公子与无忌公子不对付,互相看不上眼,除了双方互为竞争对手,说到底还是理念不合。

      毕竟明公子再怎样不讲究,也不会像无忌公室那样不择手段。

      海若渊心道:“其时不知他是否知晓无忌公室所作所为,但人此刻出现,距离二人真正决裂只怕也不远了。”

      周盈认不得明公子,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迷阳地的陌生人的身份更不会往公室身上猜,只是奇怪他与炎君关系似乎极好,又为何十几年来再也没见他上过迷阳地?

      二人各怀心思,见炎君把人领进屋,也没靠近听个仔细。

      须臾,又见二人从屋中先后出现,朝那两座坟墓同时走去。

      看到两座冷冰冰的坟,一时半刻,明公子竟也说不出话。

      人终究是死了,哪怕仇人死上一千次、一万次,哪怕凶手千刀万剐,坟墓就这样冷冰冰摆在面前。

      于是乎,这里分明有四个人,却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漫长的死寂。

      盯着坟墓看了一会儿,明公子双腿一屈,就在坟前席地坐下。目光仍与那两座枯坟对视着,随手拍了拍身旁冷冰冰的一席空地,说:“你也坐啊。”

      炎君闷着一张脸,跟着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眼神先在“百龄”二字上定了定,随后又逡游至那无名无姓、一字不落的空碑上。他道:“名字想好没?”

      炎君道:“百龄身世不详,这孩子的父亲又……”

      又什么?

      周盈听见二人议论自己的身世,瞬间精神大振,正竖起耳朵不肯漏掉一字,偏偏他们又在节骨眼上打哑谜。

      对周盈来说,外婆无名无姓,父亲更是不知其人,她用金鱼草幻化成男身,才偶然得知男相与八代公室有七分相似。如果朱明公室没骗她,如果八代公室真只有一个女儿,周盈想,她的身世必然与这个无名的公子有关。

      只可惜,八代公室死于三百多年前,公室脉系庞大复杂,本就难以溯清。别说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代血脉,就连这血脉究竟出自她的母亲还是她未曾谋面的父亲也不可知。

      当初周盈受伤在清凉台养病,炎君就提醒她远离公室,那时她不以为意。而这一路风风雨雨再加上今日所见所闻却让她不由得往不好的方向联想,比如……她的父亲出自公室,是公室某个不曾闻名的公子。

      周盈正踟躇不安,却听炎君轻蔑一声:“不提也罢!”

      一颗心也跟着沉下去。

      母亲为公室所害,她最敬爱的师父恐怕早已经恨上了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炎君闭口不愿谈,明公子也不会特地去戳他心窝,想了想,说:“就叫周盈,如何?”

      炎君瞠目:“姓周?”方才二人在屋里一顿讨论,原来是为周盈的名字绞尽脑汁呢。

      明公子摇头,嘴里面的话倒说得好听:“保全自身,万事圆满,不就是你巴望的?”

      炎君咄咄称奇:“你难得如此用心。”

      想了想,又说:“是了,姓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一辈子痛痛快快、无忧无虑也够了。”

      于是,周盈的名字就这样定下。

      明公子来得意外,去得匆匆。要事已毕,就要起身告辞。周盈见炎君与他一同往山下去,连忙从后面隐声跟上。

      海若渊正欲随后跟上,忽听屋内传来两声婴孩咿呀,脚步瞬间停下来。

      海若渊私心实在很想看一看小时候的周盈长了什么模样,炎君此时又不在,他几乎想也没想,便扭头往屋子走去。

      这小婴儿刚醒来,四处瞧不见人,刚刚那两声咿呀就像是告诉大人她已经醒了,如果再见不到人她只好哇哇大哭了。是以,海若渊进来时就见她在小小一张四面合围的木床上两眼含泪,手舞足蹈地蓄势待发。

      海若渊轻手轻脚走过去,看她小脸一皱,就知道大事不妙,正打算抱她哄一哄。手才伸出去,殊料孩子立即收了眼泪。小腿蹬着,两只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竟然冲他笑了两声。

      这么近的距离,海若渊可以清楚看见孩子肉乎乎的小脸上五官尽情舒展,笑得灿烂无比,宛如春花绽放,一整个冬天的阴雨连绵瞬间被扫荡一空。

      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极大,望着他时,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

      海若渊手指下意识一动,忍不住去逗她,结果还没逗呢,又忽然被热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

      怔愕间,就见孩子抓住手指就要往嘴里送。海若渊瞬间醒过神,着急抽开手指。

      手里一空,孩子呜咽两下,小脸一拉,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海若渊只好把手送回去,但这次却不敢再让她抓住,只好悬在木床上空,晃来晃去,让她看得见又抓不到。

      这招果然奏效,小孩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这动来动去的手指吸引,一时间只顾着抓,忘记哭了。抓着抓着,玩心上来,咯咯咯笑了好几声。

      海若渊低头看她,觉得她实在可爱,忍不住戳了戳肉乎乎的脸颊。

      小孩咯咯咯又笑了两声,口水沿着嘴角哗啦淌下,濡湿了好大一片。

      海若渊笑了笑,摸出帕子,就要给她擦。

      小孩子皮肉嫩,轻轻一搓就是一大片红印,所以海若渊手上力度尽力放到最轻。好像一碰上这蛮不讲理的小家伙,他也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一举一动都变得斯斯文文。

      他斯文,孩子可就不客气了,就这么十几秒的时间,她又一把抓住海若渊的袖子。

      海若渊当即扯了扯袖子,试图让孩子松手。然而这个举动竟然引起了孩子十分强烈的不满,与生俱来领的领地意识被激发,这么小的孩子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攥住袖子的手紧紧握成拳,又生生被掐得发白。

      场面实在不妙。

      孩子躺在小木床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滴溜蹬得大大的,执拗地要与海若渊对峙到底。

      分明这么小的孩子,抓住东西死活就不愿意松手,实在倔得像头牛。海若渊失声笑了:“你抓着我为了又有什么好处?你真以为我能给你什么?傻子,你有对你这样好的师父,以后还有一帮值得相交的朋友,他们才能陪你长长久久。”

      孩子听不懂,只是紧紧抓住,不肯松手。

      难道能怪这小小的婴儿过分蛮横霸道?

      其实他最该怪的是自己,为什么偏偏忍不住要来多看这一眼,到了这种时候,他又不能把她带走,为什么要来徒惹是非,让她不快?

      当然,要对付这么小的孩子实在很简单,只要他心狠一点,别在意抽开袖子的时候擦破孩子的皮肉,别担忧孩子会不会因此放声大哭,更别拿各种她不可能听从的理由来搪塞。只要动作快一些,趁她不及反应,痛快走人。

      但海若渊没这么做,他轻轻提起袖子,切开个小口,嘶啦一声,握在孩子手上的只剩一截残缺不全的布料。

      手上颓然一松,海若渊不敢再看,扭头就走。

      他怕孩子会哭,尤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他心惊肉跳,让他忍不住哄她一哄。

      但直到他冲出去几十步,把那小屋远远甩在身后,哭声却始终没传来。

      海若渊没头苍蝇似的又走了两步,缓缓转过身。

      一切如此真实,两眼望着墓碑棱直的轮廓、锋利的线条,耳边甚至能清清楚楚听见不远处木门被风带得吱呀响动。

      在漫长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住的一生,他无数次听见这种声音,这声音有喜有哀,有时是某个调皮的孩子站在后面捉弄人,有时是产婆急匆匆跑前跑后,迎接新生,有时还会伴着未亡人的一声哀嚎。

      只有一样不变,他总会亲眼望着门后之人一个个死去,身为恶鬼,他注定要为天水村世世代代送终。

      百年前,他的村庄毁于一旦,他的过去早已尘埋。

      如今,他见到了那时的周盈,知道百年后她不问缘由地庇护同样尚在襁褓的顾奇缘。

      终于明白,当时以为的慈悲心肠其实不过是感同身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闷宫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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