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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朱辞 如小儿抱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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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彻夜不息地燃了整整三年。
离乱、瘟疫、流匪、兵寇逐渐占据了流火燃尽的焦土。
今日称王争霸,明日大好头颅悬于东门。
姜琰作为当今九州盟主,溧城的王座还没捂热,竟在平叛中疲于奔命。当初的一点火星子,谁也不曾预料到竟窜起了如今的漫天大火,不由分说地将众生一视同仁地架着炙烤,一致的“焦头烂额”。
当初关内三分时惨烈程度尚且不及其一。
漠北的黑甲便是趁着这番混乱时机,悄然入关。姜琰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路黑甲已从湘城南下,连破三城,直抵中道关。
漠北那帮背信弃义的蛮夷一手撕毁盟约,趁火打劫,姜琰怒火中烧,恨不能在沉鸢,乃至在遂州时便绝了后患。
一时犹疑,如今果真遭了报应。
然而,姜琰尚未来得及悔恨,遂州旧部便传来了噩耗——
北疆王萧忌亲自带兵马直取遂州。
形成犄角之势,是打算要困死他。
即便他姜琰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被无数搅屎棍缠住,千钧神力也无从落手。
更何况在一场平定旧部之战后,昔日威风凛凛的护国玄甲军如自断一臂。
石翀阴差阳错地成了九州叛乱的旗号,倒在姜琰马下的那一刻,死不瞑目地大笑道:
“君上当年与臣同担‘一将功成万骨枯’时,可曾想过今日结局?”
“当年你与孤一心,如今怎可同日而语?”
马上的姜琰冷冷地看着风燧饮血后越发锃亮的青光。
这把剑,斩过敌首,斩过猛将,斩过手无寸铁之人,却还是头一次斩向昔日同袍。
时至那日方才明白,他的仁与义指向的只是“自己人”。
可为何如今刀兵相向的也是“自己人”?
“‘一心’……”
石翀喃喃自语,仿佛在回忆久远的过去,最终又似乎未能想起什么,再度笑出了声:
“君上可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待姜琰回答,他那塞满尘土与血痂的伤口中最后迸发出一口气息。
“因为……圣人已死,这是帝王的天下!放不下圣人的身段还妄图帝王的尊荣,蠢!”
狂妄的笑声在利刃刺进血肉声中戛然而止。
姜琰面色铁青。
那些他曾坚信为正确的,众叛亲离也要一意孤行推行分封,又算什么?
强势如姜琰,一瞬间竟产生了动摇。
“君上并非无处可退,越过溧水,向南而去,何处不是青山?”
朱辞城内,姜琰猛然拔剑寻声。
看清来人的面目后,利落地还剑入鞘,似乎身上从未出现过落寞与狼狈。
“丞相,冷眼旁观至今,有何作想?昔日不听丞相谏言,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是不是咎由自取?”
姜琰抬袖,用力擦去脸颊边的血迹,动作故意划过颈项间早已结痂的疤痕,冷笑道。
“可惜,孤还没死!还轮不着丞相出谋划策!”
朱辞城,这座溧水之北,南北水道汇聚的中原城池。昔日梁王巡游此地,越过江河烟波,望向苍茫的北地与富庶的东海,悲由心生,感慨年华老去,赐予这座军事要地一个晦气的名字。
于是,便如同冥冥之中的注定般,据守于此处的将也好,王也罢,全都不得好死。
比如,昨日尚且是此地的霸主,今日便在盟主姜琰特制的大瓮中被煮成了一锅粥的叛将。
赵承瑾无声地摇了摇头,不见怒色。
“君上自视甚高,从前便有主意得很,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再多的非议最终也同归一处,在下如今又何必浪费口舌?”
那张总是盈满笑意的面容上此刻倒是相较平日多了几分柔色。
“再说,如今在下已不是你的臣,你也不再是在下的君。”
“那你来做什么?闯过千军万马,好玩么?只为来讽刺孤吗?既已弃孤而去,还回来做什么?”
姜琰凑近一步,一身重甲叮当作响,死死地盯着面前依旧少女模样之人的眼睛。
两厢无声地对峙良久,赵承瑾率先别开了目光。
从前便是如此,她与姜琰之间,谁都不愿先低头。那些朝堂暗涌,无形暗刃,她与他的意志大多相左,明里低眉敛目为君分忧,暗里直视王座寸步不让。
直至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这三年里,我一直看着你。”
赵承瑾瞥见一丝震惊略过面前之人端正的面容,转而化作轻蔑的笑容。
“哦?看出什么天机了?你是要选她还是要选孤啊?”
赵承瑾没理会他,轻声道。
“只是仍然怀揣期待。”
姜琰彻底敛去神色。
随即,赵承瑾轻叹一声,面色归于冷冽。
“不过如今想来……幼稚,不长记性。历代‘甲子’之主若是都长那么一星半点的记性,倒也不至于重蹈覆辙,明知故犯。不过是至慧至愚罢了。”
执掌利器“甲子”,她的师兄慕行舟奔走于拯救万民于暴盛苛政炎律之下,却偏偏成了祸乱九州的始作俑者。她的师父慕临一心为师祖报仇,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甲子”门徒,却偏偏成了翻云覆雨的幕后黑手。而她赵承瑾,以一展抱负为平生所愿入世,却偏偏在无形中改变了九州格局,离乱至今。
想来,师父当年捡到她时,黯然喟叹“大道无情”,才是对的。
可惜那时,师父的赠言虽挂在了嘴边,却未能参透。
“甲子”一门如小儿抱金于闹市,招致的尽是恶果。
“原来你对我也是有期待的。”
罕见的黯然神色略过姜琰的面容,那张端方冷硬的脸本该天生俯视众生。
只是某一瞬间,似乎人间事全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眼前这人亲口承认的一句话。
当年,东海之畔,他本该仗着祖上荫蔽,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混天混地混过一生。
却偏偏在一艘渔舟上遇见了两个人。
一身蓝衣恍如江上游魂的慕行舟,和一个隐藏身形却不容忽视的褐衣小厮。
为了三瓜两枣的意气之争,他带着一帮狗腿打上了慕行舟的渔船,未曾想遇上的竟是一个软柿子。无论他如何发火,如何故意找茬,那人都像个没脾气的,轻描淡写地以礼相待。
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姜琰当场气得肺炸。
那褐衣小厮更是笑容可掬,端着伺候大爷的谄媚,将他引进舟中,连吹带捧地请了一顿酒。
于是,称霸东海之滨的姜大公子躺了半月有余,上吐下泻。
后来,如何解了冤家,他已经忘记了。那段少年时代荒唐的日子轻而易举地便被“苍天已死”的大义揭过。甚至许久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没脾气的蓝衣游魂,乃是搅动九州风云的“大魔头”。
而“大魔头”,他平生结交的为数不多的朋友,身死后又将这份沉甸甸的期许留给了他。
……
“别看这小厮低眉敛目,笑意连连,呵,里子里脾气大得很,咱俩主意叠一处都不如他多!”
“姜公子可真是过誉了,将来你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在下给你作军师可好?也不枉姜公子一番谬赞。”
“你你你……别别笑得那么瘆人,若有那日,我怕是被你卖了还得帮你数钱!”
“呵,姜公子对商贾之道如此上道,让我想想……该卖个什么价好呢?”
“姜公子,尚未与你介绍,这位乃是在下的师……师弟,本事远高于在下。”
“就这小矮子……啊!!”
……
下一刻,带着一丝怀念的黯然神色缓缓褪去,姜琰重新变成了那个令九州闻风丧胆的修罗。
“遂州那些日子,你虽然从未明着跟我吵过,却又哪天不是在同我吵?”
他别过神色,似是从牙缝中挤出。
“你我,究竟何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若是我的傀儡,或我是你的贤臣,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赵承瑾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你永远不会如我所愿,就像我永远无法如你所愿一样。即便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三年,又能如何?你想做的事,想杀的人,想发的疯,我又如何能改变半分?”
有一瞬间,赵承瑾以为他会丢下所有的面子,不管不顾地去辩驳她。
可是,姜琰终究抚平了眉间的褶皱。
“明白了。”
他淡然道。
这么多年,旧友一场,君臣一场,竟从未同道。
倘若她早些告诉他,她其实是女子,他是否便能放下身段去迁就她?便能维持哪怕表面的平和?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打消。若是那般,他用俯视的目光去看待她,将她架在虚假的荣耀与温情之上——
她早就该让他滚了。
“这些年睡不着的时候,我回过东海之滨,山高路远的地方,竟逃过了人心的贪欲。我在那处……”
姜琰蓦然打住,将接下来更为不着调的话咽了回去。
“所以,卿选择了北疆王?可需孤这颗大好头颅引荐?”
赵承瑾:“……”
突如其来的话锋一转,赵承瑾凉凉地扫了他一眼,话不说全是什么毛病?
她也无心去过问他究竟想说什么,缄默良久,她忽然冷笑一声。
“我谁都不选,大好头颅君上自己留着吧。”
赵承瑾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君上若是听在下的,或许这不会是最后一面。”
她顶着姜琰几番克制的缄口不言,一如当年,拂袖而去。
只是有些在意罢了,远未到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