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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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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争辩，轻点头，接受他的规则，在伏黑惠和七海建人审视的目光中，拿着手机，缓缓从躺椅上起身，转向窗旁角落。
那里，放置着一架三角钢琴，它像一只休憩的巨兽，沉默占据着一方空间，光滑的漆面反射着暮色与霓虹。
我走向它，将手机放在身旁，白色的棉质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裙裾拂过地板，在琴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带着优雅，伸出双手，指尖轻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的伏黑惠，语气平静，带着温和，与方才的尖锐挑衅，判若两人：
“伏黑同学，想听什么？”
这突来家常的询问，让伏黑惠愣住。
他碧色眼眸充满了措手不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还没转换过来，一时语塞。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勾了一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说罢，不再理会两人，将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咚——！
低沉孤寂的单音，突兀打破凝固空气。
紧接着，双手开始舞动。
起初，是缓慢带着凝滞的旋律，如踽踽独行于幽暗長廊。
我手指轻柔按压，每个音符都带着清晰颗粒感，敲击在人心弦上，白色泡泡袖随着手臂起伏晃动。
旋律渐渐铺陈开，带着空灵而哀婉的基调，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又无声凋零的花朵。
曲声萦绕着宿命的悲伤挣扎，在此刻弹奏出来，更添深入骨髓的孤寂决绝。
琴声时而如蝶翼震颤，时而如暗潮奔涌。
在乐章转换间隙，我手指骤然加重，一连串密集带着冲击力的音符迸发出来，如同被困的蝴蝶，奋力撞击着牢笼，带着凄厉美感。
伏黑惠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钢琴前的背影。
暖黄色的落地灯，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和颤动的长睫，白裙在光线下仿佛在发光。
这画面本该是宁静美好的，但那股从琴声中弥漫出来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让他心口也跟着一阵发紧。
他看着灵活舞动在黑白键上的手指，看着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疏离模样，有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种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前一秒还在冰冷对峙，下一秒，就能沉浸在自我世界中，完全无视他人感受和氛围的做派……
一滴冷汗，从他后脑滑过。
该怎么说呢……
这自以为是、掌控节奏、甚至带着恶劣将他人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真是该死的熟悉。
简直和五条老师如出一辙。
他在心底无声补充这句。
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五条老师是外放嬉笑怒骂的掌控，而眼前的少女，是内敛的用沉默行为表达叛逆。
但那种我行我素的本质，微妙重叠在一起。
七海建人放下手中书。
他坐在沙发上，姿势未变，目光从书本移开，牢牢锁定在少女身上，脸上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谨，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他内心的不平静。
作为非术师出身，后来才成为咒术师的他，对于这种纯粹艺术情感的表达，没有伏黑惠那么直接的既视感冲击。
他能感受到这琴声所蕴含的强烈情绪波动。
这更像是宣泄，一种无声呐喊，一种用优雅外表，包裹起来的灵魂嘶鸣。
他意识到，这个少女的危险性，并不仅仅在于她奇特的力量和复杂的背景，在于她此刻这种游走在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
她像一颗包裹着天鹅绒的不稳定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震动，会引发沉默，还是毁灭。
一曲终了。
最后一节音符如叹息般消散在空气。
我双手轻轻抬起，离开琴键，缓缓落回身侧，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头，静静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琴键，仿佛在回味余韵。
客厅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未完全散去的旋律余韵。
伏黑惠和七海建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被这充满矛盾与张力的演奏镇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一阵清脆的手机提示音，骤然响起，击碎满室的沉寂。
是我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自《悟不在的群》的讯息。
几秒后。
我缓缓抬起手，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读取讯息的内容。
真希说：
「樱，明天眼罩笨蛋也不在，听说明治神宫外苑的银杏差不多开始黄了，很漂亮！熊猫说想去原谷苑看看红叶情报！闷在高专和公寓里会发霉的！一起去吧！」
后面跟着狗卷棘：
「鲑鱼鲑鱼！」
熊猫：
「同意！需要放松！」
是了，快要到秋天了。
明治神宫外苑那成排的银杏树，此刻应该正酝酿着将绿叶染成璀璨金黄。
而京都的原谷苑，虽然红叶全盛还需些时日，但那份渐变的色彩，想必也已初具风情。
那是属于正常世界鲜活而宁静的秋日。
想去……
一股强烈渴望向我袭来。
我不想他们被关在这个冰冷充满监视的安全屋里，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是片刻。
我拿着手机，从琴凳上站起身。
白色裙摆划出一道急促弧线。
我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坐在沙发上的七海建人，在他审视的注视下，将手机屏幕直接举到他面前，让他能清晰看到真希的邀请。
我做出一个让伏黑惠瞳孔微缩，让七海建人身体瞬间绷紧的动作。
我蹲在七海建人的腿边，以一个卑微姿态，紧接着，伸出双手，不由分说抓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和温热，以及长期握持咒具留下的薄茧。
我抓得很紧，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冰冷指尖与他手背的温热，形成对比。
“七海先生。”
我抬起头，仰视着他，那双不久前还充满冰冷挑衅疏离的眼眸，此刻被一种灼热的诚恳与哀求取代，甚至还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脆弱光芒。
“对不起！”
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速很快，仿佛怕慢一点，勇气就会消失。
“刚才用术式操控您，还有我对您说话的态度……都非常抱歉！是我太任性。”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锁住他镜片后，那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眸，试图将自己的悔意和诚恳，毫无保留传递过去。
“我知道您是职责所在，是为了我的安全。但是……但是明天，可不可以让我和真希他们出去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声音里带上明显哽咽，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真的滑落，那种强忍的脆弱感，更具冲击力。
“我不想……不想一直被关在这里。”
我微微摇头，眼神里流露出恐惧的痛苦。
“这里很好，很安全，可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
最后几个字。
我没有说出，仿佛真的很害怕。
我紧紧盯着七海建人，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恳求，与刚才那个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疏离少女，再次形成惊人反差。
伏黑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极点。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仰视着七海先生，充满脆弱恳求的侧脸。
以及那紧紧抓着七海先生不放的手……
这一切转变太快，太具有戏剧性，让他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七海建人身体紧绷，被我抓住的手，也没有立刻抽回，低头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进行最精密的分析。
他感受着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看到她眼中那要溢出的泪水，听到她声音里那真切无比的恐惧和渴望……
对于一个讨厌麻烦，讲究规则和效率的成年人来说，这种突如其来，/充满情感冲击的恳求，无疑是最难以应对的情况之一。
拒绝，显得不近人情。
答应，则意味着风险和计划外的变量。
他沉默着，时间在寂静被拉长。
客厅里只剩下我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的城市低鸣。
他在权衡。
权衡我的精神状态，权衡外出的风险，权衡拒绝可能引发的、更糟糕的后果。
以及这份诚恳道歉的背后，有几分真实。
而我，依旧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紧紧抓着他的手，像一个渴望得到家长允许、出门玩耍的孩童，等待着最终审判。
眼底深处，除了哀求，是否还隐藏着属于猎人的耐心与算计，或许连我自己也分不清。
他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平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丝，带着审慎考量：
“我理解你渴望外出透气的心情，樱小姐。”
他先给予基础共情，这是有效沟通的前提。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希望你能真正理解，规则的设立是为了最大程度保障效率和安全性，而非单纯的限制。”
他目光扫过依旧紧抓着他的手。
我没有松开，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又紧了紧。
“关于明天的外出，”他继续说道。
“我可以同意。”
我眼睛亮了一下，那层水光被希望点燃，但七海建人紧接着的话，立刻为这希望套上了枷锁。
“但是，有以下几个非协商条件。”他说。
“第一，结束时间由我来定。”
“第二，活动范围必须在真希同学他们规划的路线内，不得擅自脱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得在普通人面前显露咒力或使用你的能力，除非遇到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且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看向我：
“伏黑君会与你们同行。并且，你需要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如果发生任何计划外的状况，或者我认为风险超出可控范围，我会立刻终止这次外出，并将你带回。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的条理清晰，将风险和控制都压缩在他所能接受的最小框架内。
“我答应！我都答应！”
我立刻回应，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破音，抓着他的手，用力点头，眼中泪水滑落一滴，沿着脸颊滚落，滴在他温热手背上。
“谢谢您！七海先生！真的……谢谢您！”
我像是终于得到特赦的囚徒，整个人都因为这份应允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塌下，那紧紧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放开，需要通过这接触，来确认这份许可的真实性。
七海建人看着我激动的反应，沉默一下，用了点力道，将自己的手，从我紧紧攥住的手中，抽了回来。
“记住你的承诺，樱小姐。”
他站起身，整理因为我动作而褶皱的西装袖口，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疏离。
“希望这次外出能如你所愿，缓解你的……压力。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应该去休息，为明天储备体力。”
他不再看我，转而看向一旁伏黑惠：
“伏黑君，麻烦你确认一下明天的具体行程和集合时间。确保一切在计划内。”
伏黑惠从怔愣中回过神，连忙点头：
“是，七海先生。”
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复杂，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一场潜在的冲突，暂时被化解。
我用手背抹去脸上泪痕，站起身，对着七海建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七海先生。我会遵守约定的。”
我语气真诚许多，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快步走向卧室，白色裙摆在空中划出轻盈弧度。
在关上卧室门之前。
我回头，对着客厅里的两人，露出无比明亮的笑容。
“晚安，七海先生，伏黑同学。”
门轻轻关上。
客厅再次恢复安静。
七海建人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眉头再次蹙起，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微凉的湿痕。
“你怎么看，伏黑君？”他声音低沉。
伏黑惠愣了一下，斟酌着词语：
“她……情绪波动很大。但是，刚才的恳求，看起来不完全是假的。”
七海建人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是否可控，风险是否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转身，走向窗户，窗外东京的夜景，璀璨却冰冷。
“通知真希他们，明天我会一同前往。”
伏黑惠有些惊讶：“您也去？”
“嗯。”
七海建人没有回头：“五条先生的委托是确保她的安全。在无法完全预判其行为模式的情况下，近距离监视是效率最高的选择。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也想知道，在正常阳光下，她究竟会展现出怎样的一面。”
是真正渴望自由的蝴蝶。
还是……伪装乖巧的捕食者？
夜色逐渐深沉。
我背靠着冰冷门板，直到客厅外再无任何交谈声，才缓缓吐出紧绷气息。
京都……
录音……
我简单洗漱，将自己埋进柔软床铺，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为明天的外出积蓄精力。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我比平时醒得更早，或者说一夜浅眠。
走进浴室，温热水流冲刷掉困倦。
我站在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自己，苍白脸色经过休息，恢复些许红润。
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暖杏色高领针织，搭配着一条格纹毛呢半身裙，裙摆长度及膝，露出穿着浅棕色长袜的纤细小腿，脚下是一双栗色短靴。
微卷长发被精心梳理，柔顺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极淡妆容，只为遮掩掉眼底疲惫，提亮气色。
镜中少女，温婉、精致，带着秋日暖阳般的柔和，与昨日那个尖锐挑衅的形象，天差地别。
当我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时，七海建人和伏黑惠已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烤吐司和煎蛋的香气。
“早上好，七海先生，伏黑同学。”
我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清浅柔和。
两人闻声转头。
伏黑惠怔了一下，碧色眼眸中闪动。
他与她，见面不过几日，就已经见过她训练时的疯狂，脆弱，狼狈，以及昨夜的疏离与后来的戏剧化哀求，还有今天的光彩照人。
暖杏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和淡妆，让她看起来像个教养良好、无忧无虑的学生，与咒术界的血腥阴暗格，格不入。
喜怒不形于色的七海建人，推着眼镜，动作停顿了一瞬，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半秒，随即恢复常态，微微颔首：
“早上好，樱小姐。”他反应克制。
我径直走到餐桌旁安静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是真希他们在群里艾特我，担心我赖床。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讯息，想到他们焦急等待的样子，不由得低头轻笑一声，指尖轻快回复：
「已经起床啦，正在吃早餐，很快到哦。」
这时。
七海建人最后一份煎好的培根，放在餐桌上，声音平稳无波：
“用餐吧，吃完出发。”
“辛苦了你们。”我放下手机，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开始享用早餐，煎蛋火候完美，吐司烤得酥脆，培根焦香不腻。
“七海先生，伏黑同学，你们的厨艺真好。”我抬起头，真诚夸赞，眼睛带着笑意。
伏黑惠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低声道：
“……还好。”
七海建人则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沉默进食，维持着食不言的规矩。
用餐完毕，我们准时出发。
乘坐事先安排好的车，来到与真希他们约定的地点。
——明治神宫外苑附近。
下车后。
远远就看到等在那里的三人组。
真希依旧是利落的运动装束。
熊猫毛茸茸的身影格外显眼。
狗卷棘则穿着高领制服，遮住半张脸。
“樱，这里！”真希率先挥手。
我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容，加快脚步，小跑过去，在真希惊讶目光中，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真希！熊猫！棘！早上好！”我声音充满雀跃。
“哇哦，樱，今天也很精致嘛！”熊猫憨厚打趣道，圆溜溜的眼睛，满是笑意，“看来休息得不错？”
“鲑鱼子。”狗卷棘轻声应和，紫色眼眸从银白髮梢下望过来，在精心打扮的衣着和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拉高遮住半张脸的衣领，耳根处泛起一丝淡红。
真希拍了拍我，语气带着调侃了然的纵容：
“行了行了，知道你想出来了。走吧，再晚点银杏大道人就多了。”
明治神宫外苑的银杏步道，如同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流，在秋日阳光下璀璨夺目。
我们一行人漫步其间。
真希走在我身边，姿态利落，眼神在望向那片金黄时，也柔和些许。
熊猫兴奋左顾右盼。
狗卷棘安静跟在稍后，高领之上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又在我有所察觉前，迅速移开，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伏黑惠保持着警戒，碧眸中的锐利被秋色冲淡几分。
七海建人走在最后，像一道沉默标尺，衡量着这份正常下的每一分变量。
不远处。
一棵特别茂盛的银杏树下，正有一对穿着传统白无垢和纹付羽织袴的新人，在拍摄婚纱照。
新娘笑容羞涩而幸福。
新郎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摄影师指挥着他们调整姿势，金色落叶如雨般飘下，画面美好得如电影截图。
“真好啊……”熊猫低声感叹。
“鲑鱼。”狗卷棘声音很轻。
真希抱着胳膊，看着那边，没说话。
我轻轻碰了碰她手臂：
“真希，我们去里面看看吧？求个平安御守。”
在这个世界，平安比姻缘实在得多。
她回过神，点点头：
“嗯，也好。”
七海建人没有反对，只是提醒注意时间。
于是，我们转入明治神宫内部。
与外围热闹不同，神宫内苑更显庄严肃穆，参天古木掩映着朱红殿宇，空气弥漫着香火气息。
我学着真希样子，在手水舍净手漱口，来到正殿前，投入硬币，摇响铃铛，深深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合十祈祷，最后再鞠躬一次。
动作有些生疏，但心意是虔诚的。
“请保佑身边这些人，都能平安。”
我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看向身旁。
真希闭着眼，表情认真。
熊猫也像模像样合着掌。
狗卷棘低着头，银白髮梢遮住眼睛，祈祷格外专注。
伏黑惠微微垂着眼帘，不知在祈愿什么。
至于七海建人。
他并未参与，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像个冷静的旁观者，记录着一切。
求完御守。
我悄悄塞给真希一个印有缘结的字样，自己也拿了一个，对她眨了眨眼，真希无奈又有些好笑收下，小心放进口袋。
离开神宫。
我们转战附近热闹的商业街。
这里人潮涌动，各式店铺琳琅满目，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真希，”我主动挽住她胳膊。
真希手臂肌肉有一瞬间紧绷，随即放松下来。
“我们去看看衣服吧？感觉你穿那些会很好看。”我指着一家风格简约带着设计感的店铺。
真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我？算了吧，训练服更方便……”
“就看看嘛！”我不由分说拉着她走进去。
店内灯光温暖，衣物材质柔软。
真希起初有些无所适从，站在一排排女装前，显得有些僵硬。
毕竟，之前高专没有同龄的女生与她一起。
我兴致勃勃挑选，拿起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针织开衫和一条米色的直筒裤，递给她：
“试试这个？”
她拗不过我，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当她走出来时，平日里那个锋芒毕露的咒术师，被柔和的光晕，包裹。
剪裁合体的衣物，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又平添罕见的温婉。
“很好看。”我真心实意赞叹。
真希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陌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绒面料，嘴角牵动，嗯了一声。
接着。
我又帮她挑了几套不同风格的，一件帅气的皮质夹克搭配牛仔裤，一条优雅的丝绒长裙。
她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不适合，却还是逐一试穿了。
在试到那条长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高挑带着别样柔美的她，忍不住说：
“这件也要了。”
最后，自己也挑几件几套。
掏出五条悟给的那张黑卡结账。
留下公寓地址时。
七海建人投来目光，我假装毫无察觉。
我挽着真希，想着接下来去哪里呢，眼神瞟到一旁化妆品店，拉着她又走了过去。
真希对此兴致缺缺，站在门口不太想进去。
“来都来了，”
我笑着再次拉住她：
“基础的护肤，是总需，风吹日晒训练，皮肤也要保护一下。”
我挑选洁面、保湿水和防晒霜还有面膜，也塞给真希一套。
“还有这个，”
我又拿起接近裸色、但能提亮气色的润唇膏：
“偶尔用用也不错。”
真希拿着那些瓶瓶罐罐，表情有些无奈，又带着点新奇，最终没有拒绝。
狗卷棘和熊猫好奇看着我们。
尤其是熊猫，对眼影盘的颜色，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凑过来想看看，被真希无情推开。
不过，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那家DIY香水工坊。
橱窗里的玻璃瓶，装着各式各样的香精，花香、果香、木香……
我仔细嗅闻，尝试调配味道，选择了白麝香、雪松，和一点点柑橘调的香气，调试，将他们放进纸袋，朝真希走去。
她招手让我闻一下她的，让我点给建议。
我鼻子轻轻嗅了一下，真希调的是一款，更直接、更具攻击性的琥珀味道。
我对她伸出大拇指：
“好厉害！真希！和你很搭。”
狗卷棘在我身边小声说：
“金枪鱼蛋黄酱。”指了指我手中刚刚制作完成的香水小样。
我递给他闻了闻，他轻轻嗅了一下，紫色眼睛微微睁大，飞快点头，表示认可，耳廓有点泛红。
结账时，同样用那张卡支付。
离开工坊，我们融入集市的人流。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小吃的香气，章鱼烧、鲷鱼烧、烤团子……
我们一起分享着食物，熊猫对苹果糖情有独钟，真希则偏爱咸口的炒面。
我小口吃着热乎乎的鲷鱼烧，红豆馅甜而不腻，温暖从手心传遍全身。
在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前，我们停了下来。挂着的奖品，是各种毛绒玩具。
“看我的！”真希拿起玩具枪，姿势标准，眼神锐利，弹无虚发，轻松赢得最大的一个熊猫玩偶。
她顺手塞给了我。
我看着手上的熊猫玩偶，眼睛一热，将它抱的更紧了。
“棘，你来试试？”真希把枪递给狗卷棘。
狗卷棘犹豫了一下，接过枪。
他瞄准的样子很认真，但似乎不太擅长这个，成绩平平，有些沮丧拉了拉衣领。
“没事的棘，这个给你！”
我轻声安慰道，把我刚刚在另一个套圈游戏里套到的一个小柴犬挂饰，递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看看挂饰，又看看我，默默接了过去，小心放进了口袋。
轮到伏黑惠，他有些无奈，但在熊猫的起哄下，还是拿起了枪。
他动作干净利落，准头极佳，虽然没有真希那么夸张，也赢得了几个不错的奖品，挑了一个白色兔子钥匙扣，递给了我。
“……给你。”
我有些意外，接过钥匙扣，轻声道：
“谢谢你，伏黑同学。”
他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七海建人始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我们嬉笑打闹，参与游戏，脸上那副严谨表情，柔和一丝。
当看见我把那个兔子钥匙扣小心收好时，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瞬，镜片反光，看不清其他。
我抱着真希赢来的熊猫玩偶，口袋里装着求来的御守、伏黑惠给的钥匙扣，身上仿佛还残留着DIY香水的清浅气息，以及食物带来的满足感。
这一刻的轻松与快乐，几乎让我忘记噩梦惊醒的痛苦、和被独自留下的不安。
风暴，从未远离。
按照计划，接下来我们下午转战原谷苑。
红叶虽未到全盛期，但层林尽染的雏形已现，红、黄、绿交织，别有一番韵味。
绚丽的枫树林前，熊猫提议：
“这里景色太好了！我们合影留念吧！”
大家都没有异议。
熊猫设置好相机，快步跑回来。
真希站到中间，我被她拉着站到她旁边。
狗卷棘犹豫了一下，默默站到我身边，与我保持着微妙距离，我看着他，他看了我一眼，便匆匆扭头，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
熊猫在一边对着狗卷挤眉弄眼，一边笑嘻嘻地站在狗卷棘旁边。
伏黑惠对拍照有些窘迫，在熊猫催促下才僵硬地站到了旁边。
“七海先生，一起来吧？”
我回头，对着站在稍远的七海建人邀请道。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拒绝：
“不用，我负责拍照。”
他拿起相机，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在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定格一瞬。
那眼神深处，是一如既往的审视，以及对于这种正常与青春场景的复杂观感。
咔嚓！
相机定格这一刻。
照片里。
真希帅气，熊猫可爱，我笑容明媚，狗卷棘耳根泛红眼神飘忽，伏黑惠略显僵硬，而背景，是绚烂初显的秋日枫情。
至于七海建人嘛。
他成了这张青春纪念照之外的守护者。
合影之后，我们又在原谷苑游玩了片刻。
秋日暖阳，枫叶如丹，这一切美好得虚幻。
我脸上始终挂着明媚笑容，与真希、熊猫嬉笑打闹，仿佛彻底沉浸在这难得的闲暇之中。
但心底，冰冷清晰的目的，从未忘记。
是找到可以摆脱杀人凶手的嫌疑。
而关键，就在于那份可能存在的录音。
临近傍晚。
七海建人看了看腕表，提醒道：
“时间差不多了，该用晚餐了。我已经在附近预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京都怀石料理店，名字叫枫亭，大家吃完就回去休息。”
“太好了！玩了一天正好饿了！”熊猫摸着肚子积极响应。
“鲑鱼子。”狗卷棘也表示赞同。
真希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樱，尝尝正宗的京都风味。”
“嗯！”我笑着点头，心底开始盘算时机。
枫亭是一家环境清幽的日式料亭，独立的包厢，确保了私密性。
穿着和服的女将，引领我们入内，包厢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在暮色中别有一番禅意。
点餐时。
我兴致勃勃，询问着女将各种菜品的特色，点了当季的松茸御饭、烤鲭鱼笹寿司、以及店家的招牌，汤豆腐。
其他人也各自点了喜欢的菜品。
席间，气氛融洽，大家谈论着今天的见闻，品尝着精致美味的食物。
我小口吃着细腻滑嫩的汤豆腐，目光扫过窗外渐深的夜色，心中估算着时间，晚餐进行到一半，大家正在享用餐后甜点时。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拭嘴角，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我声音轻柔。
瞬间，包厢内的空气凝滞一瞬。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我。
他沉默两秒，最终，还是点头，语气平稳：
“请尽快。”
“谢谢。”我微微颔首，拉开移门走出，沿着铺着榻榻米的走廊，按照指示走向洗手间。
确认四周无人后。
我没有进入隔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闭上眼睛，体内那股迥异于咒力，温暖纯粹的力量，开始无声运转。
我的感知，如无形的涟漪，以我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越过料亭的围墙，掠过京都夜晚的街巷，捕捉那录音笔痕迹。
禅院家，是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
就在我感知如蛛网般细细搜寻时。
一个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在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找这个吗？”
我睁开眼，心脏骤缩，通过面前镜子，身后不站着一个身影，高挑的身材，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半丸子头，额前一缕刘海，身上穿着简单深色的便服，而非那身标志性的袈裟。
是他。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洞悉一切的表情，修长手指间夹着小巧的黑色录音笔，递到我面前。
我瞳孔微缩，身体僵硬，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录音笔移到他脸上。
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沉默看着他。
夏油杰也不催促，维持着递出姿势，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探究，玩味，或许还有看待同类般的微妙认同。
最终。
我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将那支可能决定命运的录音笔，拿了过来。
它很小，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我将它迅速塞进裙侧口袋里。
“为什么帮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睛，声音压低，带着警惕和不解。
夏油杰闻言，唇角勾起弧度，轻轻重复，随即低笑一声：
“你不是也帮了我吗？”
那次……在手刃数人、心神崩溃买醉的夜晚，与他的不期而遇，准确说，是他跟踪我。
酒精麻痹了理智，痛苦吞噬了防备。
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冲动，扶上他脸颊，指尖用着属于神女本质的力量，流淌而过。
将他吞咽咒灵带来的副作用净化。
或者说是抹除。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简单的强迫与被强迫，怨恨与恐惧，夹杂着□□的纠缠，力量的微妙共鸣，以及对彼此所处绝望境地的，
扭曲理解？
此刻，面对他这句意有所指的反问。
我沉默着。
夏油杰看着沉默不言的脸，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向前迈了一步，高大身影瞬间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料亭洗手间的柔和灯光，逆光勾勒他略显瘦削却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他声音低沉，带着叹息般磁性：
“你难道还看不清吗？樱？这个充斥着愚昧猴子的世界，这个将你我这样的存在视为异类、工具或威胁的咒术界”
“哪里值得你留恋？”
他伸出手，将我揽入他怀中。
我后背撞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单薄毛衣，能感受到他的平稳心跳和衣物下的紧绷肌肉线条，属于他淡淡焚香与咒灵残秽的独特气息，将我包裹。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蔓延上我四肢。
“樱，跟我走。”
他的唇贴着我耳廓，温热气息拂过敏感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真正释放你的力量，找到你存在的意义。我们才是同类，才是彼此唯一的归属。”
“归属？”我无法再保持沉默，声音因为被他紧箍着，而带着压抑的颤抖怒火。
我向后转身，双手抵在他胸前，试图推开这令人窒息的禁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
“杰？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会成为你那条所谓大义路上的刀。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也永……”
“远”字还未出口。
他钳在我腰侧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扣住我两只手腕，将它们反剪我身后，大手轻易钳制住，冰凉手指扣住我后颈，力道之大，不容我有丝毫后退的余地。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张俊美，此刻写满了偏执与掌控欲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
“等一下！唔——！”
他的唇瞬压下来间，我预期里，只有掠夺痛楚，初始强势侵入之后，那力道奇异缓和下来。
夏油杰唇瓣带着不温热与压力，紧紧贴合着我的，封缄我所有未出口的抗拒与嘶喊，却没有进一步粗暴的啃咬。
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指，指腹轻微摩挲我颈侧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涟漪。
那只反剪着我的大手，牢牢禁锢着我的行动，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灼烫着我手腕。
这个吻，变得缓慢而深入。
他不再满足于表面压制，以探索的方式，用舌尖小心翼翼，撬开了我的齿关。
没有蛮横的扫荡，而是带着沉重情感的纠缠。
我大脑一片空白，挣扎力道，在这种诡异的温柔中，有些涣散，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身体被这缓慢黏着的亲密，卸去力气。
他的气息，彻底将我笼罩，那淡淡焚香，以及独属于他本身危险的味道，无孔不入钻入我的感官。
我清晰感受他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与自己那失序狂乱的心跳，形成诡异的共鸣。
不是征服，他是确认。
夏油杰用这种方式，感受我的存在，确认我这具身体、灵魂，依旧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依旧与他有着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扭曲连结。
这种掺杂着复杂意味，缱绻的强迫，让我连恨意，都变得迷茫。
我身体微微颤抖起，因内心被撕扯的痛楚。
我依旧在抵抗，扭动着头颅，试图避开接触，但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仿佛成了催化剂。
夏油杰喉咙里发出喟叹，扣在我后颈的手，微微调整角度，一步一步将我抵在墙壁上，让我无法再闪避，而他的吻，在那一刻又加深了一丝，带着一种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力度。
他舌尖擦过我敏感的上颚，带来一阵剧的酥麻，我有些站立不稳，只能依靠他手臂支撑。
我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矛盾的浪潮，彻底淹没，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外面隐约传来真希的呼唤：
“樱？你还好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声音如惊雷，劈开这黏着危险的氛围。
夏油杰动作顿住。
他缓慢退开些许。
我们之间拉开一丝缝隙，空气涌入，让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感到一阵凉意，银色涎丝在近距离间断裂，昭示着方才的亲密。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未退暗潮。
里面有偏执，占有……还有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