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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榆木 若是“赤面 ...

  •   老管事是在四年前来到平州侯府的。

      “赤面”攻破了溧城,盛王室一干公卿贵族狼狈逃窜,幸亏程青的银枪撕开了一条生路,得以逃出生天。此后便任由豪强势力崛起平叛“赤面”。梁王甘惑便是借此时机招兵买马的豪强之一,借着抵御“赤面”的名义,趁机占领了王城。

      盛皇自立都城以来,骄奢淫逸,天下无数奇珍异宝均被千里迢迢纳贡于王座之下。

      入主溧城,梁王一时间被富丽堂皇的宫殿庙宇晃晕了眼。“赤面”所过之处烈火焚烧,残存的王城已不及盛朝辉煌之什一。即便如此,梁王仍兴师动众保留了盛王城原有的建制,甚至步盛二世后尘,变本加厉地广纳天下珍宝美色,骄奢淫逸。

      九州舆图尚未悉数归于麾下,甘惑便在溧城大肆分封,行从龙之功者纷纷在溧城占了地盘。

      老管事原是宫中粗使仆役,一朝更替新主,因年老愚钝被遣出了宫,经兜兜转转几番打点,总算在溧城留了下来。

      只是被遣到了平州侯府。

      老管事便是在这鬼宅一般的侯府中第一次见到了梁王的“大将军”。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平州侯”原是盛皇燕稷赐予程参的封号,程参在侯府建成后不久便跑去了边关,徒留家眷幼子于此处。后历经几代庙堂浮沉,侯府终成了一座空宅。

      阴风穿堂而过,世人皆说此处主人杀孽太多,阴气太重,是为不详。

      老管事依稀记得当年,那个少年神色不变地接过封诏,便住进了这座鬼宅。

      只是没过太久,他便也同此处的第一任主人一般,常年不归。

      近些日子,他终于回来了。

      市井传言他身陨异乡,却奇迹般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王上,以及湘、燮、霂三城失守的消息。

      回来后的少年住得比以往都要久。老管事打心底里有些高兴,却又隐秘生了些许担忧。

      她将少年闭门谢客、赋闲在府邸的模样看在了眼里。每一次宫里来的旨意和赏赐,他都神色庄重一一应下,看不出喜恶或是不耐。

      寒冬时节,溧城却阴雨连绵,平添了几分寒意。少年似乎畏寒,宽厚的大氅乃至灼热的炭炉都不能驱散眉间的灰败。

      直至那日,飞鸽传来了一份密信,少年一眼扫过,眉间灰败便渐渐消散,随即找来了老管事,细细叮嘱了一干要事,嘱托她守住自己的行踪。

      “……守不住也不碍事。”

      最后少年轻叹道。

      “老妇自知无法劝动小将军半分,但老妇打心底希望小将军不要以身犯险,留在此处好好活着可好?”

      老管事少年时便被卖到了宫里,半生磋磨,蹉跎了光阴与青春。不长的相处时光,老管事却已在无形中将少年当作自己家的小辈来疼爱,似乎冥冥中便能将孤老无依的困苦安放。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况且,这里不是我的家。”

      少年轻描淡写地挤出一个笑容。

      漂泊了这些年,老管事是少年遇见的为数不多拥有亲人影子的人。

      回头想来,这些年竟也有那么几分阴差阳错。若是“赤面”不曾攻进溧城,他这一生本该平凡寡淡地度过。可心底的执念又是什么?如野火燎原般留下了星星火种。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复仇吗?

      老管事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

      “老妇明白了。小将军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抽空回来看看老妇便好。”

      少年从梁王赏赐的数十把剑中随意挑了一柄别在腰间,踏出门槛前,突然回首道:

      “有朝一日天下常平,我会带阿婆回到家乡,相信我。”

      少年偶然间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笑容。

      平日里那副不甚高明的“端着”分崩离析,清俊的容颜光彩夺目。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微弱光亮却撕不开浓墨般的黑暗。屋内正中,一束明亮的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黑暗中唯一的活物。

      那人循着动静转过头来,凌乱发丝下的一张脸与少年明朗的笑容重叠。

      恍如隔世。

      “王上来看臣了。”

      周浔嘴上说着恭敬之语,面上却缓缓转过头去,望向了被横竖木梁分割开的一轮明月。

      甘惑顿住了脚步,轻笑一声,随即迈步上前,将漆盒轻轻搁在了少年面前堆满简牍的矮几上。

      方才他接过老管事手中的漆盒,任由手下将人连拖带拽地喝退。成了这座城中至尊之人,想要做什么自然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替他去做。

      而他只需一个眼神或冷哼,有时甚至什么都不需要,自有无数人巴望着揣度他的心思。

      但眼前这个捡来的混蛋小子却是个例外。

      “爱卿愈发胆大了,如今竟是连虚礼都不拘了。”

      甘惑眯起了眼睛,那张总是苦瓜相的脸平日里显得有些“和蔼可亲”的意味,而此时在月光的唯一光亮下终于显现出几分恶毒的危险。

      他顺着周浔的目光看去,重新回过头来,轻哼道:

      “爱卿这是在思念着谁?”

      “臣如今早已百口莫辩,任由王上处置。”

      周浔垂下目光,低眉敛目。

      甘惑瞬间便觉得没意思。当初那块饼子换来的是块七窍的榆木疙瘩,当狗都不会讨主人欢心。

      明明他只有当狗这一条路,凭什么、怎么敢违背他的心意?

      甘惑堪堪忍住波涛汹涌的怒意,伸手掀开漆盒盖子,将粟饼从中取出,拿在手中把玩。

      “爱卿可还记得当初溧水河畔寡人赠予卿的热饼?如今这些粗粝的吃食与那日相比,滋味如何?”

      周浔眼睫翕动,垂首道:

      “臣的一切都是王上赐予的。”

      甘惑冷笑一声,扬手将粟饼丢弃在地。

      石头一般的粟饼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沿着月光余晖滚动数圈后彻底落了地。

      一声冷铁碰撞之声骤然划破黑夜。

      铁索阴影在少年宽阔的衣摆下一闪而过,但少年身形却未动半分。

      “知道寡人为何留卿到今日吗?”

      甘惑不待回答,继续道:

      “子易,只要你肯,九州四海便能尽归寡人,而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不好?”

      甘惑依稀记得那日密探将周浔擅自离开的消息带来时的怒意。密探甚至事无巨细地将周浔与老管事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了下来。

      混蛋崽子,真是翅膀硬得很,大胆得很!

      甘惑忍住了下令关闭城门诛杀逆臣的滔天怒意,竟暗暗作赌,白眼狼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看着眼前一脸漠然神色的人,赌赢了,却再次心头火起。

      月前,周浔风尘仆仆赶回侯府,进门的瞬间,便被他安排的兵士七手八脚按跪在地。他暗地里将周浔的行踪透出风声,朝堂上无数弹劾的奏章与讨伐便顺着他的意思纷至沓来。

      甘惑一把按住少年嶙峋的肩头,转而叹道:

      “子易,你少年英才,可这世道容不下你,世人容不得你,这一句句诛心之语他们从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如今寡人让你见到这些,只是在告诉你,这世上只有寡人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只有寡人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周浔终于抬起了眼帘。

      “好好想想吧。”

      甘惑轻拍少年肩头,神色收敛,转身离去。

      沉重的门再一次阖上,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良久,一声呛咳回响在空荡荡的黑暗中。

      周浔宽阔的衣袖在月光下显现一片殷红。

      一瞬间卸力,再也无力维持跪坐摔倒在地,铁索叮当作响。

      本就伤筋动骨的脚踝经历这番,早已肿胀不堪,失去知觉,必然会留下伤病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周浔被迫直面皎皎明月,不管不顾心口如灼的刺痛,放声大笑。

      尽管年纪轻轻,一番内外伤交替发作,死亡的阴影徘徊左右,周浔竟觉得自己或许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若是上天垂怜,还想再见一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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