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前传】留名其间 客心见世新 ...
-
颜岁重回初洲的时还只是炼气六阶。曾经她眼中似是永无尽头的万里路,回望竟不过眨眼间。
可惜,她因着心中攒着激动欠下考量,盘缠没有带够,所以没有出现什么“衣锦还乡”的风光场面。在悉数自己储物器中的东西后,她便席地而坐,摆摊卖起相似樱桃的无忧果。
她选的地方这离着闹市远,不能说没人经过,但自从她坐下就没见到过人影。直至旁晚时分,才有一老翁领着一个小娃娃下山来,小娃娃象征性的背着一捆干柴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小孩子馋嘴,一见红彤彤的果子便走不动道,呆看片刻便往回退了几步,扯着老人的手臂晃了晃:“阿爷。”老翁自是懂孙女心中的小九九,于是走近那路边的小摊。
“姑娘,你这果子怎么买的?”
“五文一颗。”
“五文……一颗?”论颗买的啊?老翁低头仔细了端详,按这算一斤岂不是就要上一百五十文?
正值隆冬,不是结果子的时令,反季节又是这上等的品相,倒也可能配得起百文……但也就达官贵人们吃得,可不适寻常人家的吃食。
老人不知如何言语,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果子瞧了一会儿,最后抬头对老人道:“阿爷,我们回家吧!”她语气乖巧活泼,老人心中却不是滋味,几文还是能拿出来的,但是还要攒钱买药。
正在老人纠结时,远处行来了一两马车。山野村间的路窄,老翁牵着小孙女向路边退让了几步。
马车在几人面前停下,边上的小厮道:“唉!你这卖的什么果子?”
“无忧果。”
“无忧果?”这年头商人为了卖货总要起一些花哨名字,但寓意总归是讨喜的,于是小厮继续问道,“你这无忧果怎么卖?”
“五文一颗。”
小厮闻言,竟是丝毫没有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这是一两,我们都要了。”
老翁心生艳羡,一两银子,那可是一千六百文啊!还未等感叹完这姑娘运气真好,就听见这姑娘说:“一人只能买三颗。”
“唉!我说全要了,你这小娘子是听不懂话吗?”
然而那小娘子真像是听不懂话一般复述道:“一人只能买三颗。”
小厮像是突然懂了什么又拿出一块碎银。
“二两行了吧?”
那姑娘摇头。
“五两!”
那姑娘还是摇头。
“嘿,你这妇人!”小厮没好气的说,但再高的价格他便不得主了,只得看向马车——安静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些许侧帘,挥了挥,示意继续赶路。
小厮得了命令后便不再与之讨价还价,只是转身离开前嘀咕了一句:“不识好歹!”
老人看着那离开马车,明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没有卖出去果子,他自己没有得失,但竟是浑身不得劲。他不由心道:这姑娘怕不是呆傻的!
“姑娘,你这糊涂啊!五两啊!”老人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咋不……你咋能……你早买完也好早归家不是!”
“多谢提醒,天色确实不早了。”她说着,竟是开始收摊。
“你且慢着!”老人心底叹气,这姑娘恐怕真是个呆傻的。于是乎他没了什么纠结,乡里乡亲的谁有难处,他也总是会起帮扶一把的心思,哪怕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总有人这样,明明对自己精打细算不慷慨,明明自己的生活也不那么称心如意,却总有多余的善意给别人。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像帕子又不是帕子的麻布,里边包着的几枚很旧却没有灰尘的铜钱,他从中数出十文,给孙女买一个,也不差老婆子那个了:“我要两个。”
老人接过纸袋,不禁想这也太浪费了,这样好的纸怎能用来装吃食,该是蘸了密密麻麻的墨,被那些有学问的人供起来才是。
他小心着打开袋子:“唉姑娘这多了一个……”
再看去,竟是不见了人影。
小买卖并没有耽误多少时辰,爷俩依旧天黑之前赶回了家。
“什么十文钱三个果子?你呀别是给人骗了!不行,我得去找她。”老妇人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老翁边上前搀扶边解释:“人走了,是个呆傻的孩子,看起来像是外乡流离来的。”
“呆傻的孩子啊?天可怜见的……”老妇人嘘唏,最终道,“罢了,人活着无非是为了尝个鲜。”
况且,她这身子骨恐怕也熬不到明年果子成熟的季节。
老妇人心中已有打算,她与自己勤俭节约、斤斤计较了一辈子,临了才明白,没有什么花销是比生病更浪费的。
冬季山上光秃只能买药,这药只能吊一时之命,却是要掏空家底,家里已经捉襟见肘了,所以她总要做出决定。
银钱虽是身外之物,但活着的人需要活着。
“就是了!”老翁附和道,“人活着就是为了尝个鲜。”
祖孙三人围坐在桌边,平时地里捡起的瓜果都是擦擦土直接吃,这时的三个果子却挑了个好盘子摆着。
“这是啥果子……像是樱桃?”
“听说这叫无忧果。”老翁说,小娃娃补充道:“那个姐姐卖五文钱一个,咱还赚了一个。”
“行,咱还赚了一个。”
两个老人看了一会儿便知足了,又犯了吝啬的老毛病,打算把三个果子都留给孙女,但小娃娃执拗地非要一人分一个。
“行,都听囡囡的,都听囡囡的。”
吃下无忧果最明显的变化是从老妇人开始的,“唉……我这手?”颤抖的手突然听使唤了,然后肉眼可见的,两位老人枯灰的头发瞬间有了黑亮光泽。
“唉!你这……我这头发!”老人诧异,“唉!老婆子,你能走了?!”
“是呀,身上也不疼了!”
”太好了,阿嬷终于可以不用吃苦苦的药!”比起两位老人的不可置信,小娃娃的接受能力明显更强,“阿爷阿爷,我们是遇到神仙了!”
“神仙啊……神仙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与此同时,某位“神仙”因为没有凑够住客栈的钱正露宿山头,在听到一声虎啸后很怂的下山了。
黑夜是危险的,却给无家可归的人留下最后的体面。
玄洲的法阵便利,修士能随时往来,颜岁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便有回来看看的打算,但她每天都很忙,尽管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忙什么。
将一年的日子挑挑拣拣,最终,将临近年关的年底当作自己的“假期”,于是终于得空停下看着此世间。
不再是随着洪流奔波某个人,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作为一个过客,走走停停,四处风物景色且有且看。
而后便会发现这世间万物任其自然,不会迎合人的风光,亦不会迁就人的落魄——十文钱别说要一件单独的客房,连十五文的通铺都住不起。
山上有老虎,山下无去处,她便只好扫了一片空地,依偎着一颗巨大的老树坐下,仰头望去,透过肆意延伸的树干望向天空的月亮。
没有灯火的夜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但天上的月光如同母亲慈爱的目光,轻柔的洒在她身上、洒在她身旁,也终是将她暴露在人前:“腊月天凉,宿在外一晚可还了得,快些进屋里来。”
“……多谢。”
老人去老树旁寻编篮,顺便把在老树下睡着的人捡了回来。
颜岁接过递到她面前的烤地瓜,挑了个最大的,但没什么甜味,好在热乎。
没有勺子的配合,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啃的是否优雅,于是啃的很慢。老人见她这般,又拿出了几个:“安心吃吧,管够。”
“多谢。”颜岁道谢,难得主动挑起话题,“您收拾这些是要出远门吗?”
“孩儿孝顺,要接我去公峡郡呢,明后就能来。”老人边系包袱边道,“我走后这老屋便空了,妮儿啊,你自个若是无处可去便先居住着这儿吧。”
“……”颜岁停止啃地瓜的动作看向老人,轻声回道,“多谢好意,可我有要去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的青年走了进来,他一眼瞅见在灶台边正在烧火的少女,愣了楞:“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
“虎子,你哪去?”老人喊住青年。
“哎,娘你别叫我……哎,这是咱家,那这位是?”
老人走进卸下他轻便的行李,笑道:“这妮子昨个赶路错过了宿头,在咱家门口都站不稳了,我瞅着心疼,就留宿她一晚。”
“缘是如此。”青年明了,对颜岁道,“在下许云志,若姑娘不嫌,可在此处多歇息几天。”
许云志憨厚壮实的样子的不像个书生,说话却有时文绉绉的,经了解,他是在公峡郡开了个懿文斋卖文房四宝,也难怪谈吐举止有所讲究。
“对了娘,王秀才旧些年写的那幅字迹可还在?可见得那副“五福临门”的对子?“
“哎呀,我这也不识得字,我这心想着今年不在家过年,就随便挑了个早早贴上了门,该不会就是你说的这个吧?”
“贴门上了?”他归家心切没有注意,这时倒回去一看,“还真是!”老人跟着到门口,一脸担忧:“可会耽误事?”
“不碍事,就是这王秀才中了,如今成了举人老爷,秀才润笔费要二十文,举人老爷字可是能换得银子。”
“哎呀,咋这可惜,我咋巧要选则个。”
“不碍事,说明娘有眼光!”青年笑的豪爽。
许云志多读了几天书,既崇敬学问也没有读书人的派头,性格更跟他娘亲一样是个热心肠的,颜岁盛情难却,收下了一袋子的土特产。
她离开不多时辰,母子俩也要启程,临了,许云志在桌子上发现一副字。
打开看来,便怔愣在原地。
那姑娘气度不凡又流离之此,像是失了势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的字,往往有骨而不露、有韵而不妖,气息文雅,不激不厉,是极具收藏价值的。但名门女子的字流传于市,是被视为有损礼教体面,所以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她们的作品只在亲友圈、文人雅集中小范围流传,以“雅赠”而非“交易”的形式存在,但他因着镶裱墨画的缘故有幸得见一二。
不,名家大师之作他有幸得见不少,却也不是如此难以形容……身体快一步行动,他莫名的追了出去,竟真的在大树底下见到了那位似是无处可去的人。
“姑娘,这是可你写的?你随意个开价,再写几幅怎样?”他这行为相当冒昧,或许他不是真正的读书人,他不觉得女孩子卖字画是有损礼教体面,都是养家糊口,有何贵贱之分?
“只写一幅,二十文。”
这世道,她只敢写一幅倒是能理解,但要二十文便不对了:“姑娘,你这字可不止二十文呐!”
“二十文。”
执拗不过,青年只好答应:“成!”只是声音有些勉强,不知道的以为他做了什么亏本买卖。
不多时,许云志喜滋滋的拿着两幅字,给了她四十文铜板,但却被退回来了一半,
“这是二十文。”颜岁指着一副字道,又指另一幅:“这是一饭之恩。”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
母子俩临行前,许云志再次看向故土的老树,他以为她流离落魄,以卖字为生是帮她,但却是他想岔了,她从未将自己的字当作货物。
她不过是在迁就。
迁就什么呢?
那种感觉他竟有些无法形容……就像是很久以前,他还是孩童时,那时他喜欢扮演商人,娘亲便会用树叶买走他的垒起的小石头。
对了,那姑娘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母亲?
青年将自己奇怪的想法散去,收回视线,却不有自主地问道:“娘,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神仙啊……”老人看着老树,说了一句家乡的俗语,“为人光明磊落,遇事神鬼难欺。“
——
颜岁啃着馒头,用灵气将二十八枚铜板串穿了个串。
太好了,今晚上终于不用露宿街头了。
她正得意着,却突然被一阵头晕打断,此时的颜岁没有修习卦术,不知道发生了,难免有些慌张,便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回玄洲。
不料遇上了……认识她的人?
“姑娘请留步,我见你有几分熟悉。”
她寻仙途中遇到不少天灾人祸,倒一时想不起是哪里逃难的难民,只是安静地倾听着叙述:“我当时年纪小被人推倒在地,本是活不成了的,多亏了她把我护在身下……”
她这一提颜岁倒是想起来了,那时正值初洲朝代更迭,四方征战不休,她赶路时遇有军队大肆屠城,百姓逃亡发生踩踏,她当时确实救过一个孩童……都长这么大了啊。
颜岁看着身旁沉浸回忆的人,对自己的年龄有了实感。
“她那时伤的血肉模糊,我吓得地直哭,她见我害怕竟翻了个身将伤压在身下,抬手帮我擦眼泪,还在笑着对我说:‘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倒也是个巧的,第一次回初洲便碰到熟人。
“真是太像了……”那妇人端详着她的模样,抹去眼角泪光,“姑娘,你可有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此段过往?”
“并未。”
妇人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姑娘,你可有名字?”
名字啊……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她不过是把无能为力当作顺其自然,若是遇上力所能及的事,她总是规劝不住自己。
“我名唤作颜岁。”
“可是岁月的岁?”
“嗯。”她自己跟着复述了一遍,“岁月的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