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生》喵山狗神

33、第6章 遂事不谏 物竞思天择

　　灵舟上，郁牙做了个噩梦。

　　她是被自己惊醒的，醒来时有些浑噩，先是想起发生了什么才察觉到自己的伤势，然后便是有些错愕：“你能治好……渊毒？”

　　“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不会问。”颜岁打断她的话。

　　郁牙压下思绪万千，伸指勾停漂浮在身边的茶杯，又再次看向黑袍人：“你不杀我？”

　　“你太弱了。”

　　“……”郁牙一噎，她还以为会听到一些不会滥杀无辜的言论，或是一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道理。魔族从不忌讳恃强凌弱，但一向看不惯人族分明同样恃强凌弱却将自己说的大义凛然。

　　难得遇上她这样羸弱的魔类，不打算“除魔卫道”吗？真是奇怪……她遇到的人跟书上记载的完全不一样：“你真的不是魔族？”

　　“不是。”

　　“……”郁牙摸抿了口茶，摸索到脖子上的绷带，她还记得那被贯穿的伤口，不像是手下留情的样子，而此刻伤势没留下可察觉的疼痛，只是嗓子有些干涩。那茶叶灵气不多，淆气同样作用不大，但竟然作了些缓解。

　　嗓子刚好受点的郁牙没忍住继续说：“您还真是谨慎，如此大费周章抹去我的记忆。”

　　“报恩就不必了，你已付过报酬，你我不欠因果。”

　　“报酬……”她有少了什么吗？舌头、眼睛都还在，郁牙思来想去没有结果于是放弃思考：“什么时候到暗笼？”

　　“已经到了。”

　　“？”

　　“抄三十遍‘明心经’便可离开。”

　　“……？”

　　“戒贪篇，别抄错了。”

　　“……”

　　——暗笼的上方总是有层望不到尽头的云，笼罩着每个望向天空的人。

　　街道上的行者来来往往，郁牙揉着手腕混入在其中，因为三十遍明心经周身戾气反而更重了。

　　她找了个角落停下脚步，拆下在脖子上饶了几圈的绷带。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痊愈，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怕灵域城池里的道路被泄密，人类经常将异族消除记忆后驱逐出境。护域阵法也有这种作用，却不一定对讹族生效，所以那些人类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但她为何不用灵域法术而是用魔族的‘引之术’？”

　　魔族中有能力在灵域生活且毫无破绽的，难不成……不对，以半月神大人看热闹不嫌大的好玩心性，估计会先杀掉那位督护。

　　那人像是个畏首畏尾、不敢惹是生非的家伙，或许真不是魔族。

　　郁牙打断自己思绪，没有继续揣测下去，她摘掉斗篷帽兜将头发笼到一边，“咔嚓”一下剪掉，而后用手前后摸索曾有伤口处的位置，随后将到肩膀的头发用绷带胡乱一扎，披上帽兜，左顾右盼了几下从暗笼离开。

　　此时天渐渐暗了下来，地面的树影也渐渐消融。

　　暗笼地面上的建筑与地下并非一一对应但布局近乎相同，“扶命楼”是暗笼地面上有些名号的杂货铺，而此位置恰巧对应主城中的“长生阁”。

　　颜岁跟随人流逛到了长生阁，然后不知何时同人群走散，她是往深处去的，熟门熟路的样子，连看起来厚重的墙臂都被旁若无物的穿过。

　　“伙计，你终于来了！”一位小少年从两米多高的柜台上跳下来，语气热烈。颜岁找个了位置，将锦盒放在桌子上点敲两下：“这是新的补给，不过混元丹可能要等七天后。”

　　“真稀奇。”小少年往对面一坐，拍拍手召唤出招待朋友的茶点，“难得你也有拖延的时候。”

　　颜岁不置可否。

　　“不过太可惜了，混元丹突然间供不应求，价格都涨了三倍呢！”

　　“从极渊那边有情况？”颜岁拇指和中指捻起一块点心塞给怀里小狗，装死也不妨碍喂什么吃什么。

　　“还是老样子，昨夜那次‘发难‘没之前的几次那么严重，最主要的是白华玄境。”

　　秘境，因为地脉动乱的而开启的特殊空间，同大多功法一样有“天地玄黄”的等级划分。玄洲的秘境几乎每天都有，但都是些黄级小境。

　　黄级秘境危险性不高，非常适合晚辈们历练。最近大家津津乐道的当然不是指那些，而是天机阁五十年前预言过的玄级秘境。

　　玄级对那些大宗派来说应该不算多罕见，而这此竟都也积极了起来，无非是这此秘境的属性是“空”。

　　玄洲六大空境：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

　　“空境”最大的特点是未知，而未知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

　　“这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半载又过去了。”修士记年非“唐虞曰载”的记法，说一载则是一百年。

　　“逴逴，你听说过yong xin吗？”

　　“佣薪？什么呀？夜石？”

　　“没事，我想说的是，你帮我留意一下辰华露。”

　　“无定枝的朝露？紫极益灵丹有进展了？”

　　“还没有，我想尝试一下屏蔽迹风踪鸣。”

　　“迹风踪鸣？那不是灵域天灵根才会的吗？”

　　“嗯。”变异风灵根的天赋技能。

　　“没必要。”逴逴往自己嘴里塞了些吃的，“灵域天灵根的那几位声名赫赫，都是不会滥伤无辜的人物，能被天灵根标记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什么好人”般的沉默：“……”

　　“唉不对！就算天灵根也还有爻传烨那般歹毒之人。”逴逴自问自答完才继续回答颜岁，“辰华露我会帮你留意的，对了伙计你要不要心焰？”

　　“你要送我？”

　　“嗯嗯！”

　　“过期多久了？”

　　“咱们俩是多么好的伙计！没过期呢，就是引时了……”

　　“什么时候？”

　　“后天。”

　　“……”

　　心焰是一种特殊的烟花，对着它说话就会在天上炸出来，跟个弹幕似的。虽然这种事情用法术能轻易做到，但心焰不需要用灵力操作，不会暴露自己。当然，损友之间恶搞还是能被猜出来的。

　　而“引时”就是调整心焰爆炸时间，虽然只是小玩具但数量多了会炸仓。

　　“我的几个亲戚被妖市的人忽悠低价买下一批心焰，但这些心焰全部被引时了。”

　　“剩多少？”

　　“一整个全仓。”

　　“一天就够了。”

　　“啊？”

　　“明天能解决完。”

　　“用你的灵火来烧也就半个时辰吧？”

　　“不烧，全卖掉。”

　　“啊？”全卖掉的话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颜岁简述了一遍打算。逴逴听明白了但是有些迟疑：“假装不知情当作完好的卖出去？能行吗……”

　　“不信就作罢。”

　　“信！当然信，咱们几个谁有你靠谱。”他说着，看向刚从‘墙壁’进来的几人小矮人，“你们几个来的正好，认识一下——当初我干啥啥亏本，这位就是给我解决大麻烦的那位贵人。”

　　“前辈好！”几个小矮人很是崇拜的问候道。

　　“不必多礼。”颜岁人前态度从容，言行举止却矜持地很，在几个矮个子背影消失在视野才打趣似的开口：“靖饶族的亲戚？”

　　“远房表戚。”

　　“原来如此。”龙伯古国的巨人血脉消弭已久，但靖饶古国的矮人血脉仍存至今，多居于灵域嘉谷城，属人族。

　　玄洲的小孩子不一定是真的小孩子，幻术、变身、化形等等皆可为之。她一直觉得逴逴是和那位赤虹派修士得的是同一种“机缘”，名为“换骨劫”的机缘，传说中“苍生九劫”之一。

　　关于“苍生九劫”，外传典籍记载不多但颜岁了解过，知道渡换骨劫时会有身体逆生长的现象，所以有此猜测。

　　可谁料逴逴并非在渡劫而是矮人族，这还不到她胸口的个头虽像孩童，放在靖饶族却算是万中无一的高挑身材。

　　“伙计放心，虽然这此安排的都是我的亲戚，但我公私分明的很，还有归云斋，虽远在妖域但你仍是最大的东家。”

　　“我当然相信我的好伙计。”这种话颜岁张口就来，但因为没有加‘最’之类的词汇，所以刚有了点文化的一团寿没有计较，甚至要像岁岁说的那样心广体胖。

　　“对了伙计，这次秘境之行，我送你一个机缘。”

　　“你送我机缘？”

　　“嗯嗯！”

　　“听起来麻烦不小啊……”

　　“咱们俩是多么好的伙计！我怎么可能给你找麻烦！”

　　“……”果然是非常棘手的麻烦。

　　——魔族·无罔域

　　“一个没留？纡月你疯了！”

　　“他们很可怜嘛！而且我自己家的东西，我送出去又怎样？”

　　“怎样？从极渊的障气波动覆盖过来，没有混元丹我们全都会死的！”

　　“阿水姐姐他又凶我！”

　　“小风说的有道理，你不该不和我们商量就把混元丹全送出去的。”

　　“可是他们对我很好啊，而且阿牙姐姐不是去寻混元丹了吗……”

　　“我们对你不好吗？而且阿牙姐是因为救你才中的渊毒，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心水看着争吵的弟弟妹妹突然有些无力，她望着窗外的故土，黄土灰雾笼罩着断壁残垣。

　　人族学者曾说：魔族是恶意渗入地脉而诞生的污浊生灵，直面四伏杀意、身负残忍连同刻薄，成为野蛮文明中的适存者。

　　所以魔族生来就不适合安逸。

　　母亲是怎样想的呢？把一群本该被淘汰早夭的弱者培养成了一群同野蛮格格不入的孩子，然后又将这群孩子抛弃，不告而别……比起恨，她更多的是茫然，谁都不会回来了。

　　郁牙将全部的混元丹留给她们的时候，她就有预感。

　　这次也是，不会有人再回来了。

　　纡月将混元丹弄丢，她心底其实是庆幸的，她不像阿姊，她背负不起这份责任。

　　心水看向仍然在争吵的两人，暗暗想着，若是能同弟弟妹妹一起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这大概就是她身为魔族刻在骨子里的自私吧。

　　“姐姐！”纡月的一声呼喊将心水唤回神。

　　“阿牙姐你终于回来了！你快管管纡月，我们辛辛苦苦收集回来的混元丹全被她送人了！”两人就这么争先恐后的跑出去，而心水却是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来人走到她面前，笑着告诉她、笑着告诉她：“别担心，我回来了。”

　　——妖族·灰一域

　　“归云斋的心焰好便宜的但一人只能买两份呢。”路过的小花妖来了兴趣，排队买了一份。

　　“竟然是被引时过的？算了，这个价格也不值得计较。”

　　“还是暗笼好，这种以次充好的行为哪怕是亏本，也将违背暗笼“货真价实”的原则，会受到严重惩罚的。”

　　“唉，是传讯灵蝶？“

　　“仓库出了问题，无论是否将心焰退回，都将退还全部夜石……哇，这不就相当于白送吗?”

　　“赚了耶，你在哪卖的快带我去！”

　　“来晚了已经卖光了。”

　　”早知道就多买几个了。“

　　“不仅知错就改，而且态度还这么好，难得暗笼外有这么良心的商家。”

　　“归云斋……我记住了！”

　　——

　　“你有记住她的样子吗？竟然治好渊毒？”

　　“渊毒并无解。”她撒谎了，感染渊毒的只有她一个，“只能靠混元丹续命。”

　　慢慢消磨修为，痛不欲生，直至堕落成没有意识怪物会成为无知无识的。

　　“这么多混元丹！可以撑到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抵御感染的灵药。

　　“我们该移居到哪儿去？”

　　“当然是天魔星大人管辖的领地。”

　　“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之前就换回来一颗。”

　　“阿牙姐，这些从哪来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突然有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人族执着于“伪善”。

　　“当然是……好心人送我的。”

　　她可以是卑鄙的盗贼但她们不可以，她们该是无忧无虑的站在阳光底下的孩子，一切的肮脏污秽由她来承担就好。

　　只不过……

　　[作为盗贼来说还是太差劲了]

　　这因果终究还是欠下了。

　　——

　　“家！”

　　“是的，我们回家了。”

　　信使的灵感波动，通信时会信使对面出现对方信使的虚影，换成素雅的画风后真的能从这两头身的东西看出几分本人的影子。

　　颜岁边客套寒暄，边抱过突然变回圆形跳起来撞她虚影的好奇小狗。

　　刚离开就被察觉，看来种在她身上的标记并没有解开，毫不意外，若她是洛空山，也不会就此信任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不是，那个……”一贯逍遥不羁的人像是被什么威胁了一般，支支吾吾压低声音，“你会哄小孩子吗？”

　　“……？”

　　在颜岁反应过来之前，便听见对面传来一个明显哭过的小孩子的声音：“娘亲？”

　　“……”于是颜岁的大脑如长寿般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