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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室 那枚植物标 ...

  •   那枚植物标本书签,被岑暮放在了办公室抽屉里,与剩下的几块曲奇作伴。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小信物,提醒着她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和沈望递过礼物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有的轨道。实验,数据,论文,会议。
      只是偶尔,在翻阅枯燥文献的间隙,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掠过窗外,停留的时间比以往稍长。
      那幅雨夜街景的油画,偶尔也会在她闭目养神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她的手机再次亮起。是沈望发来的信息,先是一张照片——一条形态奇特的深海鱼,在幽蓝的海水中泛着诡异的生物荧光。
      然后是文字。
      “岑老师,冒昧打扰。最近在构思一个新系列,关于不可见的色彩。偶然看到这幅资料图,想起您课上提到的鱼类视觉,深受启发。不知您何时方便,想请您来看看初步的草稿?就在我的画室。”
      信息后面,附着一个地址。
      岑暮看着那条散发着非自然光晕的鱼,和那段文字。
      邀请再次到来,比画展更进一步,直接指向了沈望的私人领域——她的画室。
      她应该拒绝。
      踏入一个艺术家的画室,如同将自己暴露在对方浓烈个人色彩的包围中,这与她恪守的界限相悖。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里的杂乱、随性,与她自己那个一丝不苟、一切变量受控的空间截然不同。
      但,“不可见的色彩”?……这个由她无意中播下的种子,在沈望那里生长成了怎样的形态?
      这个疑问,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拿起手机,回复简短:“明天下午三点后,我有空。”
      “太好了!那明天见!”沈望的回复几乎瞬间抵达,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第二天,岑暮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改造公寓楼下。
      楼体是旧厂房结构,红砖外露,巨大的窗户朝向北方。
      与她工作的那种现代化大楼迥然不同。
      她按响门铃。门很快打开,沈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了各色颜料斑点的旧围裙,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和明亮的笑容。
      “岑老师,您真准时!快请进。”
      岑暮迈步走入。
      瞬间,一股浓郁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节油的刺鼻,亚麻油的醇厚,丙烯颜料的化工品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咖啡香和木材气息。
      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照亮了一个巨大、开阔,且无比“混乱”的空间。
      画架随处而立,有的上面绷着未完成的画布,色彩奔放淋漓;有的则空着。
      地上散落着颜料管、调色板、各种型号的画笔,以及堆叠的画册和艺术书籍。
      靠墙的位置,成品和半成品的画作倚墙堆放,像一片彩色的丛林。
      一个旧沙发上搭着一条民族风的毯子,上面也蹭了些许颜料。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即兴的、不受约束的生命力。
      这与岑暮的,所有物品都必须待在固定位置、空气洁净度有要求的实验室,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她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生态系统,感到些许不适,却又被这种野蛮生长的热烈牢牢吸引。
      “有点乱,您别介意。”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几本画册,腾出位置,“随便坐,要喝点什么吗?我煮了咖啡。”
      “不用,谢谢。”岑暮谨慎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脊背挺直,与这个放松随性的空间格格不入。
      沈望没有强求,她兴奋地走到一个较大的画架前,那上面是一幅正在进行中的大尺寸画作。
      “这就是我受启发画的,”她的眼睛闪着光,“我尝试不去画我们眼睛看到的颜色,而是去想象,如果拥有鱼类的视觉,或者……或者其他生物的视觉,这个世界会呈现出怎样的色彩关系。”
      画布上是大片交织、流淌的色块,并非写实,却有一种内在的逻辑和韵律。
      颜色大胆而怪异,超出了常规的认知,幽紫、诡蓝、闪烁的银白与沉郁的赭石碰撞,构成一个既陌生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真理的光影世界。
      岑暮站起身,走到画布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评价构图或技巧,那不是她的领域。
      她看的,是那色彩背后所试图表达的“感知”。
      “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画面中心一片流动的深蓝区域,声音平静,“如果对应某些深海鱼对短波光的敏感,这里的色相偏移,可以更极端一些。它们的世界,没有‘红’。”
      沈望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对!就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没想到!”她几乎是扑到旁边的颜料堆里,翻找出几管新的颜料,又看向岑暮,眼神灼热,“还有呢?您还能看到什么?”
      就这样,一个生物学家,一个艺术家,在这间充满气味和色彩的凌乱画室里,展开了一场关于“感知”的奇特对话。
      岑暮用她严谨的知识,为沈望天马行空的想象提供着基于“真实”的支点;沈望则用她的色彩和线条,将那些冰冷的科学概念,转化为可被视觉捕捉的、充满生命力的意象。
      岑暮起初的拘谨,在这种专注于“问题本身”的交流中,慢慢消融。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在这个“混乱”的空间里站了许久,目光专注地随着沈望的画笔移动,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的建议。
      沈望则完全沉浸在这种被理解的巨大喜悦中。
      她遇到过很多称赞她技巧的人,但很少有人能像岑暮这样,直接触碰到她创作最核心的冲动——对未知感知方式的好奇与探索。
      “您明白的,”沈望停下笔,转过身,脸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眼神亮得惊人,“您真的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岑暮看着她,看着这片由色彩和热情构筑的天地,看着眼前这个因思想共鸣而神采飞扬的女子。
      她心中那坚固的、用以隔绝外界的,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望正试图洞隙观火。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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