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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崖 休了她 ...

  •   晓色昏黑,呼啸寒风卷起浓雪,飘飘洒洒吹向归义坊。

      郑菩提从深眠中惊醒。

      窗牖颤动,搭在腰间的手臂抽离。床帐之中,男人掖紧被角,拂过幔帐轻声下榻。她目光追寻,他已穿靴披袍,走到衣架前,取来中衣、裆裤以及一套圆领袍。

      寒气窜入寝床,郑菩提接过来,穿戴齐整,沉默先去灶房打水净面。

      这是座一进小院,整洁干净。

      冯母年岁已高,浅眠少觉,日日随儿子儿媳上值的时辰起身。隐约听到东厢房的动静,也裹衣出屋,她捂嘴轻咳,摸黑踏入门槛,净手说:“我来。”

      郑菩提还想搭把手,却听冯母语气严肃:“昨日那个惨烈情形,我实在放心不下。你问清楚,他这段时日到底怎么了。”

      她应是,旋即回了屋。

      四年前全家来长安定居,夫君在长安县廨任县丞,官居七品,她是礼部的一名令史。阿家则凭本钱在西市开一间食肆,专卖汤饼,胡饼、蒸饼等面食。日子平稳顺遂,从几月前开始,夫君总是怏怏不乐。

      昨日她休旬假,夫君去县廨上值。

      不成想,晌午时他满手是血的被同僚老葛搀扶回家。原来县令污蔑他损毁卷宗,二人发生口角才伤了手,又被勒令闭门思过。那人士族出身,一直看不惯有才智的下属,她却觉这其中有更深的缘由,才让夫君讳莫如深。

      冯伦仍坐在寝帐中,俊秀的面庞满含愁苦,望向她时目光似秋日流水,萧瑟悲凉。

      她快步走到床前,张开双臂拥着他,一股陌生的香气溢入鼻中,“夫君,将事实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难道我就会好受吗?”

      冯伦终究道:“事关崔氏兄妹。”

      郑菩提愣神。

      盛国历经数任帝王,皇室骄奢淫逸,最终诸王起兵,群雄割据。当今圣人那时还是一介稚童,能结束十年国战,收复山河,离不开背后世家的支持。

      最早支持他的正是崔卢二姓。

      卢氏自不必说,门阀世家,在乱局开始前就下了注。崔家主支迟迟不表明态度,还在甄选。这支宗室被围攻时,是崔氏旁支一对夫妇浴血将幼主从乱军里抢出。

      他们战死后,一双儿女又带幼主四方流离,最终与卢家会合。数年的相处让三人亲如一家,结为异姓亲人。遑论入主长安后的风雨,除逆王,降叛将,哪处没有崔氏兄妹的身影。

      圣人登基后,册封长兄为武威侯,妹妹则为东阳郡主。

      崔氏兄妹如今正是权势滔天。

      “我开罪的其实是东阳郡主。”冯伦自嘲,抱着她问,“为夫是不是很愚蠢?”

      “不是的。”郑菩提摇头,捧起他的脸笑,“你若愚蠢如何会有七品官身。我们初遇时,那样的乱世你都未曾放弃读书。后来圣人开恩科,不论出身允百姓参与贡举,你一举考中,直接授官。”

      “圣人也特设女科,令各衙单独出题,是你与我秉烛夜谈,支持我去尚书省。夫君聪慧知进退,断不会贸然开罪权贵。”

      冯伦揽她在怀,叹息:“这件事发生在过年以前……”

      长安县令擅笼络权贵,心思极为活络。年前朝廷从扬州运来一批上等玉器,圣人预备赏赐各家。其人主动包揽,将玉器暂存府库。

      负责清点的正是老葛。

      后来老葛竟发现,拨给东阳郡主的玉器中最主要的玉人损坏了!玉人不过半臂大小,巧夺天工,裂成两半根本无法修补或偷换。老葛大骇,哭爹喊娘向冯伦求助。

      其大骂杀千刀,分明来时还是完好无损的,霉事竟落在他头上。

      倘若上报给县令,以此人的小肚鸡肠必定拿老葛顶罪。即便侥幸留一条性命,免不得被罢官流放,届时如何糊口谋生。

      面对好友天塌的哭诉,冯伦敛眉深思。

      东阳郡主生活奢靡,他知道这批玉器是她用来投河祭祀双亲的。倘若在对方发现端倪前,玉人已入河,就能保下老葛性命。

      他按住崩溃失态,已准备托付后事的老葛,压低声音呵斥:“区区一件死物,就让你失去理智了吗!听着,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妻儿也不行!”

      冯伦思绪清明,暂且将残缺的玉人黏补,又在锦盒上动了手脚。

      祭日至,东阳郡主前往芙蓉园。

      先将余下玉器投入河中,郡主正要打开锦盒。盖子极紧,她倾斜去开,那物却在打开的瞬间落入滚滚翻涌的水中,眨眼不见踪影。

      东阳郡主惆怅,祭拜亡父亡母后携仆从归家。

      玉人本该沉在水底,又或者随波飘零,时间一久灰胶被泡开,即便日后重现,也说不清究竟是如何碎的。不想竟有那大胆的护卫敢在队伍离开后将玉人捞出,偷拿到黑市贩卖。

      事发,二人频频遭到郡主的刁难。

      “郡主,莫非打算慢慢折磨我们?”郑菩提先前怕极,此刻想想,从事发到今日已有几月。既然没有立马处置,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源头在于郡主,只有先迈过这道坎,才能思虑如何解决县令与夫君的矛盾。

      这位贵主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出来吃饭。”冯母在外喊。

      二人说得过于入神,这才嗅到饭菜的香气。顿觉腹中空空,相顾无奈。

      冯伦宽慰:“这些事我会尽力解决。礼部忙碌,专心你的公务。可好?”

      她忖了忖,先点头。

      出屋,三人坐在正堂。

      方才冯母忙忙碌碌。桌上有蒸饼、有肉,竟还有一条鱼,以及郑菩提喜爱的樱桃毕罗。

      观儿子与儿媳面色,冯母忧心,夹菜:“多吃些,补身。”

      冯伦的手虽受了伤,却还是主动承担部分收拾的工作。郑菩提则与冯母盘算食肆的账目,西市门面价贵,生意渐好,店铺只有狭长的一条,她们想扩张。

      冯母暗自思忖。

      也不知何年才能换一套靠近市集的宅子。届时不仅能在坊中开店售卖饼食,又离宫城近,润娘就不必租驴上值。

      天寒地冻,贵家都有车马接送。

      每日送儿媳出门,瞧她小脸通红,可怜得紧。

      成婚近一载,二人如胶似漆,若不是儿子说眼下正是升任的关键时候,恐怕早就有了孙辈。孩儿降生倒还有耳房可以住,但孩子会长大,会成婚,长安房价贵,因多年国战,官员的俸禄也不高,她要攒钱买房,要盼儿子儿媳高升,要一家人幸福过日子。

      午后,老葛携礼上门请罪。

      发生祸事并非他的过错,相反,郑菩提庆幸夫君在公廨还有交心的朋友,也欣慰夫君能雪中送炭。他们有这样纯粹的情谊,她是乐见的。

      “那人不会甘心久居在县令一职,他的目标在京兆府,在清贵御史上,念头可大着呢。”老葛欲言又止,最后劝慰,“早晚你能熬到县令。君子暂且折腰并不可耻,我们就当他是个老王八。”

      冯伦淡笑:“借葛兄吉言。”

      必然不会如此顺利。
      他的伤何时会“好”,全凭上官心念。

      为官三年,临近考课正是升任的关键期。且,东阳郡主……

      那件事后,郡主时常以县廨的公事为由召他去府上,或刁难,或恩赏,态度阴晴不定。初时他并不能体味对方心思,直到郡主大胆言明,他大撼,坚决不能从。

      郡主要他做入幕之宾,甚至,令他休弃妻子!

      他设法避开她,自此,郡主折磨羞辱他的法子就更多了。县令只以为他开罪郡主,也在其中使绊子。

      他两头受挫,焦心不已,又无法与家中明说。除了令阿娘与娘子忧心难熬,还能有何用?若要他抛弃妻子,他宁可放弃眼下的一切。

      郡主千金之躯,裙下宠臣多俊才,何必与他一介有妇之夫纠缠。

      妻子是女官,每一步都比他走得更艰难,不能在此时令她分心。他希望,她能成为第一位站在朝堂的女官。

      她绝不能见到东阳郡主。

      入夜,夫妇二人各怀心思,洗漱后上榻歇息。

      郑菩提被冯伦圈在怀里,却无法入眠。她轻抚他的手臂,郡主何等权贵,传闻性子又乖张顽劣,夫君想揭过此事恐怕不容易。

      崔氏兄妹名望太盛,她在礼部时虽无人议论,但下值走在西市却常听番邦人提起。他们说东阳郡主的高贵,也说郡主凶残似艳蛇,渴望一睹真容,渴望谋求富贵。

      郡主喜欢珍珠,玉器,宝石。
      每年外邦的进贡,除了赐给宫妃贵妇,大半都被圣人送到郡主的宅邸。

      今日背着夫君,老葛私下对她说。郡主本已作罢,不想才过几日又下令,将那名偷捞玉人的护卫打了五十大板,流放其人全家去岭南为奴。这样严重的伤势,怎么可能安然抵达。

      她害怕,冯伦也会是这样的结局,甚至焦虑到无法静心等待。

      有办法的。

      她年少离家,身上只有阿娘的遗物——来自西域的宝珠,这是家里唯一有可能入郡主眼的东西。她想将这件外域珍奇进献,请求宽恕夫君的罪过。

      郑菩提打定主意,明早要请上官帮忙。

      她必须见郡主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临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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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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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