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城暮雪深》畅音阁一叙

95、夺钥惊变

　　兵贵神速。

　　赵霆带人如猎豹般扑向城南老榆树下的第三户民居。然而，他们终究晚了一步。那是一个独居老妇的简陋小院，院门虚掩，屋内尚有未散尽的药草味和一丝极淡的、与那染香帕子同源的奇异冷香。灶膛里的灰烬尚温，但人已不见踪影。只在卧榻的草席下，发现了一个匆忙间遗落的、绣着半朵青色莲花的旧荷包，以及几封字迹娟秀、内容隐晦的通信残稿，其中反复提及“西山风紧”、“旧物须移”、“香炉已冷”等暗语。

　　“香炉已冷……”赵霆心中一沉，这很可能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白云观出事，正在紧急转移或销毁与“香”相关的关键证据或地点。

　　与此同时，宁殊带着那半片“月瞳”和羊皮地图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东宫。他立刻召集了之前协助破译符号的两位老学士，以及通过沈知微秘密请来的一位家中珍藏众多南疆古籍、本身也对巫蛊异闻颇有研究的退隐老翰林。

　　羊皮地图上的山水轮廓颇为抽象，但结合那行“香尽处，月魂归”的汉字注释，以及“月瞳”玉片的提示，众人连夜研判。老翰林捻须沉思良久，忽然指着地图上一个被标注为三道波浪线的符号道：“此非寻常水纹。老朽曾在一本南疆古国《祭祀山川考》的残卷中见过类似符号，其意指‘地脉交汇之眼’，常与特殊的矿物或温泉有关。而‘香尽’……或许并非指香气消散之处。”

　　他顿了顿，看向那半片“月瞳”：“此玉触手生温，质地特异，似含有某种罕见玉髓。南疆传说，有‘温香玉’可吸附特定香气，历久弥散。若以特殊香料长久熏染，其‘香’可深入玉髓，即使离开香源，其‘温’与‘香’亦能彼此感应，指引方向。所谓‘香尽处’，可能是指这块玉片被长期熏染的、那个特定香料源头的最终所在地！”

　　“也就是说，”宁殊眼中光芒乍现，“我们需要找到当年长期用那种特殊冷香熏染这块‘月瞳’玉片的地方！那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最终地点——‘月魂归’之处！”

　　这个推断极具说服力。而长期使用那种独特冷香的地方……所有人的思绪，都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最初的线索——已故慧贵妃的宫中！以及，可能与慧贵妃分享此香，或拥有同样香源的“清玄道长”的居所！

　　“查！集中所有力量，查三十到四十年前，宫中何处常年使用此冷香，尤其是慧贵妃宫中旧人、以及与‘清玄’可能相关的宫外居所、道观静室！”宁殊立刻下令。同时，他通过特殊渠道，将这一推断火速传递给正在返回京城路上的殷天傲。

　　殷天傲在途中接到消息，心念电转。慧贵妃宫中自然是重点，但时隔多年，物是人非，痕迹难寻。反倒是“清玄”这个方外之人，其长期居留、进行隐秘活动的据点，或许更有迹可循。白云观已破，宝华寺被盯死，那么……清虚观呢？那个四十年前神秘修缮、哑巴老道划出蛇月符号的道观！

　　他立刻传令京城影卫，加派人手，不惜代价，严密监控清虚观，并设法潜入，寻找任何可能与长期熏香、供奉玉器相关的密室或祭坛！

　　就在各方力量围绕“香尽处”全力追查之时，那个始终潜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三日后，深夜。

　　一队伪装成商旅、实则精锐的武士，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靠近京城西郊一处被影卫暗中监控多时的庄园。这庄园属于一位早已没落的宗室子弟，平日鲜有人至，但近期影卫发现，有身份不明、身手矫健之人偶尔出入。怀疑这里可能是“第三方”势力在京城的一个秘密巢穴。

　　殷天傲回京后，与宁殊、赵霆综合分析，判断“第三方”很可能也与寻找“月瞳”和秘藏有关，甚至可能知道“香尽处”的线索。这处庄园，或许藏有关于“钥匙”或最终地点的信息。他决定调集精锐，趁其不备，突袭搜查，抓活口，撬开他们的嘴！

　　然而，就在东宫卫和影卫的精锐悄悄包围庄园，准备行动的前一刻，庄园内部突然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和短促的惨叫声！

　　“不好！有人抢先动手！”赵霆脸色一变。

　　殷天傲当机立断：“强攻！救人留口！”

　　东宫卫如猛虎般撞开庄园大门，冲了进去。庄园内已是一片狼藉，十余名黑衣人正在与庄园内原本的守卫激烈厮杀，双方下手皆狠辣无比，招招致命。地上已躺倒七八具尸体。

　　“是灭口！”殷天傲一眼看出，那批黑衣人的目标明确，就是杀死庄园内所有知情人！他们人数虽少于东宫卫，但个个悍不畏死，武功路数诡异狠辣，似江湖死士，又带有一种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协同性。

　　“一个不留，全给我拿下！”殷天傲长剑出鞘，身先士卒，直扑战团核心。赵霆紧随其后，东宫卫与影卫也呐喊着加入战局。

　　战斗瞬间白热化。黑衣死士极为难缠，且似乎早有赴死准备，见突围无望，竟纷纷咬碎口中毒囊，或试图与对手同归于尽。殷天傲剑光如电，连续刺倒两人，第三个黑衣人却狞笑着扑上来，不管不顾地抱住殷天傲一名亲卫，轰然引爆了身上暗藏的霹雳火弹！

　　“轰！”一声巨响，烟尘弥漫，那名亲卫当场牺牲，殷天傲也被气浪掀退两步，手臂被飞溅的碎石划伤。

　　“殿下！”赵霆目眦欲裂，挥刀砍翻面前敌人，抢到殷天傲身边。

　　“我没事！”殷天傲抹去手臂血迹，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庄园内原本的守卫几乎被屠杀殆尽，黑衣死士也在东宫卫的围攻下迅速减员。最后只剩三名黑衣人背靠背缩在墙角，浑身是血，犹作困兽之斗。

　　“留活口！”殷天傲厉喝。

　　赵霆带人猛攻，试图生擒。然而，其中一名黑衣人首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疯狂，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筒，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阻止他！”殷天傲急道。

　　一道黑影更快！是一直潜伏在暗处、负责保护殷天傲的影卫高手，一枚淬毒飞针无声射出，正中黑衣人手腕。黑衣人惨叫一声，金属筒落地。

　　赵霆趁机扑上，将其死死按住。另外两名黑衣人也被制服。

　　然而，被擒的黑衣人首领却狞笑起来，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主人……会……为我们……报仇……”他断续吐出几个字，头一歪，气绝身亡。竟是早已服下延缓发作的剧毒！

　　另外两人亦是如此。

　　现场一片死寂。庄园守卫全灭，黑衣死士全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殷天傲脸色铁青，走到那落地的金属筒旁。筒身冰凉，雕刻着繁复诡异的花纹，绝非中原制式。他小心拿起，发现筒底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与他手中那半片“月瞳”玉片的弧形断裂边缘，似乎隐隐吻合！

　　这金属筒，是盛放或使用“月瞳”的部件？！这些黑衣死士，是为了夺取或保护“月瞳”而来？他们的主人，究竟是谁？对“月瞳”和南越秘辛如此了解，下手如此狠绝！

　　“仔细搜查庄园！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殷天傲强压下怒火和手臂的疼痛，下令道。

　　搜查持续到天明。庄园内并未发现“月瞳”或其他明显宝藏，但在书房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墙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强行打开后，里面是几封密信、一些银票、以及……一张绘制在丝绢上的、更为详尽的西山地形图。图上不仅标注了栖云谷、宝华寺，还清晰地在皇家猎场东北角一处名为“冷泉峪”的地方，画上了一个鲜明的朱砂圈！旁边用小字注着：“香源之地，温玉所在。”

　　香源之地！温玉所在！

　　这与老翰林的推断完全吻合！“香尽处”就是长期熏染“月瞳”的香源所在地！而这个地方，竟然在皇家猎场的“冷泉峪”！

　　殷天傲握着这张丝绢地图，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的心却比手中的玄铁剑更冷。对方不仅知道“月瞳”，知道“香尽处”，甚至连具体地点都早已掌握！这次的灭口行动，分明是在他们即将找到关键线索时，抢先一步摧毁可能泄露秘密的据点，并企图夺走或确认“月瞳”！

　　对手的行动效率、狠辣程度、以及对情报的掌握，都远超预期。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势力或南越寻宝者能做到的。必然有高层级的内应，提供信息，甚至协调资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皇城方向。父皇那句“身边很近的人”，如同警钟，在他耳边轰然回响。

　　“清理现场，妥善安置阵亡弟兄。”殷天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赵霆，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人，立刻秘密前往‘冷泉峪’探查，确认地图所标地点。记住，只观察，绝不打草惊蛇！宁殊那边，全力配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出宫中或京城内，可能与‘冷香源’相关的所有地点记录！”

　　“是！”赵霆领命，看着殷天傲手臂渗血的绷带，“殿下，您的伤……”

　　“无妨。”殷天傲摆了摆手，眼神锐利如刀，“对方越是急着灭口、阻挠，就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逼近了核心。传令下去，东宫及所属各部，即日起进入一级戒备。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晨曦微露，照亮了庄园内的血腥与废墟，也照亮了殷天傲眼中愈发坚定的寒光。钥匙已有眉目，地点已然浮现，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终于按捺不住。接下来，就是直捣黄龙，揭开最终秘密，并将那深藏的毒刺，连根拔起的时候了。

　　而此刻，在重重宫阙深处，病体稍愈的皇帝殷晟，正听着内侍总管高善低声禀报昨夜西郊庄园的“江湖仇杀”以及太子殿下“偶遇”并处置的经过。他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捻动着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太子……受伤了？”他忽然问，声音平淡。

　　“回陛下，只是皮肉擦伤，太医已处理，并无大碍。”高善恭声答道。

　　“嗯。”皇帝应了一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告诉太子，做事……要干净。该拔的刺，就得拔。但也要小心，别让刺扎了自己的手，更别……伤错了不该伤的花。”

　　高善深深躬身：“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传陛下口谕。”

　　皇帝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窗外，秋日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试图温暖这肃穆而冰冷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