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论攻略女主的N种方式》祁晔桉

6、第 6 章 车

　　车驶出京都市区时，夜幕沉得彻底，仿佛一块浸透浓墨的巨大绒布，沉重覆盖在天地之间。

　　黑色轿车则像一柄沉默利刃，固执劈开被路灯晕染成橘色粘稠的夜色。

　　轮胎碾过高速路接缝处，发出“咔嗒”声，声音混着空调出风送风，成了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双眼轻阖，借此掩饰眼底翻涌的疲惫与计算，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泄露内心的不平静。

　　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正像藤蔓，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缠绕住四肢，睫毛颤了两下，承载着千钧重量。

　　但我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如拉满的弓弦，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姿态，因未只要流露出一丝一毫脆弱，前排那两道视线，就会立刻钻进，像解剖刀一样，把我拆解得干净。

　　坐副驾的伊部凌人最先打破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偏头，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我，那金色边框的镜片，在昏暗车厢内泛着冷硬光泽，连带着他温和嗓音，都像被这层冷光过滤一遍，裹着精心打磨过的试探：

　　“不愧是樱小姐，连禅院直毘人先生那样以顽固闻名的家主，都愿意松口。真是令人惊叹的效率。不知您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说动那位老人？”

　　话音落下。

　　主驾的坂本佑介，视线也扫过来。

　　他单手松散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随意，另一只手抱着臂，指节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着小臂肌，眼神直白无礼。

　　不像伊部那样将探究藏在镜片之后，而是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好奇和窥探。

　　若我此刻说出威胁或碾压之类的词，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更浓厚的兴趣。

　　我掀开眼帘，将睫毛颤动频率，经过微妙设计，力求自然而不造作，唇角先于声音，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视线与后视镜里伊部凌人的眼睛对上：

　　“伊部先生这话，说得真有趣。”

　　我声音平稳，带着沙哑，指尖在身下皮质座椅轻轻一点。

　　“您过誉了，禅院家，终究是咒术界一员，看重的是整体的平衡与利益。”

　　“我不过是恰如其分点出合作比对抗更符合禅院家长远利益这个事实罢了。况且……”

　　我话音微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

　　“难道不是贵方已铺好前路，我不过顺水推舟，捡了个现成便宜？”

　　谎话嘛……要参着真话，说出来才会有人相杺，看似说了很多，实则核心信息，滴水未露。

　　伊部凌人指尖在膝盖上摩挲在，指节收紧：

　　“……总监部确实为此事做了一些前置安排和铺垫……”

　　他话语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也没能吐出更具实质性的内容，这种典型卡壳的官方辞令，显然取悦了旁听者。

　　“噗！”坂本佑介毫不客气发出嗤笑，打破车内虚伪的平静。

　　伊部凌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镜片后目光更沉了些，带着警告意味。

　　“唉～，原来如此。”

　　我学着他方才腔调，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

　　“那么～按照伊部先生的逻辑，我自然也是，嗯～用了一些特别不便明说的手段，才促成了此事。”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镜片后眼神写满了怀疑，但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我借着这片刻沉默，心神微敛，将一丝咒力，悄无声息缠上他意识，那像一根透明的针，轻轻刺向伊部凌人正在活跃思考的认知区域。

　　那咒力没有任何攻击性，不带丝毫恶意，只是在他潜意识里对“樱的理由是否可信”这个问题，进行判断时，植入一个微弱坚定的念头：

　　“她的话合情合理，符合各方利益考量，禅院家确实会为此让步。”

　　这个过程快得转瞬即逝。

　　伊部凌人顿了半秒，眼神恍惚，随即就恢复清明，收回后视镜目光，嘴角牵起真诚认同的微笑：

　　“樱小姐的眼光果然长远，顾全大局。看来我们之后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坂本佑介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抱着手臂不自觉松开，显然没有察觉到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我没再继续这个危险话题，转头看向窗外。

　　车正穿过东京繁华的核心地段，涩谷区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在车窗玻璃上投下流动斑斓的光影，浮华而虚幻。

　　商铺橱窗里倾泻出的明亮灯光。

　　街头行人的嬉笑怒骂。

　　这些鲜活充满烟火气的城市风景，竟让我感到一丝陌生，上一次这样纯粹看风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忆里，一直都是在孤儿院和禅院家，那常年不散的阴翳与檀香。

　　轿车最终滑入一条安静侧巷，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颇有年头的暗红色砖石小楼前。

　　门楣上挂着铜制招牌，刻着花体法文。

　　“La Lune Noir”-----黑色月亮。

　　这是一家藏在银座浮华背后的会员制西式餐厅，暖黄吊灯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将门口铺设的鹅卵石小路，照得格外温柔，与巷外喧嚣，恍如隔世。

　　伊部凌人率先下车，动作流畅绕到后排，手搭在车门上沿，微微躬身，掌心向上，递到我面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节。

　　他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精致的铂金腕表，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找不到一丝尘埃。

　　“今日仓促会面，若有言行失礼之处，还请樱小姐海涵。”

　　他俯身时，身上那股清冽雪松香调，淡淡笼罩下来，语气诚恳。

　　“请允许我代为致歉。”

　　我沉默一瞬，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温热掌心，借力下车，手袖因动作上滑，露出纤细苍白的腕骨。

　　他收拢的指节，顿了半拍。

　　他掌心很暖，干燥稳定，指腹处有常年握笔，或是练习咒具留下的薄茧？扶我下车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稳住我身形，却又刻意保持着一寸若有若无的距离，既显尊重，又藏着拉近关系的亲近。

　　“伊部先生言重了。”

　　我嘴角勾起弧度，不动声色抽回手，顺势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裙摆。

　　“都是为了咒术界的稳定与发展，谈不上谁对谁错。各司其职而已。”

　　进入餐厅，身着黑色燕尾服的领班，显然早已接到通知，立刻躬身，无声引着我们走向深处的私密包厢。

　　走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古老的威尼斯镜面，水晶吊灯光芒在其间，无数次折射、反射，映出无数个我们。

　　伊部凌人脱下外套，昂贵西装面料摩挲发出的细微声响。

　　坂本佑介像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孩子，用手指去戳餐前气泡酒里，那悬浮里的接骨木花。

　　包厢氛围静谧雅致。

　　洁白餐布被技艺娴熟的侍者，折叠成优雅的天鹅形状，静置于光洁白色的骨瓷盘上，旁边摆放着的银质刀叉，泛着冷冽高贵的光泽。

　　伊部凌人接过侍者递来的皮质菜单，并未先看，而是直接递给我：

　　“樱小姐，请先看看。这里的海鲜意面选用的是当日清晨捕捞的鲜货，口碑极佳。另外，主厨特别推荐今日刚空运到的布列塔尼蓝龙虾，品质上乘。”

　　另一侧。

　　坂本佑介则直接翻到主菜页，指尖点着“肉眼牛排”那一栏，扬声对侍者说：

　　“我要这个，这个！，要七分熟，中间带点血丝，吃起来才够味。”

　　我点了海鲜意面，配了一份奶油蘑菇汤。

　　伊部凌人选了相同的意面，搭配一杯年份尚浅，果香清新的霞多丽白葡萄酒，又额外加了一份口感丰腴的鹅肝酱，作为前菜。

　　点餐环节，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侍者躬身退下，包厢陷入短暂安静。

　　坂本佑介耐不住寂寞，用银叉百无聊赖拨弄着餐布的天鹅翅膀，抬起头，看向我。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发现新奇猎物的小豹，语气直接莽撞：

　　“樱小姐，我听说你的术式是与精神操控相关的类型？好奇特啊！这种类型的术式，在实战中简直防不胜防！”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参观一下？”

　　他的眼中闪烁着纯粹好奇，但那好奇深处，是否藏着的是评估与试探，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刚用叉子卷起缠绕着鲜美酱汁的意面，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将食物送入口中，细致咀嚼咽下后，才抬眸看向他，语气放得柔软，像裹了层甜腻的棉花糖：

　　“坂本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现在是来享用晚餐的，对吗？”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餐盘的边缘，发出清脆微响，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还是说……总监部最近新增了餐间术式审查这一环节？或者，需要我当场表演一下术式，给两位助助兴，当作今晚的余兴节目？”

　　我将声音掐的比伊部杯中那葡萄酒更柔润清甜，但话语的锋芒，却让空气为之一凝。

　　坂本佑介愣住，举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僵住，可能是从未遇到这样软着语气，却带着明显抗拒的讽刺回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表情像被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惊又懵的柴犬。

　　小声疯狂嘀咕：这女人怎么回事？看着优雅得体，说话却像带了刺一样！

　　既不顺着他话走，也没把话说死，让他可以借题发挥，轻飘飘一句就把他堵回，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

　　“佑介。”

　　伊部凌人适时轻咳一声，伸手将盛满清水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发出磕碰声，同时用摆放着各式餐前面包的藤编篮子，巧妙挡住他可能还要争辩的动作。

　　“用餐时，保持安静是基本礼仪。现在是我们享受美食的时间，无关的话题，暂且放下。”

　　他说话时，视线状若无意扫过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佑介会在我这里碰一鼻子灰。

　　随即。

　　他又转向我，语气缓和，带着安抚意味：

　　“樱小姐千万别误会，佑介他年纪小，性子直，好奇心重，绝无冒犯之意。我们先好好享受这顿晚餐，其他事情，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探讨也不迟。”

　　晚餐在后续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餐厅时，夜色愈发浓稠，银座霓虹却更加璀璨夺目，仿佛要将这黑夜彻底点燃。

　　伊部凌人理所当然提议送我去总监部安排的临时住处。

　　车子离开那流光溢彩之地，穿梭在电子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繁华街区，最终，稳稳停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高层公寓楼下。

　　公寓楼外是整体式的玻璃幕墙，清晰倒映着都市夜空稀疏的星子，与远处闪烁的灯火。

　　楼下转角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灯牌，正散发着孤独温暖的白光，就像深海中的灯塔一般。

　　坂本佑介刚把车停稳，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嘴里嚷嚷着：

　　“渴死了！我去买瓶汽水，你们等我会儿！”

　　话音落下。

　　他像一阵旋风，冲进了那家便利店，留下我和伊部凌人站在原地。

　　“考虑到您日后需要频繁往来总监部处理事务，长期居住在京都，确实多有不便。”

　　伊部凌人面向我，指向公寓楼中上层一个正亮着温暖灯光的单元，语气平和介绍。

　　“总监部特意为您准备了这套公寓。地理位置优越，步行至最近的地下铁站，仅需十分钟，旁边就是繁华的商业区，美食街、大型商场、生活超市一应俱全，环境相对清静，安保措施完善，非常适合居住。”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表情。

　　“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总监部大楼，不到2公里，通勤非常便捷。”

　　他的介绍话语，流畅熟练，像一位专业房产中介。

　　这便捷的背后，也意味着这是监视点。

　　最好的监视，往往是以便利关怀之名进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玻璃幕墙后透出的点点灯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心里暗忖，总监部为了安置我，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可谓周到至极。

　　我脸上适地露出惊讶感激，语气诚恳：

　　“真是让伊部先生和总监部的各位费心了，请务必替我转达谢意。这里我很喜欢。以后能有机会与总监部的各位精英共事，学习进步，也是我的荣幸。”

　　正说着。

　　坂本佑介拎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跑回，额头上沁着细密薄汗，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掏出一瓶葡萄味的汽水。

　　冰冷瓶身凝结许多细小水珠。

　　沾湿了他浅色袖口。

　　此刻的他，眼神亮晶晶的，像刚刚叼回飞盘、急切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

　　“呼！还好跑得快，差点就关门了！这个牌子的葡萄汽水超好喝的，刚刚牛排有点腻，这个正好解腻！”

　　他边说边从袋子里掏出两瓶同样汽水，一瓶递给我，一瓶递给伊部凌人，递过来时，指尖带着凛冽寒气。

　　我低头，看着被强行塞入手中的葡萄汽水，绿色玻璃瓶身上，印着幼稚的卡通葡萄图案，紫色瓶盖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

　　这是身在禅院家时，从不允许触碰的禁忌品。

　　禅院家规森严，对子弟言行举止、饮食起居，都有着苛刻要求，连日常饮料，都只准许饮用无糖茶饮或清水。

　　这样甜腻刺激、被视作廉价不健康的碳酸饮料，早已是遥远记忆中模糊带着负罪感的快乐碎片。

　　“怎么了？樱小姐不喜欢这个口味吗？”

　　坂本佑介见我只是盯着汽水瓶，没有动作，不由凑近了一点，眼睛眨得飞快，长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语气带着紧张与期待。

　　仿佛我只要摇头，或者说一句不喜欢。

　　他脸上那灿烂笑容，下一秒就会彻底垮掉，露出委屈巴巴神情。

　　我抬起头，看向他写满忐忑的脸，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没有任何算计与伪装，是真正被这笨拙直接的善意，所触动。

　　眼尾自然而然弯成月牙，周身那层用于防御的咒力气息，也不自觉收敛下，如坚冰遇暖初融，流淌出蜜糖般的温软。

　　这笑容，和刚刚刻意维持的优雅疏离，反差太大，不仅坂本佑介，连一旁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的伊部凌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伊部手中那瓶未开的汽水，停滞在半空，坂本微微张开了嘴，呆呆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发自内心的真诚反应，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或高超的精神操控，都更具直击人心。

　　“没有的事，我很喜欢。”

　　我收敛了些许笑意，眼角眉梢的柔和，依旧存在，感受着那瓶冰凉汽水传来的凉意。

　　“谢谢坂本先生。只是在禅院家，规矩繁多，管束得严，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类饮料了。”

　　我拧开那浅紫色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刹那间，属于葡萄的甜腻香气，混合着强烈跳跃的气泡，凶猛在口腔中炸开，那纯粹甜味，顺着喉咙滑下，让心口泛起一丝暖意。

　　“喜欢就好！我就说嘛，这个超好喝的！”坂本佑介见状，像是得到最高嘉奖，笑容变得灿烂无比，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

　　他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一大口，满足哈出一口气。

　　我们三人一同走进公寓楼。

　　电梯地面铺设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清晰映出模糊身影。

　　伊部凌人上前一步，按下上行键。

　　坂本佑介懒洋洋靠在电梯金属门上，毫无形象，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含糊抱怨：

　　“早知道晚餐就不点那么大份牛排了，吃得太撑，现在好想睡觉啊……”

　　电梯门无声滑开，我们走入这个密闭空间。

　　伊部凌人按下了标有“16”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轻微失重感传来。

　　狭小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嗡鸣，伊部凌人安静站在我身侧，那股雪松淡香，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

　　坂本佑介则百无聊赖靠在按键面板旁，穿着运动鞋的脚，有一下没一下轻轻踢着地面，发出声响。

　　“叮——！”

　　清脆提示音响起，到了。

　　伊部凌人率先走出电梯，熟门熟路引到一扇厚重公寓门前，伸出手指，在密码锁的触摸屏上，流畅按下，“1005”，报出数字，视线转向我，补充道：

　　“这是初始密码，樱小姐可以自行更改。”

　　音落下，门锁发出“咔哒”轻响，应声而开。

　　门后景象，是现代主义设计风格的样板间。

　　挑高的客厅，显得开阔大气，悬浮式的旋转楼梯优雅衔接通往上层书房。

　　客厅中央摆放着意大利品牌沙发，正对着壁炉，投射出幽蓝光芒的全息投影仪。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陈列着一整套哑光柳宗理厨具，彰显不俗的品味与造价。

　　“哇哦！这地方比伊部你自己住的那套公寓还要棒啊！”

　　坂本佑介惊叹出声，但在接收到伊部凌人投来的死亡凝视后，缩了缩脖子，假装对墙上的智能家居控制面板，产生了浓厚兴趣。

　　但他显然安分不了多久。

　　他一路小跑到那张看起来无比舒适的沙发旁，毫不客气仰面躺倒下去，四肢摊开，一个标准大字，满足蹭了蹭柔软天鹅绒靠垫，含糊呻吟：

　　“啊……太舒服了……早知道总监部给安排的公寓条件这么好，我之前就该主动申请外勤任务，早点搬过来……”他的音越来越小，眼睛也半眯起来，困意汹涌而来。

　　伊部凌人无奈瞥了一眼，没有理会那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径直走到客厅一侧，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棕色的丝绒盒子，转身走到我面前，递了过来：

　　“樱小姐，这是总监部为您准备的一些日常必需品。里面有一部特制加密手机，以及银行卡。手机里，已经预先存入了我和佑介，还有几位主要部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银行卡初始密码是161005。以后在东京生活或工作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我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指尖触碰到丝绒细腻的纹理，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部纯黑色手机，旁边是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行卡，以及一张手写着关键联系方式的便签。

　　“好的，非常感谢伊部先生，也请再次代我感谢总监部的周到安排。我会好好使用的。”

　　在接过盒子的瞬间，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掌心。

　　我们两人，同时细微缩了一下手，这小小意外，让周遭空气凝滞半秒。

　　伊部凌人不动声色扶了扶鼻梁上金丝眼镜，视线转向沙发上那个快要睡着的家伙，无奈叹气：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继续打扰樱小姐休息。晚安，樱小姐。”

　　“晚安，伊部先生。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伊部凌人走到沙发边，伸手拍了拍坂本佑介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佑介，走了。”

　　坂本佑介迷迷糊糊睁开眼，头发被蹭得乱糟糟，像鸟窝一样：

　　“啊？说完了？那就走吧，我快要困死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脚步有些虚浮，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时，还不忘歪着头，半眯着眼睛对我挥手，口齿不清道别：

　　“晚安啦，樱小姐……”

　　“晚安，坂本先生。谢谢你的汽水。”我说。

　　已经临走，却听到了我的话语，坂本佑介突然又扒着门框探回头来，眼睛因为困意水汪汪的，执着追问：

　　“对了！樱小姐！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可丽饼？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超级好吃的！我给你带过来当伴手礼，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忍无可忍的伊部凌人一把揪住，毫不留情拎着拖出门外，塞进即将关闭的电梯。

　　随着公寓门“咔哒”轻轻合拢，锁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房间显得格外清晰，屋内陷入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慢慢走到落地窗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那瓶葡萄汽水，冰凉的玻璃瓶身让我保存着清醒。

　　另一只手“唰”地一下，拉开遮光窗帘。

　　观景窗外，东京塔如巨大的红色埃菲尔铁塔，正切换至午夜灯光模式，在夜空中散发璀璨孤独的光芒。

　　下方。

　　是纵横交错的街道，车流如一条条金色熔岩河流，无声诉说着繁华与永不眠。

　　我看着伊部凌人那辆黑色轿车亮起尾灯，驶出公寓楼下停车场，最终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忍不住在心底细细思量：伊部凌人此人，老谋深算，心思缜密，情绪控制力极强，是个难缠的角色，与他打交道，必须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那个坂本佑介，看似率真莽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直觉异常敏锐，流露出对力量本质的残酷好奇心，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是个隐藏的天然黑？

　　以后和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家伙共事，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才行。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这间奢华冰冷公寓。

　　这里处处都透露出财大气粗与细致入微。

　　这种周到，既是便利，也是无形枷锁。

　　我到沙发旁坐下，打开那个丝绒盒子，拿出里面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立马置顶着伊部凌人和坂本佑介的联络方式，又将那张银行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密码已被牢牢记在心里。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为了拉拢和监控我，倒真是舍得下血本，这样也好，至少无需为基本住处和生活开销烦恼，可以更专注于接下来的计划。

　　我摩挲着手机的金属外壳，心里开始盘算：

　　明天，是应该先去总监部大楼熟悉一下环境和人事结构，还是先在附近商业区转转，摸清周边地形……

　　至于伊部和坂本，日子还长，总能找到与他们周旋和相处的方式。

　　这偌大奢华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我一人。

　　空气中，残留着那缕清冽的雪松古龙水气味，以及坂本佑介那充满年轻生命力的躁动气息。

　　我走到客厅中央，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陌生自由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将积压在的浊气全部排空。

　　自由了。

　　这自由只是暂时的。

　　如同罐中蝴蝶，虽然脱离泥土，却仍被困于透明壁垒之中，四周遍布网眼，但比起禅院家那令人窒息氛围，连呼吸都需要衡量分寸的牢笼。

　　这里，已然是能够短暂喘息的天堂。

　　不能沉溺。

　　我发出严厉警告。

　　伊部凌人精明的洞察力。

　　坂本佑介那看似莽撞，实则异常敏锐的直觉，都需要我小心应对，绝不能掉以轻心。

　　总监部如此舍得下血本，这套豪华公寓既是优渥的待遇，也是一座精致囚笼，每一处精致装潢背后，都可能隐藏着窥探的眼睛或感知的咒力节点。

　　我闭上双眼，屏气凝神。

　　体内咒力如细微蛛丝，以我为中心，无声无息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感受里面有没有窥探意味的痕迹或术式波动。

　　初步探查结果，令人稍安。

　　没有发现明显状态的术式波动。

　　但这绝不代表绝对安全。

　　或许，是采用了更为隐蔽的高科技监控手段。

　　或者，是由更高明的咒术师，设下难以被常规手段察觉的触发式结界。

　　先暂且按兵不动。

　　在对方意图未完全明朗，自身实力不全，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见招拆招，以静制动，才是目前最稳妥的上策。

　　我将喝了一半的汽水，放在中岛台光滑的岩板表面，转身走向二楼浴室。

　　温热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掉一身疲惫，仿佛暂时洗去了禅院家，那萦绕不去的陈腐气息。

　　镜子里氤氲起浓厚水蒸气，模糊映出一张眉眼间堆积着倦意的脸，仔细看去，瞳孔深处跳动着与疲惫截然相反的清醒光芒。

　　沐浴后。

　　我换上行李箱里自带的丝质白色睡裙。

　　柔软熨帖布料温柔包裹着身体，带来肌肤相亲的舒适感，也带来属于个人私密空间的存在。

　　我没有使用吹风机，只是用干燥柔软的毛巾，吸去发丝上多余水分，任由头发像海藻般披散，带着自然微卷弧度，衬得脸型小巧，脖颈修长。

　　我躺在柔软将人吞噬的大床上，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需要休息，大脑异常清醒。

　　盘算着明日可能面对的各方势力。

　　总监部的内部，错综复杂，伊部凌人与坂本佑介在其中，所扮演什么角色与地位呢？

　　以及……

　　远在京都的禅院家，在放我离开后，又会有怎样出乎意料的反应与后手。

　　思绪纷繁杂乱，如纠缠线团，核心始终清晰如初：

　　我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与人脉，在这权力夹缝中站稳脚跟，不断获取更强力量与更高地位。

　　直到后半夜。

　　意识才在精密算计中，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生物钟，让我在天光尚未大亮里醒来。

　　那熟悉的檀木香气，和今人脊背发凉的压抑感，没有如期而至。

　　我躺在陌生大床上，怔忪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天花板上是简约灯饰，不是禅院那种雕刻家纹的压抑梁柱。

　　是了。我已经离开了。

　　一种茫然与虚空，攫住了心脏。

　　原来，习惯的力量如此可怕，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轻易抹去。

　　骤然失去，也会带来片刻的无所适从。

　　我踩在微凉地板上，走到卧室连接的飘窗边。

　　上面铺着柔软的羊绒垫子。

　　我屈膝坐上去，双手环抱住小腿，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白色裙摆如绽放花瓣散落，覆盖住纤细脚踝，未经精心打理的黑色长发，垂顺披在身后，几缕不听话发丝，滑落颊边，更添脆弱慵懒。

　　我就这样静静望着窗外。

　　晨曦，正努力为远处东京塔的钢铁骨架，镀上金边，下方城市，如缓慢苏醒的巨兽，开始有了生命迹象。

　　车流逐渐汇聚，喧嚣噪音没有传入这高层的隔音空间，明亮的玻璃窗，清晰映出我影子。

　　一个穿着白裙、抱膝独坐的少女，眼眸因初醒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湿润迷蒙，带着易碎纯净的美感，像刚刚出窑、却未经呵护把玩的珍贵白瓷。

　　我就这样静静望着，时间都在这刻慢了半拍。

　　刚刚离开牢笼的雀鸟，在真正振翅高飞、搏击长空之前，需要这样片刻的停滞，来小心翼翼确认自己的翅膀，是否依旧完好有力。

　　“叮——！”

　　轻微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打破这片寂静。

　　我微微一怔，从放空状态中回神，起身拿过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伊部凌人。

　　「樱小姐，清晨冒昧打扰，万分抱歉。今日总监部突发紧急事件，需即刻召集相关人员处理，原定带您熟悉环境及引见部分同仁的行程不得不临时取消，深感遗憾与歉意。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待事务处理完毕，定当正式向您赔礼。」

　　言辞一如既往恳切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紧急事件？

　　是确有其事，需要他这位精英亲自出马？

　　还是另一种隐晦试探，想看看在给予我初步的自由空间后，独自一人，会有什么反应与行动？

　　我放下手机，唇角勾起极淡弧度，眼底迷蒙与脆弱，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静锐利。

　　正好。

　　我也难得和他们继续那套虚伪的逢场作戏。

　　独处的时光，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

　　我起身下楼，走向客厅，从嵌入式双开门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倒入晶莹剔透玻璃杯中。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刺激感，有效驱散恍惚，让思维变得愈发清晰、冷静。

　　既然拥有了不受干扰的独处时光。

　　便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我拿起总监部配发的那部手机，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找到了号码。

　　一家只服务于特定权贵圈层、以极致效率、顶级品味的私人形象顾问工作室。

　　电话在响铃两声后便被迅速接起。

　　“您好，这里是‘Aesthetique’，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听筒那端传来声音，专业、柔和，带着经过严格训练的距离感。

　　“我需要几套出行的完整着装，以及对应今天服饰搭配的妆发造型。再帮我准备几套xxxxl的男士服饰。”

　　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不带情绪。

　　“地址是港区……十六层。请携带当季最新款的成衣过来，面料质感优先，设计避免冗余装饰。妆容要求清淡自然，发型简约雅致。”

　　“一小时内到？”

　　“完全没问题，小姐。我们立刻安排首席顾问团队携带精选服饰□□，保证在一小时内抵达您指定的地点。”

　　对方效率极高。

　　不到五十分钟，门铃清脆响起。

　　打开门，三位穿着统一黑色制服、气质干练、手提巨大便携式衣箱和专业化妆箱的女性专业人士，出现在门口。

　　她们态度恭敬，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寒暄与打量。

　　客厅很快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私人沙龙。

　　便携衣架展开，挂满了各式精选裙装、裤装、外套与配饰。

　　目光所及，面料皆是上乘的丝绸、软缎、精纺羊毛，剪裁利落流畅，颜色也多是以柔和的奶油白、浅樱粉、雾霾蓝等高级灰调为主。

　　一旁打开的首饰盒里，静静躺着几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和极细的铂金项链，光泽温润含蓄。

　　我安静坐在梳妆台前，闭上眼，任由她们灵巧的手指，在我脸上头发上，施展技艺。

　　粉底轻薄透亮，只着重精细勾勒眉眼线条，让双眸更显清澈深邃，唇上点了层水光质地的蜜桃色唇彩。

　　长发被仔细打理通顺，在脑后低低绾成一个松散优雅的发髻，刻意挑出的碎发，自然垂落在颈侧与颊边，巧妙修饰着脸部轮廓。

　　最终，我从众多衣物中，挑选了一件香槟色桑蚕丝衬衫，搭配一条过膝的纯白色系直筒长裙，外搭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短款外套，脚上则是一双5厘米粗跟的杏色小牛皮鞋。

　　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与清晨那个苍白脆弱的少女判若两人。

　　镜中人，眉眼精致，气质清冷，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疏离，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无可挑剔，仿佛生来就该被精心对待，居于这般华屋之中。

　　“很满意。辛苦各位了。其他的也都要了”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随即，拿起总监部给予的那张黑色银行卡，递给为首的首席顾问，“刷卡吧。”

　　首席顾问双手接过卡片，态度恭谨，熟练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POS机上进行操作。

　　期间。

　　隐约感受到她们几人之间交换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余光，在我本人与这间价值不菲的豪华公寓间流转。

　　结账完毕，她们恭敬告辞，离开时不忘将客厅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公寓再次恢复绝对安静。

　　是该去享受一顿像样、不受打扰的早餐。

　　在那些监视者们正忙于突发事件的时。

　　感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青森县，八户市。

　　与东京港区的精致优雅截然不同，位于八户市边缘一处的废弃旧工业区仓库内，此刻正上演着血腥残酷的咒术厮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铁锈味、陈年机油挥发后的刺鼻气味，一股新鲜甜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地狱入口般不祥氛围。

　　战斗似乎刚刚结束。

　　或者说，是单方面碾压，刚刚告一段落。

　　残秽如泼洒墨汁，又像是挣扎幽灵，尚未完全消散，不祥污迹，胡乱涂抹在龟裂起皮的水泥地面，还有生满红锈的废弃金属和斑驳的墙壁上。

　　两具身着带有禅院家深色传统服饰的尸体，以极其不自然扭曲的姿势，倒在凝固发黑的血泊之中，没了任何生命气息。

　　他们致命伤干净利落，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遭遇无法抗衡的恐怖力量。

　　旁边。

　　另外三人伤势极重，奄奄一息跪伏在地，浑身浸透在自身与他人鲜血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箱般痛苦颤音

　　他们是禅院隆、禅院健司、禅院信也。

　　此刻。

　　他们甚至连抬头看向那个魔神般伫立在前方男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肮脏地面上，如卑微的虫豸。

　　禅院甚一，身形魁梧如山，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外套随意敞开着，上面溅满了暗红色未完全干涸的血点痕迹。

　　他正大马金刀坐在工业油桶上，沾满泥泞与模糊血肉的军靴，嚣张踩在同样的冰冷尸体上。

　　他一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内侧，随意蹭了下脸颊上沾染半凝固的血迹，一边接着电话。

　　“嗯……干得不错嘛，樱。”

　　他对着手机那头，语气喜怒，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电话那头。

　　是他在禅院家埋下，负责专门监视我一切动向的棋子。

　　听完对方详细汇报，关于我如何抵达东京，如何与总监部的人周旋，以及被安置在港区的豪华公寓等细节后。

　　他咧开嘴，露出狰狞野性与残酷意味笑容，对着电话那头，简单吩咐道：

　　“把具体地址发到我手机上。”

　　信息很快传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字符串，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轻哼，正准备从油桶上起身离开。

　　脚边那个尚存一息、名叫禅院隆的男人。

　　不知从哪里涌起的勇气，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头颅，喉咙里嗬嗬吸气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模糊不清的字句：

　　“甚…甚一大人…回，回去之后…我们…我们该如何向家族长老们回报……？”

　　他们此行，是奉了家族内保守派长老的密令，前来处理兼清除这个家族不安定因素的。

　　禅院甚一。

　　结果却全军覆没，任务彻底失败。

　　如今，他们三人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若没有一个明确且能让人信服的说法，回去复命，等待他们的，恐怕将是比死亡更加凄惨痛苦的命运。

　　禅院甚一刚刚抬起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缓缓、如电影慢镜头般转头，那双凶戾残暴、如嗜血猛兽的眼睛，居高临下扫过地上如蛆虫般卑微蠕动的三人。

　　眼神里没有愤怒，嘲讽，轻蔑，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看待路边石子般的冰冷漠然。

　　“你问我？”

　　他声音不高，带着懒洋洋调子，却像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脏上，让他们瞬间僵直，连痛苦呼吸，都为之停滞。

　　“不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弧度，露出森白牙齿。

　　“不知道，就去死好了。”

　　那眼神，比任何酷刑威胁都更具威慑力。

　　让他们活着回去，本身就是对幕后主使的震慑与嘲讽，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干净利落。

　　地上三人，顿时面如死灰，眼中微弱光芒也彻底熄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绝望瘫软在冰冷地面上，等待着命运最终审判。

　　等待着生命自己，悄然流逝殆尽。

　　禅院甚一不再施舍给他们一丝一毫关注。

　　他低下头，再次确认手机屏幕上的详细地址，一边迈着沉稳力量步伐，轻松跨过地上横陈尸体黏腻的血泊，一边低声嘟囔。

　　“港区……xx町……xx高级公寓……16层……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地方享受。呵”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血腥仓库，格外刺耳，与身后地狱绘卷的惨烈景象，形成对比。

　　他充满压迫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仓库区更深沉的阴影废墟之中，只留下三个在无边绝望黑暗中，等待着生命最终倒计时的，

　　残兵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