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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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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
谢群抱臂在门框边小憩,现在日头正好,日光暖融融地罩着,叫人乏懒。
来殷府多么多天,殷景山依旧防他,但不似一开始那般,府内人少,能用的人更少,不是信得过的但是能力不足的,就是又没能力又信不过的,谢群卡了个居中的位置,用到他的地方也就多了。
“袁昭……”谢群轻声梦语着,几不可闻。
学宫同窗人不少,谢群仗着殷府内没什么可用之人,便有意无意地磨洋工,这洋工磨得巧了,时间便也能拖出来了。
但再如何,一月已过,该处理的也全数都处理了。
“殷公子,这边走。”侍从道。
殷凡善远远就看见侧靠在门框边的谢群,随意扫了几眼便进了屋。
“父亲有事找我?”
“嗯。”殷景山拧眉,“听导师说你学的辛苦,如何了?都学完了吗?”
“今日午前才学罢最后一本。”殷凡善答。
自那日接下父亲一拳起,又有与谢群的交谈加码,回去后下了十足十的苦功,不比之前,殷凡善焦心之余觉得相当充实安稳。之前背负着各式各样的压力,学不好便会被打被骂,用恐惧驱使自己的日子总是精疲力竭,稍不察,就会站在自伤的悬崖边,而如今所有的努力完全是出自自身,把恐惧抛下了,力量便会从四肢百骸里全涌出来。
“不错。殷正奚呢?”殷景山道。
“谢群前几日不是带了人回殷府吗,侍从说兄长现下在暗室审人。”殷凡善照答。
叫谢群杀人的事,殷景山没叫殷凡善知道,所谓的“抓人”,也不过前几日他问时随口敷衍几句。
“学完了东西是好,但要是用不出来,那也是废物一个。”殷景山看着站在堂下的殷凡善,敲打他一番,“我没看错人,严父出高子,你这些年的打不算白挨。”
“但殷凡善,你要时时刻刻记住你姓殷,既然我给了你这个姓氏,那你不管生还是死,都要对得起殷氏的脸面,要时时刻刻为殷氏着想。”
殷景山忽然想起什么,忽然想起来手下的一把好刀,笑着说:“只有自己强了,别人才会看得起你,你看,曾经辉煌的袁氏、谢氏……啧啧,看看如今你出类拔萃的同窗谢群,不也是要在殷氏手下当差么?”
“孩儿知道。”殷凡善眉心跳了跳,礼貌笑着。
“殷正奚那小子平平无奇,资质又平庸,在我之后就是你继任家主了。”殷景山走下来,拍着殷凡善的肩道,“谢群是一把好刀,他替我办了事,我也给他升了职,当然,也加大了药量。”
“药量?”殷凡善问。
“嗯。”殷景山忽然稍稍眯起眼睛,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一方锦盒,那里面也是一颗四方药丸,“拿着?”
殷凡善心中惴惴,但面上不显,接了过来:“父亲是要叫我再让谢群服下?”
“做得到么?”殷景山道。
“自然。”殷凡善把盒子收入袖口,也学着殷正奚的神色,露出些险恶的眼神,“只是这药丸是如何制成?孩儿也想学的此法,帮爹尽早收服令阳袁氏。”
殷景山眉头一挑,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袁氏?”
殷凡善道:“袁氏多年前衰退,如今都不在四大家里头,但江夫人和袁昭二人算是有本事,难保她们不会死灰复燃。”
在今日前,殷景山已经从殷正奚那里分出了一些小而精的事务交由自己处理,有了实权,外面的风声便能了解仔细,他也知道了外面令阳西云的景象如何。
“需得斩草除根。”殷凡善笑道。
殷景山的眸子里先是闪过惊异赞赏,再是踌躇不决,最后答:“不行。”
“为何?”
“凡善,你心狠手辣的心思倒是像我。”殷景山夸了一句,眼中的警告意味也压下来,“但是袁氏不行。”
殷凡善心中又确认几分,见殷景山不会多说,便道:“是。”
“若是你兄长在暗室,那你也先跟过去看看,学些东西,你开智晚,如今虽比你兄长聪慧许多,但不会的照样要脚踏实地学。”
“是。”
殷凡善听他反反复复地强调“平庸”“聪慧”字眼,心中却品不到一丝开心。
之前“聪慧”都是形容兄长的,而“资质平庸”是牢牢钳在自己身上的,而如今自己卸下了恐惧,不过是学的快些,这两个词就颠倒过来,关切、重视都放在他身上,而兄长却被弃之如敝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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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没人,殷凡善早知道殷景山骗他,但没想着他这么不避着人。
这里面,全都是人头。
牢笼里铁丝一排一排地架着,每一小格内都有一根钉子,顶子上全是谢群带回来的人头,散发出冲天的腥臭味,皮肉化成的血水仿佛无穷无尽,滴滴答答浸了满地。
“……呕!!!”殷凡善火速带上门,冲到屋外,他就饮了几口茶水,现下连带着胆汁都呕出来。
“弟弟,你在这干什么?”
殷凡善眯着眼抬头,就看见好整以暇的殷正奚。
“兄长,父亲叫我来与你一同做事。”
“我不需要帮忙。”
“……哦。”
殷凡善心思细腻的很,从自己能在堂前对答如流时,殷景山看自己的眼神变了,殷正奚看自己的眼神也变了。他与兄长同父异母,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过各的,互不打搅,有旁人在时殷正奚才愿意装装样子。
如今殷景山的评价颠倒过来,自己与兄长私下遇见时更是隔了层坚冰。
“那我先……!”殷凡善刚抬头,便看见殷正奚身后的梁声远。
他的容貌变了不少,身上穿钉打孔了许多地方,但那副怯懦的样子与之前真的分毫不差。
“你还活着?!”殷凡善捏拳。
这厮之前听命于自己,平日是受了些气,但他家境贫寒,自己给的报酬不少,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恩”,那日悬崖一推,自己在客舍留的钱财还不少,这杀千刀的显然是恩将仇报,卷钱跑路了。
殷正奚拧眉,声音沉下来,他比殷凡善年长出不少,身量也高些,背着光带了几分压迫感:“喊什么?!”
“此人……!”殷凡善泄愤似的狠狠剜他一眼,但对上殷正奚时又收了些气势,“兄长与他认识?是在哪里认识的?为何如今他会来到殷府?”
殷正奚轻呵几声:“凡善,你还没当上家主呢,颐指气使的劲倒是先学的有模有样了。”
“父亲现在器重你不假,但风水轮流转,日后谁说的准?你还是先收收气焰吧。”殷正奚生的高,能把梁声远遮的严实,他一把将人提到殷凡善面前,“谢群是把好刀,父亲给了你,我不能说什么,但我大可以为自己也谋些出路。”
“你什么意思。”殷凡善见他语气也不善,也沉了声音。
“不是聪、慧、么?还需要我这样驽钝的人做答?”殷正奚没给好脸色。
“兄长,今日是我说的第一遍,也是日后的最后一遍。父亲有意托付殷氏,但我根本无心掌控上下事务,我是希望日后兄长继任家主,然后我在一旁……!”
殷凡善刚说一半,殷正奚就红着眼倾身向前,怒吼道:“别假惺惺了!”
“你要做样子给谁看?!你是,你娘也是!要不是你们,我和我娘,还有父亲本是幸福美满的!但一切的一切都被你们毁了!我母亲因病身亡了,我唯一有的就只有父亲的认可,但现下什么都没了!你还要抢走什么?!”殷正奚捏紧他双肩,骨头都发出咔嚓声,“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嗯?你什么都有了,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想!!”殷凡善也吼回去,使了十成的力,直接踢到他的胸腹上。
“在这殷府,我的日子哪里好过过!!母亲也是,她从前不也是只能看着我挨打吗?为什么一定要比较,为什么一定要揣测!!为什么一定要把别人踩在脚下才算好过!!”
殷正奚提起殷凡善的衣领,把他狠狠摔在墙上:“如果我不能把你踩下去,你会就把我踩下去!!”
他恨过殷景山,恨到甚至想杀了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出自他的肯定,但他却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份肯定从自己身上剥下来,荣誉似的交给了殷凡善。
为什么?!为什么?!!
不只是肯定,还连带着他的自尊,他这么多些年来一点一点树立起的保护自己的盔甲,自己为数不多的心安处,全都给别人了,全部。
这一个月以来,他听到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的责骂、鄙夷,午夜梦回时想到“平庸”都会惊醒,如今他都不许名姓与二字形音相似的侍从侍奉在他身侧,更不许“笨”,“蠢”,“废物”这样的字眼出现。
他恨殷景山,可他没了母亲,自己再失去殷景山,便不知往何处去了。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梁声远看着两人完全失了风度,拳拳到肉地撕扯着对方,只剩惊恐。
他从前不知道殷氏是这样的,只当是个朴实的有钱人家,他家境贫寒,但心气傲,殷凡善是给了他些气受,但同是青年人,殷凡善再如何,也就是张嘴骂了他几句,是他自己自尊心受挫,才脑子一热将他推向山崖。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他进不去阻拦,混乱中还挨了一拳,起身时就看见远处来的殷景山,“有人来了!!别打了!!”
殷凡善剑招理论过硬,但实操却一塌糊涂,所以只能全拼力气,两人角逐,他很快就落了下风,面上肿了几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
两人的状况都不大好,但显然殷凡善更加惨烈,站起来时甚至踉跄一下,殷正奚伸手把他拽起来,想辩解什么,下一刻,殷景山就把他踹翻在地。
“正奚,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轻蔑、不在意。连失望都没了。
“……”
“凡善啊,你跟我来,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梁声远跪坐着,只看见殷正奚眼里错愕和绝望交织,最后凝成了几滴泪,落也不敢落下来,只能兜在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