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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域大将军 ...


  •   景鸿三年,冬月二十。
      离国帝都,永熙城。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巍峨的城楼。然而,比寒风更炽热的,是城门内外涌动的人潮。百姓们翘首以盼,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冰冷的空气中震荡。
      “开城门!迎——平域大将军回朝!”
      守卫洪亮的吼声穿透喧嚣,沉重的铁门在绞盘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巨大的吊桥也随之放下,横跨在结着薄冰的护城河上。
      卓远阳勒马立于桥前,身后是经历了三年风沙、煞气未褪的亲军铁骑。她抬头,望向城门内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有一瞬的恍惚。左眼上传来的皮质眼罩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
      三年前,她也是从此门出征,那时人群同样喧闹,送别的是京城里那个传说中肆意张扬的“小霸王”。而今,归来的是平域大将军卓远阳——一个名字便能止西域诸国小儿夜啼的煞神。时光如水,淘洗去了太多东西。
      身下的乌孙良驹似乎被前方鼎沸的人声所感染,不耐地喷着灼热的鼻息,马蹄在原地轻刨。
      “将军,我们该进去了。”身旁,身材壮硕如铁塔的副将周淮低声提醒,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历经沙场的粗粝。
      卓远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举起覆着玄铁护手的右臂,向前一挥。
      “入城!”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骑士耳中。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一马当先,踏上了吊桥。铁蹄叩击木板,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敲打在所有人的心鼓上。人群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仰慕地聚焦在那位玄甲黑袍、身姿挺拔如苍松的年轻将军身上。
      她端坐马上,面容大部分隐在头盔的阴影下,唯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那道横亘左眼的黑色眼罩,非但无损其威严,反添了几分神秘与煞气,令人不敢直视。
      七日后,镇西将军府。
      清晨的演武场,寒气刺骨。
      一道身影正在场中腾挪闪转,手中一杆盘花棍舞得泼水不进,破空之声呼啸不绝,卷起地上零星积雪。动作刚猛凌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美感。
      良久,卓远阳收棍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不散。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走近,躬身禀报,“宫里来人了,在府门外候着。”
      卓远阳将盘花棍掷给一旁的亲卫,用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迹,声音平稳:“带他去正堂,我收拾收拾便来。”
      “是。”亲兵领命,转身欲走。
      “哎,等等。”卓远阳忽然出声叫住他,沉吟一瞬,终是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你去吧。”
      她本想问问偏院那位客人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卫婉君……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掠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正堂内,炭火燃得正旺。
      卓远阳换上了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她背着手踏入堂内,目光便落在了那位身着内侍官服、正慢条斯品着茶的人身上。
      “呦!这不是咱们的平域大将军嘛!”那内侍——皇帝身边得力的太监罗近,闻声放下茶盏,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声音尖细,“咱家可是日日听圣上念叨您,盼着您呢!”
      话虽热情,他人却仍稳稳坐在檀木椅上,纹丝未动。
      卓远阳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意,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罗公公客气了。圣上心系国事,挂念边疆,是臣子之福。末将只是尽忠职守,分内之事,岂敢劳圣上日日挂怀。”
      她语气恭谨,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嗬,还真让将军说对了,”罗近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堂中早已设好的香案前,拿起一个明黄卷轴,小心展开,眼角余光扫向已然撩袍跪下的卓远阳,心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哂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域大将军卓远阳,镇守边疆,雄才大略,骁勇善战,释朕西顾之忧!功在社稷,勋著旂常。今班师回朝,朕心甚慰,特加赏赐,以彰其功。赐黄金万两,田园千亩,锦缎五百匹,西域明珠十斛……钦此!”
      冗长的赏赐名单念毕,罗近合拢圣旨,拖长了音调:“卓将军,还不快起来领旨谢恩?”
      “臣,卓远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卓远阳叩首,声音沉稳。她起身,走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有劳罗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卓远阳语气缓和,对一旁的亲兵微微颔首,“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务必收下,给末将一个薄面。”
      亲兵会意,立刻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锦囊落桌,发出闷响。
      罗近眼角余光扫过,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笑吟吟道:“卓将军太客气了。咱家差事已了,就不多叨扰了。将军还是快些安排人去接收陛下的赏赐才是正理,不必管咱家了。”
      卓远阳从善如流,再次拱手:“既如此,末将便不耽误公公了。周淮,代我送送公公。”
      看着罗近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卓远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低头,看着手中明黄的绸缎,指尖微微用力。这满卷的荣耀与赏赐,是帝王恩宠,又何尝不是一层更牢固的枷锁?
      厅堂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寒意。这京城的冬天,似乎比西域的风沙更冻人筋骨。
      “将军,”周淮送客返回,见她仍立在堂中,神色沉静,不由低声询问,“陛下的赏赐……”
      “你带人去清点入库,登记造册,一切按旧例。”卓远阳将圣旨递给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那些锦缎,挑些质地厚实柔软的,送去偏院。另,库房里若有上好的药材,也一并送去。”
      周淮愣了一下。偏院住着的那位卫姑娘,是将军从西域带回来的医者,据说是为了治疗将军的旧伤。将军对此人似乎格外不同,不仅安置在清静的院落,一应用度皆是上乘,如今连赏赐也惦记着。他压下心中思绪,垂首应道:“是,末将明白。”
      卓远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后院走去。脚步方向,却并非自己的主院,而是那座僻静的、如今充作临时医馆的“听雪苑”。
      听雪苑内,药香弥漫。
      院中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老梅凌寒绽放,疏影横斜。相较于府中其他地方的肃杀与刚硬,这里因堆晒着各类草药,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清苦气息,而显得格外不同。
      卓远阳踏入月洞门,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只见庭前廊下,卫婉君正背对着她,在一张长案前忙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裙,未施粉黛,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低头小心地分拣着簸箕里的干草药,动作娴熟而专注,侧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温婉。
      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眉眼,那与京城贵女迥异的、带着药香书卷气的气质,奇异地抚平了卓远阳心头因宫廷来人所带来的些许烦躁。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卫婉君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见到卓远阳,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中草药,唇角自然扬起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将军。”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卓远阳目光掠过她因整理药材而沾染了些许药尘的手指,落在她沉静的脸上。“在忙?”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缓和些许。
      “整理些新到的药材。”卫婉君顺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卓远阳左眼的黑色眼罩上,语气转为专业的审慎,“将军今日气色尚可,可是得空让我检查一下伤处了?”
      她问得直接,带着医者特有的关切与不容拖延的意味。
      卓远阳带她回离国,唯一的、也是最隐秘的理由,便是卫婉君出身西域医术世家,精研各类陈年顽疾与奇难杂症,尤其擅长眼疾。她曾断言,卓远阳这只看似已盲的左眼,或有复原之望。
      此事关乎她最大的秘密与希望。此刻被卫婉君如此自然而直接地点出,她心湖微澜,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刚送走宫里的人,现下无事。”
      她率先走向廊下,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如同接受检阅。
      卫婉君净了手,拿着一个装着各类检查工具的棉布包走过来,在她身前微微蹲下。这个角度,卓远阳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和阳光下她脸上专注的神情。
      “可能会有些不适,将军请放松。”卫婉君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间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卓远阳的下颌。
      卓远阳闭上右眼,感觉到那双微凉而稳定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她眼罩的边缘。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呼吸微屏。
      眼罩的系绳被解开,那道束缚了她两年,早已成为她身份一部分的黑色皮质,被轻柔地取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让久未见光的左眼生理性地颤动了一下,即使闭合着,也能感受到一片模糊的光亮。
      卫婉君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鼻音。
      卓远阳的心微微一紧。
      然而,预想中的怜悯或评论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轻柔而专业的触碰。卫婉君的指尖,如同对待一件精密的器物,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狰狞疤痕。她的动作仔细而专注,似乎在评估着疤痕的硬度、弹性与皮下组织的粘连情况。
      “疤痕虽深,但并未过度挛缩,基底肌肉活性尚存,这是好事。”她低声判断,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例,“将军,请试着慢慢睁开眼睛,能睁开多少便是多少,切勿用力过猛。”
      卓远阳依言,尝试着控制那许久未曾主动睁开的左眼。眼皮沉重而僵硬,她费了些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伴随着剧烈的酸涩和刺痛感,让她瞬间就想闭上。
      “忍耐一下,”卫婉君及时出声,一只手稳稳地、隔着丝帕托住了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拿起一枚边缘圆润的玉质压板,“放松,让我看看眼珠的情况。”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令人安心的力量。卓远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那微凉的玉板轻轻撑开她的眼睑。
      视线依旧模糊,只能感觉到一个靠近的身影,和那双专注得仿佛在发光眸子——清澈、冷静,蕴含-着洞察一切的专业力量。
      卫婉君凑得极近,仔细察看着眼球的情况,时而轻声要求卓远阳向上、向下转动眼球。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错,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落雪簌簌声。
      良久,她终于移开压板,退开些许。
      卓远阳立刻闭上了左眼,那股酸涩刺痛感才稍稍缓解。她重新戴上眼罩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直到那熟悉的黑暗再次笼罩左眼,她才感觉找回了一丝属于“平域大将军”的铠甲。
      “情况比我在西域初诊时预想的要好。”卫婉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肯定,“将军,您的眼睛并未完全受损,眼珠结构也大体完好。当年的创伤主要在于外部的疤痕压迫和部分滋养经络的阻滞。之所以视物不清,并非药石无灵的盲黯,更像是……被浓雾遮蔽的明珠。”
      卓远阳猛地抬头看向她,右眼中寒星般的眸子锐利如剑,紧紧锁住卫婉君:“你的意思是……确有希望?”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源于巨大期盼的紧绷。
      卫婉君迎着她锐利如实质的目光,毫无惧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属于医者的自信光芒:“有七成以上把握。需要先用我特制的药膏软化疤痕,疏通阻滞的经络,再辅以金针刺-激特定穴位。过程可能会有些漫长,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坦诚,“治疗过程不会舒适,甚至在某些阶段会伴随痛楚。将军需有耐心,更要信我。”
      卓远阳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子,没有脂粉饰面,只有一身素衣和满身药香,但她此刻展现出的专业与笃定,却比任何头衔都更有力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炭火的噼啪声和梅花的暗香交织。
      许久,卓远阳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给出了她的承诺,也是将她最大的弱点交付出去的信赖:“好。从今日起,卓远阳这双眼睛,就交给卫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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