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聚 ...
-
一般来说,双周的周末,是顾远舟与乔桑视频的日子,平日里则以稀稀拉拉的微信聊天记录串联着彼此的生活轨迹。
可驻外场地信号情况往往不那么稳定,电力系统也常常供给不足,所以,他们的通话并不每次都以正儿八经的告别与问安结束,时不时会因网络问题以及断电而闪断。
不过,乔桑不太担心顾远舟的安危——那种工程集团的外派驻点里有国内成建制过去的保障体系,别说做饭大厨和种菜阿姨了,就连手术医生都能给你安排上——在顾远舟的描述里,那片基地就和他们小时候住着的家属院差不多。
但是,外派第二年的初春,顾远舟那头突然失联了。
乔桑发现自己敲在对话框里的信息已经超过了七条——这意味着,顾工没机会看手机的时间已经横跨了一整周。而往前翻翻聊天记录,两人还在讨论当地工程因极高的气温与可怕的焚风临时停摆,而蠢蠢欲动的沙尘暴,则将天际线染红。
——为了躲避白日的酷热,顾远舟的工程小队已经从项目工地撤回了位于城中心的驻点基地。白天,他们都躲起来等待这段最不“宜人”的时间过去,傍晚,气温从四十多度开始下降到接近二十度,工人们才戴着头灯整队出发,连夜赶工,一直忙到清晨,然后,在直线飙升的地表气温中,“仓惶逃窜”似的回基地避暑。整个项目部都成了昼夜颠倒的夜行动物。
乔桑一开始以为是基地断电了,或者是网络故障——毕竟此前也有过断联几天的情况发生。但是一周?这有点超出平时的习惯了。
自此,乔桑时不时就搜索一下顾远舟项目地址的相关新闻,担忧看到事故消息的报道,然后在没什么新消息的安抚中暂时平静几个小时。她发出的那些没有被回复的消息在对话框里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大列——每间隔五六个小时,她都会发送一条“还好吗?有空请回复。”
未读消息的累积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焦躁。乔桑甚至不得不请假跑了一趟医院,长期超频工作的疲惫以及无法消散的“忧心”,再一次拖垮了她的心血管系统。心悸的频发和早搏带来的眩晕乏力,已经让她没法正常工作。
那是4月27日。
乔桑把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她在心内科门诊的候诊区翻着手机等待叫号。大厅里的滚动播放新闻的大屏幕上,蓦然腾起一片国旗的海洋,在乔桑眼角的余光里闪过一片火红。
这不年不节的。乔桑心里想着。
“妈妈!那个大船好帅!”附近有聒噪的孩子喊着。
乔桑抬头仔细看了看。原来是祖国派舰艇去撤侨了——不对,等等?
她突然站了起来。是Khartoum?这不就是那个被顾远舟吐槽为“刚到的时候啥都没有,连旱厕所都得自己重新修”的地方?
一场突然爆发的内战炸毁了这个城市70%的基础设施,通讯和电力系统全面崩溃,水源与能源也毫无保障。事发几乎毫无预兆,没有任何人得到足够的预警。就连顾远舟所在的项目部也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直到凌晨的炮火击穿了表面的平静,尚未完全建成的医院塞满了伤患,没有完全凝固的大坝垛口嵌入了弹片。
最后,母亲用舰船与飞机把自己的孩子们带回了家,而那些在国内守候消息的亲友,也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触碰了这个世界的深切恶意。
顾远舟跟随4月27日舰船离开了战争焦土,匆匆联系了乔桑,并告知了返航的航班号与时间,于29日归国。
接机的团队里,挤满了焦急的亲友,喧闹的媒体,以及那个抱着手,一脸平静,但心擂如鼓的乔桑。
一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青年男人抱着一大堆康乃馨与白百合,他站到乔桑身边,多少有些八卦的询问道,“空着手,来接谁呀?”
乔桑冷着脸瞥了一眼这个没事找事的人,没搭腔
“来接家里人啊?你看你这表情,就跟家里人落地成盒了似的,咋滴啦这是。”那个显得有些过分的“E”的人没有消停,“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就来接人,哪个男人接孩子接老婆敢空着手啊?哪个女人来接朋友不化妆?唉?重逢的礼物居然都没有准备吗?”
乔桑往边上挪了三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了那个聒噪的家伙一眼。只是眼角的余光还盯着机场海关通道的出口。
冷不丁的,视线被一朵金黄色的百合花挡住了。
“行了行了,勉为其难送一支给你,家人平安落地了,什么事情都好说,走的时候不管多不开心,眼下可别再板着脸了。”
乔桑愣了。
怎么说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与自己的情绪纠缠在了一起。那些甩不掉的焦虑与痛苦把自己压得变了形,坍塌进了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忘记了,那个刚刚平安落地,正在排队出关的“哥哥”,希望看到的,大概是她的微笑,是她的欢欣,也许,还有她的拥抱。
对方递花的手并没有收回去,近乎固执的维持在一个“几乎要戳到乔桑鼻子”的位置。
“咋啦?感情这是被我猜对了呀?走的时候还真吵架啦?”E人显然对“边界感”这个词毫不在意,“小两口子一起吃顿好的,话说开了啥事儿没有了昂!你看你这都来了,心里还是在意的,是不?”
乔桑有些笨拙的接了花,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等后区的显示屏上,顾远舟的那个航班状态,已经从“降落”,变成了“行李提取”。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有十五分钟。等候的人群已经安耐不住,开始骚动。就在这时候,通道那头出现了人影。
先是零散的几个旅客,然后是成批的、带着长途飞行后统一倦容的人群。媒体团队的长枪短炮立刻围了上去,维持秩序的保安则忙着疏导附近的客流。
乔桑的视线快速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屏住呼吸。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难熬。她感到那阵熟悉的、因焦虑和睡眠不足引发的眩晕又隐隐袭来,下意识地,空着的那只手摸向外套口袋——那里没有薄荷糖盒,只有冰冷的手机。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远舟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离开时更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像是匆忙套上的长袖工装衬衫,袖子胡乱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皮肤是一种更深、更坚实的黝黑,甚至有些爆皮。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和烈日重新打磨过的岩石,粗糙,沉默,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刚从某种极端状态中抽离的滞重感。
他没有像其他归客一样急切地张望寻找,只是跟着人流机械地移动,直到他似乎感应到什么,脚步微微一顿,抬起眼。
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抓住了她。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音——孩子的嬉笑、重逢的啜泣、广播的嗡鸣——瞬间退潮,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底噪。乔桑看见他深黑的瞳孔里,映着机场惨白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僵立的身影。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劫后余生的夸张情绪,没有故作轻松的笑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深处,一点骤然亮起的、确认的光。
顾远舟接过了乔桑试探着——或者说僵硬得——递出去的那一支孤零零的花,把它插在了工具箱侧边的网兜里。娇嫩的花瓣被风尘仆仆的手提行李衬托出了别样的柔弱。
带着老茧和伤口的手,呼噜一下揉了一把乔桑的头顶,又顺势擦掉了那孩子眼角的一点湿意。难得的,乔桑伸开了手臂,一头埋进这千里归来的、风尘仆仆的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分钟,顾远舟先松了松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她。他低下头,用干燥的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一个迅速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
“走吧,回家。”
大概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也可能是疲累导致了感冒,又或者是大家都强压着情绪,顾远舟声音沙哑。乔桑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他嗓子哑了,也没问是回哪个家。只像个茫然迷路的小动物似的,跟在后面默默的跟着。
顾远舟一只手提着行李,一只手拉着背包的背带,沉默的在前面走着。
乔桑两只手都揣在卫衣的口袋里,一错不错的,在半步远的地方跟着。明明是她出差经常拜访的机场,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好像没有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引路,就会迷失方向似的。
直到两人跟着人群,混入了等候机场出租车的长长队伍,乔桑才试探着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那股不确定感和剧烈的不安促使她点开手机上的导航软件,然后开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去单位的协议酒店。”顾远舟清了清嗓子,他声音依然沙哑,带着一点极淡的、试图恢复常态的调侃,却掩饰不住深处的疲惫,“我那屋子这会儿没法住人,一年多了,你又不去给我打扫卫生,也没人晒被子。”
乔桑总算微笑了一下,把身子往等候区的栏杆上靠了靠,“你说得对。”
顾远舟报了一个非常市中心的地址。这种级别的酒店,通常都被集团用来接待……有相当价值的工程师及设计团队。至于此刻的顾工,当然也资格享有。
他们并排坐在车子后座,车子向着城市中心驶去。机场到市中心的高速公路灯火通明。乔桑慢慢闭上了眼,将头轻轻靠向车窗。一直紧绷到疼痛的神经,在身侧这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中,终于,极其缓慢地,开始松弛。
明天,不管明天会如何,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