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妙手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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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在记着帐，格外冷清。
梅遇风敲了敲桌子，递出手中信筒：“寄信。”
年轻人抬起头，看到这对江湖人的组合，挑了挑眉：“寄到哪里去？”
梅遇风没在意他的目光，淡淡道：“寄到湖广松山县旁的落云山，给一个隐居之人。”
“隐居之人？这可不好找啊……”年轻人伸出手，“这得加钱。”
“让我来吧。”狄青阳掏出了他的钱袋子，抢着要来付帐。
一个早上下来，他不仅准备了一桌子的早点给梅遇风，还鞍前马后地跟在她身旁，替她付帐替她喂马。
他以为这样的弥补，就能换回狄筠的一条命。
梅遇风按住了他的手，只淡淡道：“人死债消，不是你的债，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她不想给狄青阳无谓的希望，也不想占这种便宜。
一瞬间，狄青阳的脸色便白了下来，可他仍强颜欢笑着：“横竖我也是要寄信的，一同付了方便些。”
说着，他又拿出了钱袋子。
可他一拿出来，就察觉出了不对劲。这钱袋子太轻了。
果然，等他打开钱袋子的时候，里头的银子全都不翼而飞，只有一张纸条留下。
梅遇风见状，下意识地也拿出自己的钱袋子看了一眼——
果然，里头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纸条写着：
君子爱财，取之随心所欲。
莫过人这个江湖飞贼，竟然偷到她的头上来了！
“妙手空空”莫过人，是江湖中有名的飞贼。
飞檐走壁的轻功，江湖中他说第二，便没有人敢说第一了。可他不偷风不偷月，偏偏只偷江湖人。
寻常人家就是再有钱，他也不会染指分毫；可若是让他碰上江湖人，只是口袋被他洗净了都算好的。
因为他学的最好的不是逃命偷风的轻功，而是一手神鬼莫测的拳法。
江湖中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他就像是一阵风，是轻抚湖水而怀情，还是辣手摧花而无情，全凭他的心意。
只可惜这样有前途的人，不去做个光明正大的英雄，偏偏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遭人耻笑。
若是在以前，梅遇风还能对这样的怪人一笑了之。可如今莫过人偷到了她的头上，她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驿站里的年轻人见他们都被摸了口袋的倒霉样，明知故问道：
“二位这下，还要寄信吗？”
梅遇风看着手里的剑，许久才开口：“没有银两，可否用他物作抵？”
夜长梦多，梅遇风已经不想再等了。
谁知道明天她还能不能活着，今日这封信不寄出去，她怕再也寄不出去了。
……
出了驿站，梅遇风的手里仍攥着她的剑。
只不过这柄闻名天下的三珠连镶剑的剑鞘上，少了一颗明珠。
这柄剑历经了五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无论是如何厉害的剑客，都未曾伤过它分毫。谁能想到，它没有输在另一柄剑手上，反而输给了一个“穷”字。
就连梅遇风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对不起这柄江湖名剑。
狄青阳看出了她的困窘，开口道：“梅姑娘，我在客栈的房中还有些银两，不如……”
“你不必做无用功，我不会因为你就放过他。”梅遇风的语气仍是冷冷的。
“我知道。”青天阳光之下，少年的目光纯粹，“可换做是谁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我都会帮一把的。”
“无关江湖仇怨，我只是想要这么做。”
他的确是一个好人，好得有些傻气。面对一个铁石心肠，甚至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他还能毫无芥蒂地散发着他的善心。
狄筠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却算得上是个好父亲。
他将狄青阳教得极好，正直、善良、富有同情心……也许狄青阳就是他曾经想要成为的模样。
“我会记下这笔帐的。”
没有纸笔做凭证，梅遇风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话做押，狄青阳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你找回了银子，我们一同喝上一壶好酒。”
梅遇风看着他，有些恍惚。若是没有狄筠十年前那一刀，也许他们也可以是江湖再见的好友。
可出了四方镇，注定他们要走的就不会是一条路了。
梅遇风注定要为自己的父母报仇，狄筠也一定要死。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再也不会像今天一样。
梅遇风紧握着长剑，铁器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了骨子里，仍不松懈。
接下来，她要杀的不止是灭门仇人，更是一个朋友的父亲。
这柄剑的分量，比她想象中要更重。
……
一阵风，从街头穿过巷尾，落到周家门楣，静静凝望。
刚才亡夫的周夫人，身着素衣。她尚且年轻的脸庞上却用厚厚脂粉覆盖，苍白而诡奇。
“先夫去得太早，怕是死不瞑目，才在府中闹出了这些乱子。”
她低头垂泪，细绢帕子擦拭着脸庞，擦下了一层虚伪的白。
元复看着她面色红润，手不颤心不乱的模样，多多少少也猜到她并没有多伤心，甚至并不害怕。
大宅中的女人向来都是这样，看戏多了，自己也会唱上几句。无非都是为了生存。
他心里门儿清，却也装作一副劝慰的模样，递出了自己的手绢：
“周夫人不必伤心，待我做过一轮法事，周老爷自然就清楚自己该走了。”
周夫人接过他的手绢，不紧不慢地擦了擦眼角：“这几日已来了四个游方道士，可他们都说无能为力。你一个女子，如何让我相信你能有比他们更厉害的本事？”
“过了今晚，周老爷便能安心上路，不再叨扰夫人了。”
元复说得笃定，仿佛已经有了万全的对策，应对那一只不肯上路的“鬼”。
周夫人忽然笑了，她的语气仍是柔柔的：“那是我的夫君，怎么能算是叨扰。”
可她也没有拒绝元复的提议，她毕竟是一个贤妻，为了让自己的夫君安心上路，她应当是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轻轻一招手，周夫人唤来自己的侍女：
“小红，带这位姑娘到后院里去歇息。”
面容肃穆的小红应了声，又添上一句：“周家的长辈听闻了老爷的事，说是要赶来宽慰夫人，人已经在路上了。”
“那便准备好房间。”周夫人像是倦了，自顾自地走回她的小院，“若是人到了，知会我一声。”
小红又应了声，这才引着元复往后院走。
离了王夫人，她的恭敬态度荡然无存，只有冷眼相待：
“姑娘若是奔着赏金来的，最好有些真本事。不然被赶出我们周府，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小红姑娘大可放心，到了明日你们定会恭恭敬敬地请我出去。”
元复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腰间那枚玉佩，随着衣摆轻晃。
不多时，他们便走远了。至始至终都凝望着他们的那阵风，幽幽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我莫过人，也会被人抄了家？”
可他最难过的并不在这件事上，而在于那块玉佩。
他将玉佩藏于一堆金银珠宝里，藏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块玉佩的存在。
却不想老天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又让这块玉佩重见天日。
“怎么也躲不过，这就是命啊。”
既然如此，莫过人又下了一个决定——再去偷一笔。
不过他这次去的时间并不凑巧。
“你不是驿站的那个年轻人吗，怎么在这里？”
狄青阳一推开门，便看到桌案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今日正午，他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被人撞破了好事，莫过人却一点不慌张，仍在认真地翻弄着包袱：
“你是狄筠的孩子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狄青阳愣了愣，眼神变得凝重：
“你是谁！”
“过了今晚，你能和你的朋友好好吹嘘一番了。”莫过人依旧没有搭理他的话，自顾自地往怀里塞着银子，“因为你是整个江湖里，唯一见过我真容的人。”
“你是……”狄青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莫过人转过身来，看到狄青阳手上抓着大刀，不耐地啧了啧，“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狄青阳攥紧了刀柄，一刻不放地盯着他：
“你偷了我和我朋友的银两，难道还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青阳小子，光靠你还不足以让我留下。”
说着，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就窜过一道不讲理的风，霎那间就要从客栈二楼跃入无边夜色中——
忽然，一双黑底布靴，直挺挺踢到莫过人的胸膛上，将他生生踢回了屋内。
“若是添上我，你还能有这样的把握吗？”
弯月下，一黑衣少女单手抓着屋檐一角，晃晃悠悠犹如山中扶翼，轻巧地晃进屋里。
她比狄青阳还要高些，手上拿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上原本的三粒明珠，现在只剩下两粒依稀闪烁着。
莫过人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少女，只是叹了口气：
“梅姑娘，你的师父近日可好？”
梅遇风神色不改，缓缓抽出鞘中长剑：
“我不知道你这个小贼还能和她有交情。”
“你手上这柄剑，便是我帮她偷出来的。”
莫过人看着还很年轻，甚至和梅遇风看起来也不过差了四五岁的年纪。
可他竟然说，十二年前悲风谷硬生生吞下的窃案，出自他手？
见到梅遇风怔愣的模样，莫过人笑了起来，眼角皱出几道岁月的痕迹。
若他时常这么开怀笑着，也许他会比他看起来要年长些。
可是这些年来，他始终都被心中悔恨纠缠着，一点也笑不出来。
莫过人偷得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却偷不走自己心中的歉疚，偷不走经年累月的悔恨。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妙手空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