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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落幕 记京师事了 ...

  •   就在此时——
      皇城内,丧钟响了。
      沉郁的钟声撞破夜空,一声,两声,三声……无尽无休,像一只巨手缓缓推开阴阳之门。
      城墙上,一道绯红身影猛然跃上城楼。
      鼓声炸响。
      “宣——先帝遗诏——!”
      白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撕裂在夜风里。冷风如刀,灌入他的喉咙,割得他几欲呛咳。他死死咽下那口腥甜,胸腔像要炸开,却仍拼尽最后一口气,展开手中那卷明黄——
      “奉天承运!先帝诏曰!”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城外的厮杀,压过了丧钟的余音。
      “皇三子鲁王浩,性行温良,克己勤勉,朕心素许。着嗣皇帝位,即日于灵前即吉,中外文武,其奉嗣君,同心辅弼。”
      “皇二子涛,悖逆人伦,构陷骨肉,罪无可逭。朕念父子一场,赐其全尸,着即日自尽,保留王爵体面,以庶人礼葬之。”
      “皇五子治,着封江南王,即日携眷就藩建康,掌东南盐铁事,岁觐一次。”
      “皇六子泓,念其年幼,特封岭南王,暂居京师读书,待年满十二,由杨春山随同就藩。”
      “内阁首辅冯自若,加太师,总摄政务。”
      一字一句,如惊雷落地。
      城墙上,士兵们怔住,然后一个接一个,扑通跪倒。
      城外,厮杀声似乎也滞了一瞬。
      夜风卷过城垣,将那道遗诏最后几字的余音,连同漫天血腥一同吹散在暮色深处。黄绫在白术手中微微颤动,火光映着他苍白而坚毅的面容。那卷轻飘飘的诏书,此刻却重逾千钧。
      城楼下,万千兵甲森然林立,鸦雀无声。
      就在所有人屏息怔忡之际,一声清朗的高呼骤然划破死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治率先掀袍跪地,叩首尘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陆浩站在人群中央,神色片刻凝滞,仿佛尚未从那卷黄绫的寒意中回过神来。夜风撩起他的衣袂,露出单薄的身影,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些摇摇欲坠。
      身侧的周望舒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袍袖一振,随之跪倒。身后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拜伏,衣甲窸窣声如潮水漫过城下。
      城楼前,张驰回首遥遥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隔着重重的夜色与火光,他仍能看清白术手中紧握的玉玺,看清那双始终不曾动摇的眼眸。遗诏已昭告天下,玉玺已在彼方,这城门再守下去,他便是史书上那个逆臣贼子。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铁甲铿锵,单膝点地,声如洪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镇北军见主将行礼,山呼之声轰然炸响,如雷滚过原野,震得城头旌旗猎猎。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仿佛要撕裂这浓稠的夜色。
      陆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望向那些跪伏的身影,也没有看向那座即将属于他的皇城。他只是缓缓抬眸,望向皇宫深处那个灯火阑珊的方向。那里,有他从小到大又怕又爱的父皇,有他永远不敢直视、却又偷偷仰望的巍峨身影。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被夜风吹散在风中。
      他终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这是尘埃落定的一夜。
      也是皇城血流成河的一夜。
      血色染红了宫墙,染透了御阶,染进了每一个人的眼底。然而当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将金黄的辉光洒满殿脊时,那一夜的血,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历史的阴影里。
      高呼破晓。
      “吾皇万岁!”
      新帝即位。
      陆浩身披明黄龙袍,立于金銮殿最高处。那冕旒垂在额前,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压垮他单薄的肩。他的心跳得极快,手心已渗出薄汗,却硬撑着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分毫。
      殿内,无数道目光投向他。有审视,有敬畏,有试探,也有深藏的不甘。这些目光如千钧之重,却也在无形之中,将他那因恐惧而微微弯曲的脊梁,一寸一寸,撑直了。
      他站在高处。
      不只是这座大殿的至高处,也是整座皇城、整个天下的至高处。
      俯首望去,阶下是今时今日的擎天栋梁,是手握大尧万里河山的文武重臣。他们跪伏的身影如一片静默的海,朝服上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冷肃的光。
      从今往后,他是这片海的岸。
      人影在他眼前微微晃动,有春风吹入殿中,拂过他的面颊,带来一股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极淡,却绵长。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仍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里、害怕被任何人注意的少年。
      “陛下,咱们回吧。”
      德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世。老太监躬着身,向他伸出苍老而稳妥的手,一如许多年前,牵着他走过母妃宫外的长巷。
      陆浩缓缓回神。
      他望向远处,天际尽头,只剩隐约可见的黑点。从前的算计也好,躲闪也罢,如今都远了。
      风,忽然有些冷。
      他终究收回了目光,将那一滴未来得及落下的泪,咽回心底。转过身,随着德福,一步一步,走向这座宫殿的深处。
      身后,江山万里。
      林间小径蜿蜒向南,两骑白马踏碎了斑驳的日影。
      马儿步履悠然,甚至透着几分愉悦,它们不知愁。但背上的人,却全然不是这般光景。
      周望舒端坐在前,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紧绷如弦。那张本该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只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白术落后他半个马身,双手攥紧缰绳,指节微微泛白。他身侧挂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青囊,一双好看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从肩线到脊背,从脊背到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催马上前。
      “周月。”他低声轻唤,“我错了。”
      周望舒恍若未闻,策马自顾自向前。
      白术抿了抿唇,从青囊里摸出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递到他眼前:“走了一路了,你饿不饿?这是新摘的,你尝尝?”
      周望舒眼风都没扫一下。
      白术锲而不舍,把果子塞回去,又换了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那这个呢?你最爱吃的,我特意让厨房做的,还温着……”
      周望舒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还在生气。他硬生生把那点动摇压回去,抬手把糕点推了回去。
      白术眨眨眼,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松动,索性把糕点往他怀里一塞:“我是真的担心你。”
      周望舒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
      “我难道不担心你吗?”
      白术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热意。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道终于转过来看向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你把我放在心尖上,我又何尝不是?”
      他顿了顿,抱紧了怀里的青囊,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上。
      “先帝的病,只有我能救。”
      周望舒沉默着,喉结微微滚动。
      白术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看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忽然松开缰绳,一腿跨过马背,整个人腾空而起。
      周望舒瞳孔骤缩,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他一把攥住白术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人稳稳拉到自己身前,紧紧箍在怀里。
      “你疯了!”他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怒还是怕。
      白术没有挣扎。他转过身,与周望舒面对面坐在同一匹马上,抬手抓住那只还扣在他腕间的手,牵引着,将它按在自己心口。
      “你摸摸。”
      他微微仰头,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周望舒的眼睛里:
      “摸到了吗?”
      周望舒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那里跳动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指腹,也撞击着他这些天强撑起来的冷淡。
      “周月,”白术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我把你装在这里。满满的,都是你。”
      “你远行,我担心你。你受伤,我心疼你。帮不上你的时候,我恨自己没用。”
      “回春谷那三年,这颗心是空的。好容易到了京师,你却避着我。”
      他盯着周望舒的眼睛,盯着那层冷硬外壳下逐渐松动的裂隙,一字字问道:
      “周月——你当我是什么了?”
      周望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术没有再问。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捧住那张他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山花烂漫,铺满两旁的缓坡,野风吹过,落英如雨。
      可周望舒眼中,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是他在无数个夜里梦见的眼睛,是他在每一次生死关头拼命想要回去的方向,是他以为要再等很久很久,才能再次这样近地凝视的眼睛。
      他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输得彻彻底底。
      周望舒猛地倾身向前,狠狠吻住了他。
      初时是克制,是试探,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触碰。可仅仅一瞬,那道冰封已久的闸门便轰然倒塌。他扣住白术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加重,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焦灼、担忧、思念、后怕,全都揉碎了,融进这一个吻里。
      白术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却不愿意后退半分,只抬手攀住他的肩,用同样的力道回应他。唇齿交缠间,不知是谁的牙磕破了谁的嘴角,一丝血腥在两人舌尖蔓延开,却让这个吻更加炽烈,更加真实。
      身下的白马似有所感,放缓了脚步,轻轻打了个响鼻,悠然自得地嚼着路边的青草。另一匹马跟在后面,也停下来,低头啃着新发的嫩芽。
      山林寂静,鸟雀不惊。
      只有两道呼吸,在彼此唇齿间纠缠,愈发滚烫,愈发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周望舒才微微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气息交缠。
      他垂着眼,睫毛几乎扫过白术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你站在城墙上时,我的心也被悬在了高处。”
      白术看着他。看着他泛着莹莹水光的眸子,看着他藏不住的浓浓神情,看着他完好无损地恢复自由。
      他轻轻凑过去,在周望舒唇角印下一个吻。
      “我不会有事。”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起誓,“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
      周望舒抬手,拇指拭过他的唇角。上面还带有刚才被咬破的一点血痕。
      “疼吗?”他问。
      白术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睛弯起来,盛着碎碎的阳光。
      周望舒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掠夺,不是倾泻,而是一遍遍的描摹,一遍遍的确认。是劫后余生的人,用最温柔的方式,证明怀中人真实存在。
      马儿悠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山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们有整整一辈子,可以慢慢走。
      “主子他们在那儿呢!”
      身后骤然炸响一声惊呼,吓得白术魂飞魄散。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人,猛地扭过头去,脖颈到耳根烧成一片霞色。
      周望舒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素日里那副沉稳端方的皮相,此刻被这一嗓子喊得裂了道口子,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更要命的是身后那群人正探头探脑地望过来!他下意识一抖缰绳,白马当即撒开蹄子,哒哒朝前狂奔,活像做贼心虚的逃犯。
      身后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和几双瞪大的眼睛。
      “主子怎么跑了?”季秋满脸困惑。
      孟春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压低声问:“殿下,可要追上去?”
      陆岑掀开车帘,恰好瞧见那两匹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的白马,唇角微微扬起。她放下帘子,闲闲坐回软垫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必。让他们去。”
      霜华会意一笑,替她续上热茶。
      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
      后面跟着的岁杪却蔫了。他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像一株晒过头的青菜,耷拉着脑袋,连马儿都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步子迈得有气无力。
      春杪时不时歪头瞧他,看了半晌,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戳了戳旁边的霜月,压低嗓子问:“咱们的小十二这是……有心事了?”
      霜月掩唇轻笑:“咱们小十二可都及冠了,有心事不是常事么?”
      “哟,”春杪来了兴致,“该不会是迷上哪家姑娘了吧?”
      霜月挑眉,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前方那道垂头丧气的背影:“若真是姑娘,那倒好喽——”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破空而来。
      “哎哟!”
      岁杪捂着后脑勺惨叫一声。一朵野花从他身上滚落,在地上打了个转。
      “谁!谁打我!”
      季秋策马从他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冷笑:“啧,连朵花都躲不过,你这几年功夫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季秋!你……”
      岁杪气得脸都涨红了,双腿一夹马腹,叫着追了上去。那株蔫儿吧唧的青菜瞬间满血复活,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季秋回头瞥他一眼,唇角一勾,扬鞭策马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林间,笑声和骂声惊起一树飞鸟。
      身后的霜月和春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霜月轻轻拨了拨马鬃,悠悠道:“这路还长着呢。”
      春杪点头,眼中带着笑意:“是啊,指不定哪儿就又有好戏看了。”
      马车辘辘向前。
      前方,那两匹白马早已不见了踪影。
      但谁都知道,跑得再远,总归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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