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打一个病秧子》司买明

116、闷宫局（三） 越界

　　不龟手的神情在这微光中难以掩饰地缓和下来，鹘伶知他是信了这句话，心上刚一松，又听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龟手一而再再而三追问，鹘伶不再和他周旋，心一横，当即决定先把事情办了，只见他手腕一沉，凛冽刀光豁地下落。

　　哐当！

　　刀坠地瞬间，猝不及防被只脚狠狠踢开，刀刃像抹油似的擦过地板，又转了半个弧，撞到墙上，发出砰地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格外刺耳。

　　鹘伶整个身子诡异地一抖，恶寒急蹿天灵，背后汗毛根根竖起，凉汗冷浸浸地从毛孔渗出。

　　如果他能回头，就能发现海若渊正不声不响站在他身后，手上天水刀绽出寒意，只要他多动弹一下，立即就会擦破喉咙，亮出血色。

　　“你知道，”鹘伶卸下面具，语气因戏弄与愤恨变了调，“你怎么知道的！”

　　不龟手轻轻一讪：“六羽让你做的？”

　　“因为这个？”鹘伶脸色都变了，“不对，我根本没说过！”

　　“没错，指使你的人，你从没透露过。”不龟手沉默一阵，问他，“可是，你凭什么认定我就会帮山市？”

　　海若渊反叛山市本就是一通谎言，目的是想骗他出手拿下海若渊，现在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反而把鹘伶问昏了头。

　　“你与十戚不是好朋友吗？”鹘伶不可置信地问他，“你从来见死不救，唯独对山市次次破例，一开始，不是十戚找上的你？”

　　不龟手苦笑：“看，连你也不懂。”

　　事情眼见都快得手了，谁能料到转眼间情况反转，鹘伶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又恨又怒，却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

　　“你问我是不是六羽让我做的是什么意思？”

　　“你究竟怎么看出的？”鹘伶怒不可遏，连珠炮似的，想搞清楚自己究竟哪里露出马脚，“你与海若渊早就串通一气？！”

　　不龟手对这噼里啪啦一连串发问闷声不答，他叹了口气，从心底可怜自己。

　　十戚喜欢六羽，便可以一直站在她身边。丈夫对妻子的爱意可以不加掩饰，只要是她想要的，十戚都可以背地使手段抢来，然后坦坦荡荡双手奉上。

　　他呢，他又以什么立场?

　　人人都以为他援手山市是心甘情愿，没错，他的确心甘情愿!他恨自己隐藏得太好，到头来，连四方卫都瞧不出。

　　沉默一会儿，不龟手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与六羽相识这么多年，她可曾让你帮她杀过什么人？”

　　鹘伶脸唰地一下变了。

　　“出去。”海若渊压下刀，小声逼着他往外走。

　　“你要杀我？！”困兽犹要挣扎，鹘伶不死心道，“你敢杀我，不怕山市主人拿你问罪！”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海若渊冷漠地说，“你被策反，对方使的什么手段，你以为山市主人一无所知？”

　　鹘伶瞬间面如死灰。

　　清凉台被夜色囫囵吞下，静默成为杀戮的序曲，狂风在今夜嘶哑了喉咙。

　　海若渊押着鹘伶向外面走去，不龟手默不作声随后跟上。

　　天水双刀其实很少通过这种方式杀人，这对刀最趁手的用法应该是像无忌公室那样，将刀上施加的封印与伪装破开，给双兽灵魂留下个口子，然后轻轻一挥，一个起落，就可以轻轻松松夺走数百人魂魄。

　　但海若渊并不喜欢这种用法，肉躯死去，灵魂应该得到安宁与解脱。

　　双兽的出现很可能会惊扰本该安眠的魂灵。

　　因此他决定杀死鹘伶时，用的是未经开封的黑鱼刀。

　　“不管你是什么人。”海若渊说这话时分明不到一点怨恨，反而格外的平和与安宁，“下次不要再被他利用了。”

　　尾音叫风一卷，没入无边暗夜。

　　鹘伶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墨色长刀在空中划出个闪耀的半弧线，紧接着喉头一凉，鲜血破开喉管，洋洋洒洒，泼得满地血腥。

　　海若渊顺手抓起鹘伶的衣角，脸倒进阴影，顺便也将情绪尽数埋入黑暗。

　　他很少杀人，今天是为数不多的一次，落刀时又快又狠，最大程度减轻死者的痛苦。但毕竟杀了人，刀上沾了血。

　　他一手拿刀，一手捉着死人衣角，仔仔细细将刀上血迹擦了个干净。

　　而后，道：“多谢。”

　　“山市主人怪和气的，”不龟手不明真相，在他身后阴阳怪气，“怎么四方卫就你害我，我杀他呢?”

　　不龟手恨恨地绕着鹘伶的尸体走了两圈，又扭过头看着海若渊，瞧他面色沉寂如水，一副哭丧哭不出的死样，有些气结，却忍不住问：“那凶手究竟是谁?”

　　海若渊没搭话。

　　不龟手咬牙:“他与六……山市主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海若渊突然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问得越界了。”

　　不龟手一下哽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砸中了脑子，半天缓不过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埋了吧。”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随便找个地，胡乱挖个坑，吭哧吭哧埋了算了。但没想到不海若渊竟然把秦衣的尸体挖出，重新找了个宽阔的地方，将二人郑重地埋在一处，连坟头也是并排安放。

　　不龟手对这种处理其实是有异议的，毕竟秦衣死在鹘伶手上，就算他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但在鹘伶背叛山市并且下手杀人时，这一切都成为过去。

　　不过不满归不满，海若渊坚持要这样做，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做完这一切，海若渊把手上混杂泥土与血腥味仔仔细细洗干净，才理出床铺，将周盈抱到床上。

　　不龟手站在门外，酸不溜丢地说：“你们真把我这清凉台当成免费客栈？”

　　“我可以付房钱。”

　　“你——”

　　海若渊这话摆明是故意噎他呢！

　　不龟手被他呛住，只觉得酸气上蹿，直冲脑门儿，熏得他晕头转向。

　　“不是要看病？”他指指点点地说，“没空和你们周旋，趁现在看个仔细，明早你和她一起滚蛋。”

　　“明天吧。”海若渊道。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隔得这样远，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安宁而舒适的呼吸。周盈身上散发的平和与宁静，不知不觉抚平了海若渊心里面难以言喻的沉郁。

　　“她赶来这么久的路，必须得好好休息。”根本不给不龟手说“不”的机会，海若渊不容拒绝地把他彻底挤出屋子。

　　不龟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终究没和他计较，一声不吭走了。

　　整个世界就只剩海若渊，连月亮也藏到了云层后边，长久的沉寂之后，传来呼啦啦的响动。

　　寒风如利刃翻涌而来，它好像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清凉台，来时一腔恨火，杀意暗涌，生人勿近。它把爪子打磨锋利光滑，正准备让仇人开膛破肚，猝不及防，转眼间，却邂逅一场不可期的冬雪。

　　风霜刮破了皮肉，独行之人浑身鲜血淋漓，但他就是忍不住转身，一头冲进这凛寒。

　　让雪迷了眼。

　　长夜漫漫，雪化无声。

　　许久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痛苦的、执迷的，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一切归于沉默后，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死潭，听不见一点声，也倒不出半分现实的影子。

　　海若渊坐在门外，一声不响，一张脸深深埋进臂弯，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洗涤得冰冷的手指也揉进头发。

　　早知如此，那天离开公室时，他一定对她退避三舍，两个人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这样冷漠地分道扬镳。

　　可是，现在她就在那里，距他不过几步远。

　　海若渊无声地低吼，把颤抖也往心里压。然而这种事情想管也管不了，道貌岸然的话连自己也骗不过，控制不住的思念在纠缠不清时疯长，越压抑越张狂，心防不用刻意摧残就这么崩溃。

　　忍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搓磨，他抬起头，灌进几口凉风，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他终于站起身，把门推开条缝，他想着，就看一眼，他就像看看她睡的安不安稳，有没有把被子踢掉。

　　想的时候脑子无比清醒，然念头一冒头，手不受控制地一堆，人就这么走了进去。

　　等他反应过来要转身逃离时，周盈就这么出现在眼底。

　　月光穿窗而入，就这么落在她的脸上。海若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圆圆的眼廓，面部曲线流畅自然，光影浮动间，在这张脸上印下道希微难辨的碎光。

　　心里忽然被挠了一下。

　　双脚无声地移动，二人的距离极速拉近，种种仇恨、执念也被抛到九霄云外，直到把一切隔阂扫清。

　　两道影子无声地重合在一起，醒着的人始终保持相当克制的距离，睡着的人当然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只觉一股气流迎面呵在鼻梁，撩拨似得轻拍，紧绷的神经乍然断裂。

　　无情比有情更苦，人是天生贪欢的动物，何况他的理智并不见得能完全牵制感情。

　　他单膝跪地，身子微微前倾，在那张美得心颤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比羽毛落在水面还要轻，哪怕她此刻醒着大概也感受不了。

　　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这个吻持续的时间相当长，足足有十秒，也许更长。

　　他们从未这样亲密过，这样的距离，每一次呼吸都不可避免地冲撞，连心跳也撞进彼此的身体。

　　可再次睁眼，如狂风暴雨席卷过境，灵海瞬间变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雷击似的打了个颤。

　　他都做了什么!

　　如果她现在醒来，他该怎么办?!

　　他应该狠狠抽自己两巴掌，但他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海若渊脑子一片空白，像只游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鞭打着、催促着，没头没脑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大门合上一刹那，空气中发出极其微弱的碰撞，周盈豁然坐起，看着那扇好像从没打开的门，眼泪唰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