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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旁观 除了仁慈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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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水岸边的黑甲再度启程时,已是仲春时节。
歆王姜琰如愿以偿荣登大宝。
溧城那处高位,送往又迎来,热闹非凡。
然而,他竟也如同甘惑那般,只称作“王”,丝毫没有觊觎燕稷封号的意思。
梁王甘惑一把火烧了宫殿,毁了白玉玺。没了象征,众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接纳权力旁落没了凭证。
姜琰被一干功臣、士族推上了那个位置,却也并非无计可施。他自负天家圣人血脉,不愿空口白牙稀里糊涂承了虚名,于是自称“盟主”,行的是早已式微的天家圣人之责。
许诺曾经的诸侯王以故土,将九州天南海北的土地大肆分封各有功之臣。
包括漠北来的北疆王萧忌。
从前自立山头称王称霸,着实有名无份,在一干士族勋贵眼中是不折不扣的“漠北悍匪”。如今,姜琰一纸令下,“漠北悍匪”摇身一变有名册在案的“王侯公卿”,属实是“今非昔比”。
接受册封后的萧忌拿起金册把玩半晌,不甚在意地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下令,撤了关外的黑甲,领着十六骑打道回漠北。
江湖传言,北疆王来中原一趟“打秋风”,拐了俩模样俊俏的郎君,酒坊茶肆的闲汉们聊起此处,挤眉弄眼相视“嘿嘿”一笑。
茶肆角落,一人猛然站起,却被身边另一只手稳稳拉住。
那只手的主人一袭窄袖黑衣,斗笠掩住了大半面容,径直走上前,抽出腰间短剑,温柔异常地轻轻拂过其中一人面颊。
那闲汉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色厉内荏支吾半晌,便听到那黑衣人满眼不屑地“啧”了一声。
“丑得眼睛疼。”
那人来去如同鬼影一般,转眼便又回到了茶肆角落,面色不改地与同行人攀谈起来。
独独剩下闲汉们后知后觉冰霜般的寒意,忙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茶肆。
萧忌抬眼望向杵在原地的少年,有些好笑,随口调笑道:
“周小哥这副驴脾气可当不了小白脸。”
周浔本就面色较常人白些,一阵红白交错分外显眼,他缓缓捏紧了拳头,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听见另一头响起嗤笑。
“未曾想在下竟有一日以色侍君,真是荣幸之至。”
杜申死皮赖脸地跟来,轻飘飘地放下了手中茶盏,一派屈尊降贵的派头,与乡野茶肆的粗鄙格格不入。
周浔目光凉凉地扫过此人动作,率先打破了先前对此人视而不见的大度。
这厮是故意的!
赵执彦默默地朝四面漏风的茅屋顶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萧忌:“……”
三个男人一台戏。
忽然,茶肆外响起一阵喧哗,周遭喝茶的人纷纷抻着脖子去看热闹。
马蹄声、车轮声由远及近,押送盛朝罪臣的刑车回来了。
姜琰骁勇善战闻名九州,自从攻破沉鸢,西盛境内再无可挡,直至攻破觞阙,逼得盛朝旧臣纷纷黔首以待。
歆军将要攻破觞阙的前夜,盛都世家旧臣在降与不降之间尚争论不休。姜琰屠了边关五城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觞阙,谁也不能保证那屠夫不会如同对待猪狗那般对待觞阙的贵人们。
“守城的死了,聒噪的还在,死了就补上。”
直至高堂上有气无力、犹如唱叹般的声音响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吵闹声倏然停了。
站在御座背后的那位,是个真正的疯子。
所有人的命,无论高低贵贱,均一视同仁的“贱”。
可御座下的人,没有人愿意陪一个阉人一起疯。哪怕自家至亲被他捏在了手里,此刻也不过是“自断一臂”的求生之举罢了。
于是,一场剧变悄然发生。士族猛然发难于盛二世寝宫,矫诏高瞻觐见,暗中埋伏的刺客一拥而上,将这权倾朝野的宦官乱刀砍死。
这一次,再也没有“干儿子”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一击得逞,竟恍然若虚。
说来可笑的是,上一次刺杀明明机关算尽,各路安排妥帖,却百密一疏。而此次匆忙决断下,却偏偏夙愿得偿。
想来不同的是,只有这一次真正关乎身家性命。身居高位,旁人的命都是草芥,只有自己的性命才是顶顶重要的。
随后,觞阙城在短短一夜内,乱成了一锅粥。士族以丞相为首,囚禁了盛二世,刺杀了宦官,欲以盛二世和高瞻的人头为赌注,开城门归降。
偏在此时,有人先发制人,趁夜毒杀了盛二世燕阖。
丞相赶到时,燕阖那暴戾的稚子早已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这无知稚子,平生最大的用途便是当个作威作福的傀儡,盛都将破,本应该安安分分继续当下去,为换取贵人们的性命做一点微薄的贡献,却偏偏死在了这个时候。
盛二世燕阖,人人都畏惧他,人人都轻视他。畏惧的,是御座上的他,哪怕只是傀儡。轻视的,则是跌落御座的他,真正的模样,无知稚子。
然而,无论如何轻视,燕阖死了,士族谋划便全然付诸东流。“清君侧”的名号,无论如何也无法当作赠礼送予姜琰。
好在,山穷水尽之时,盛朝老臣们想起了一人。燕稷驾崩后,皇权落于燕阖之手,残暴稚子将自己的手足屠戮殆尽,却终有一疏,漏了一人。当年程府世子作为伴读替那人挡下一劫,被有心人刻意隐瞒了消息,留作后手。
盛朝原本的储君,燕邶。
此人不知行踪多年,却偏偏在兵临城下那日现了身,承袭了迟来已久的盛皇之位。
旧日“已死”之人突兀现身,改变了昔日容貌,唯一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竟是当年的赐死诏书。无人去怀疑他的容貌、他的身份,只是纷纷暗自庆幸此时此刻有人接下了烂摊子。
无数达官贵人轻轻一瞥,竟无人认出那张脸属于沉鸢归来报信的传令人。
“愿圣主勿伤我臣民一人。”
觞阙城下,燕邶白衣赤足请降。
“身无一物之君如何与孤谈条件?”
姜琰居高临下,对这张陌生的脸不屑一顾。
“愿以身殉圣主千秋功业。”
……
囚车颠簸着缓缓路过茶肆,为首囚车那张憔悴的面容与萧忌错目。
萧忌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茶盏,认出了那人,竟是程青麾下那一眼扫过便能忽视的副将。
竟在此时再遇沉鸢故人。
“年少时为挚友所护得以保全性命,流落民间,可笑尘间俗事不如话本子那般跌宕起伏,落魄皇子背负血海深仇却并不能报仇雪恨,重回高堂。几载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却只是留在了挚友胞妹身边补偿亏欠,除了仁慈便一无是处。北疆王如今也是吃上了饷银,有何作想?”
一个声音鬼气森森地打断了萧忌的思绪,一人无声无息地背对着她落座于后方。
“自然是再不用像赵舵主这般奔波劳碌,享了清福,还了旧账,何乐而不为?”
萧忌没有回头,一脚踩住了准备起身的赵执彦,神色如常。
“纵横九州的北疆王竟如此‘惜福’,真是难得。若那些个地头也能如此明事理,天下常平倒是不远了。可惜了,乡野间分祭肉尚且盯着旁人是否‘多分一厘’,何况是泱泱九州万里河山?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歆王如今问鼎九州,贵为盟主话事,自当公正公允,不是么?”
“呵……”
赵承瑾冷笑一声。
“朱门酒肉即便腐烂生蛆又何曾沦落到路边白骨腹中?”
停顿片刻,她再一次幽幽开口道。
“歆王的骨血里流着的是天家圣人的‘仁义’,是嫉恶如仇的君子,是非黑即白的勇者,是端坐明堂高高在上的‘王’,却偏偏不该是中原‘分鼎’之人,犯了大错。”
“曾为歆国丞相,如今是要袖手旁观还是重回庙堂?”
萧忌轻笑不置可否。
“那需得看北疆王接下来的打算。”
赵承瑾不知何时起了身,缓缓站在萧忌身后,手中折扇轻轻推起斗笠,露出笑眼望向赵执彦。
“还有哥哥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