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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人和狗 ...

  •   邱雪站在钟旁,看着梅遇风愈走愈近了,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她,写满了怨毒和恨意:

      “又是你!”

      梅遇风并不理会她,垂首望着地上那具似笑非笑的尸体,叹道:

      “一个人做事情总需要一个理由,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我是青玉门的门主。”邱雪道。

      邱雪半点眼神也没有分给地上那个侍从。

      她不知道那个侍从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过往。她也从来不需要知道。

      “他不过是我的一条狗,我想杀便杀了。”她的语气极其淡然,仿佛只是在说她昨日听来的笑话。

      梅遇风看着她的脸庞逐渐扭曲,变得苍白,变得尖锐,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横在上头——权力。

      这是一张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十分丑恶的一张嘴脸。

      可世人偏偏就爱这样的尖锐,欣赏这样的苍白。

      这样的丑恶,反倒是划时代的美丽。

      “我原本还心存愧疚……”梅遇风自嘲一笑。

      直到冷风一吹,她忽又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邱雪问道:

      “邱琯是怎么死的?”

      邱雪神色一僵,一时间竟说不出回话。

      良久,她才故作镇定道:“家父急病去了,人人皆知。”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断地忆起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那日,正是江南四杰前来拜访邱琯的日子。

      江南四杰,分别是玉扇公子陆江、竹杖老儿李青、孟家双剑,孟非和孟萩。

      四人都是出了名的风雅之人,对于书画颇有研究,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和邱琯共赏古画。

      谁曾想,邱雪去到邱琯的书房里时,江南四杰不知何时走了,只剩下一具汩汩冒着血的尸体倒在地上。

      那具尸体的面孔,邱雪无比熟悉,正是她日夜相对的父亲。

      邱琯身上有剑伤,亦有竹杖鞭打的痕迹。可最后他的结发妻子谢沨,却将这一切归结于两个字——急病。

      就连邱雪都快这么认为了。

      忽然,空荡荡的庙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将她惊醒:

      “急病?我看是周凉武动的手吧。”

      那口默不作声的铜钟,忽地翻开了个口子,一个邋遢的乞丐老儿从里头钻了出来。

      “邱琯就是他养的一条狗,不听话了自然要杀。”

      这段话,和邱雪方才说的话如出一辙。

      邱雪愣了愣,随即怒道:“哪来的疯老儿,竟敢对青玉门门主不敬!”

      “青玉门?青玉门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周家的一处狗舍。”白匡斜睨她一眼,又添了一把火,“你不过也是一条狗,天底下最为丑恶的一条狗。”

      “你!”邱雪气急,一甩手腕,两道要命的毒针便从她的袖口处飞出,直冲白匡的脖颈处。

      白匡丝毫不惧,一扭身,看似笨拙的身躯便像是河边的抽条柳枝一样打了个旋,躲过了那两道致命的毒镖。

      他再起身时,苍老而充满皱褶的手里,兀然多了一柄剑:“小兄弟,将这剑借我一用。”

      地上死去侍从的剑,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他的手里。

      “丫头,瞧好了!”话毕,他手中的剑便像是流星般刺出,比方才那两道毒镖更快,更摄人心魄。

      仅仅是出剑的这一刹那,白匡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每一剑,都仿佛刮出一道柔到极致的春风,锋芒不显,只让人沉醉在剑光的绚烂之中。

      这下,梅遇风终于信了。

      眼前这个老人,只能是白匡。除了白匡,没有人能使出这么优美而危险的剑,就连蓝溪白,都划不出他手中的片片柔情。

      这样的美丽,邱雪却无缘欣赏。她费力地躲闪,又徒劳地掷出毒镖。可她看家的功夫,在白匡面前仿佛儿戏一般可笑。

      手腕一拧,剑锋一转,邱雪最后用来保命的几枚毒镖,也统统被白匡轻易击开。

      她惊惧地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个人的白匡,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我是你的狗主人。”白匡戏谑道。

      邱雪羞愤至极,恨恨瞪了他一眼,厉声道:“你若是敢对我动手,我阿娘不会放过你的。”

      白匡呵呵一笑,又道:“什么时候青玉门的门主,沦落成这种要靠阿娘的货色了。”

      邱雪被气红了眼,想到自己父亲突如其来的死讯,还有青玉门弟子背地里议论她的闲话,她怒道:

      “我就是死也不受你的折辱!”

      话罢,她便一头撞向那口铜钟。邱雪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外头仍是一片斩不断的风雨,绵绵无绝期。

      这样的雨色下,除非是一个不要命的傻子,否则绝不会有人冒雨上山。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上了山,还走进了这座破庙里。

      而这个人不仅不傻,还是个很惜命的聪明人。

      “梅大侠……”那道声音顿了顿,他对着白匡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好久不见,白匡。”

      白匡并未回头,可他也认出了来人。

      有的朋友,不必相见,就已经相知了。

      可他眼里并没有重逢旧友的喜悦,只有痛苦。

      十二年过去,他变成个不修边幅,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人?

      “我已经老得让你认不出了。”白匡始终不敢抬头。

      “可你的剑却一点不老。”那人走近了,轻轻将手搭在白匡的肩上,“我奎木平生见过最漂亮的剑,便是你白匡手里的剑。就连大人也不曾有这样的风采。”

      那双碧绿眼中,竟也会是温柔而亲切的。

      原本打算一死的邱雪见到奎木,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眼中又喜又惊,连忙出声道:“师父,快来救我!”

      白匡闻言,眉头紧皱起来,厉声问道:“你是她的师父?”

      奎木并未作答,可白匡却也知道了答案。下一瞬,他便狠狠拍开了奎木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凉武给你喂了什么迷药,能让你死心塌地跟了他十二年?”白匡怒道。

      “大人于我有恩。”奎木淡淡道。

      哪怕白匡方才用了六成的力击上他的手背,哪怕他的手背上已肿起一片,他仍是没有半点痛苦表现在脸上。他甚至没有在心里去咒骂白匡,他的心一片平静。又或者说,他的心已经是一片死水。

      可奎木并非是一个无情的人,相反,他比天底下任何的人都要重情。

      所以他没有对白匡动手。

      奎木抓起邱雪的胳膊,便将她往外带去。

      白匡见状,心中陡然升起一团怒火,他厉声道:“你要走?”

      “不错。”奎木回道。

      “你当真不后悔你为周凉武做过的事情,你杀过的人?”白匡不甘问道。

      “你后悔吗?”奎木停下了脚步,“当初你明明见到我对蓝溪白的剑动了手脚,你却并没有说一句话。”

      叮的一声,白匡手里的剑落了。

      “承认吧,江湖中从来都容不下她那样的人。没有人是主谋,所有人都不过是隐隐出了一份力。”奎木笑了,那粒银牙闪烁着嘲讽的光,“就连你也出了一份力,不是吗?”

      白匡僵住了身,他不敢回头。他能感受到梅遇风的视线,锐利而不加掩饰。

      可除此之外呢,是对说谎者的厌恶,还是对叛徒的愤怒?

      良久,她终于开口,却并不是对白匡说的: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她看向奎木。

      奎木终于又一次正式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剑客。

      上一次,梅遇风输在他的手上。那时的她,外强中干,空有志气而无心气,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可今日重新一看,她已是一柄出锋的剑。

      “天底下若是有理所应当而一成不变的事情,何必要有改朝换代,何必要有生老病死?

      “人病了要医病,这是肯定的。

      “若是这个江湖病了,为何要讳疾忌医,杀光了天底下的医师,光留着些蛆虫在上头?”

      她的神情极其平静,甚至看不出她话语间的愤怒。

      可奎木听到了,每一个字之间不甘的拉扯,带有血和泪的苦涩。他曾经也深陷这种痛苦之中。

      他的心在震颤,却并不摇摆左右。

      奎木没有应答梅遇风如针似芒的质问,而是带着邱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破庙。

      除了脚下这条路,他早已无路可走。

      雨停了,仅剩的几缕残阳斜照着山色,消沉而阴冷。

      树影和人影交错,奎木至始至终都没有直视近乎消逝的暮色,他垂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脚尖连着地上的影儿,他在走,地上的影儿也在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树不动,却有数不尽的枝繁叶茂落在他头上。

      那一瞬,奎木的头上仿佛长出了几根黑色的鸟羽,耀武扬威地舞动着。

      正如被他一刀杀死的巫医。

      他抓着邱雪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惹得她惊叫一声:“师父!”

      奎木充耳不闻,只盯着地上那道影儿。他看到了昔日的敌人,却不知如何去杀了“他”。

      要杀死一道影子,除了射下天上那轮红日,还有什么法子?

      也许是有的,可他却万万不会去做。

      天黑了,几粒星缀在夜空中,孤单而寂寞。

      凭借它们微弱的光亮,根本无以与黑夜相抵,所以天仍是黑的,风也是冷的。

      奎木只觉得身旁静得离奇,像邱雪那样的娇小姐,没有风披在身,早该出言抱怨几句。

      可她没有。

      她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静得像一尊瓶。

      奎木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回过身,却看到邱雪瞪大了双眼,身前凭空多了一道血洞,她死得悄无声息。

      几丈之远,白匡提着手里的那柄剑,目色冷冷:

      “能死在那一剑下,也算她死得其所。”

      奎木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那一剑,对白匡口中的“死得其所”只觉奇怪。

      可梅遇风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那一剑。

      那一剑,是一阵风,一阵杀人于无形的风。

      旁的人也许不知晓,可她却不能再明白了。那一剑,与她手上那几式听风残卷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是啸西风的剑法。

      可白匡如何懂得啸西风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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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正在构思中: 关于江湖第一失忆后,被死对头捡回去的故事。 易燃易爆的炮仗x黑心白面的某芝麻汤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