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27、怨生 萧泽因强行

　　破晓的灰白光线，如同吝啬的施舍，透过“眠龙”客栈窗棂上厚厚的污垢，艰难地挤进房间，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血腥、药草与冰冷隔阂的沉重气息。

　　萧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比那光线还要苍白几分。强行施展“共情”禁术的反噬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持续刺扎着他的识海，带来阵阵眩晕与钝痛。但比这更痛的，是心中那片翻涌的惊涛与凛冬般的寒意。

　　江烬……幽烬。魔界圣尊之子。

　　这个身份像是一块万钧寒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些通过共情感受到的、源自江烬记忆深处的痛苦、背叛与挣扎，是如此真实而惨烈，让他无法不动容。可正因如此，那随之而来的怀疑才更加尖锐刺骨——一个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与惊天秘密的魔族皇子，他这一路看似被迫的同行，那些生死关头下意识的维护，那密室中罕见的脆弱与之后的“条约”……这一切，究竟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计？

　　是为了利用自己仙门的身份作为掩护？还是看中了自己那点微末的修为，作为对抗玄燮的棋子？亦或是……对自己体内那滴本源仙元，或者青岚宗的背景有所图谋？

　　“除害人之魔，守无辜生灵……”

　　他立下的誓言犹在耳边，可如今，最大的“秘密”与可能的“威胁”，似乎就安静地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床榻之上。他该如何对待江烬？是继续秉持誓言，只问行为不论出身，还是该牢记仙魔之别，果断划清界限，甚至……先发制人？

　　思绪纷乱如麻，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绪难平。他抬眼望向床榻，江烬的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之色稍减，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这张脸，曾经在冥界金沙中给予过他支撑，在密室黑暗里让他心生不忍，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壁。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初时还有些涣散，带着重伤初醒的迷茫，但几乎是在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警惕，如同骤然出鞘的利刃，精准地锁定了靠在墙边的萧泽。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棱在凝结、碰撞。

　　萧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目光，心中一阵莫名的虚浮与刺痛。他本该如往常般询问伤势，或是告知现状，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共情所见的一切，如同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与江烬之间。

　　江烬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泽那一闪而逝的回避与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松口气，而是……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属于仙族面对魔族时固有的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忌惮？

　　呵。

　　江烬心中冷笑一声，所有刚刚苏醒时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身处安全环境的松懈瞬间消散无踪。果然如此。无论共同经历多少，无论表面上如何，仙魔之间的那道天堑，从未真正消失。是自己伤势过重，意识模糊时，流露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软弱，让对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本质”？

　　他撑着依旧虚弱无力的身体，有些艰难地想要坐起，骨骼和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额角渗出冷汗。

　　萧泽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搀扶，但手指刚抬起一寸，便僵在了半空。他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想起了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想起了自己的怀疑。这搀扶，是出于同伴之谊，还是……别有用心？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细微的停顿与犹豫，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江烬的眼底。他猛地挥开萧泽那悬在半空的手，动作带着一股虚弱的狠劲，自己硬生生用手肘撑起了身体，靠坐在床头，扯动了内腑的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咳出的血沫，暗紫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萧泽，里面再无半分在冥界密室中的慌乱与依赖，只剩下比以往更甚的疏离与冰封的嘲讽。

　　“不劳费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带着冰碴。

　　萧泽的手缓缓垂下，指尖蜷缩，心中一片冰凉。他想解释，想询问，想将共情所见和盘托出，质问对方的目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一句：“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

　　江烬闭上眼，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力气。“出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彻底斩断。

　　萧泽站在原地，看着江烬那拒人千里的侧影，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了房间另一端的窗边，望着窗外黑水镇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迷茫。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阿恨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一双清澈的眼睛怯生生地在这两个突然变得如同陌生人般的大哥哥之间来回转动，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会温和对他说话的白衣哥哥很难过，而那个救了他的黑衣哥哥，好像更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

　　就在这僵硬冰冷的气氛几乎要将房间冻结之时，客栈楼下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粗鲁的呵斥和碗碟破碎的声音，似乎是“毒牙帮”的人又在寻衅滋事。这混乱之地的日常，此刻却像是一根引线，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危机从未远离。

　　而无论是窗边的萧泽，还是床上的江烬，都没有动，也没有看向对方。

　　裂痕，已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在客栈对面一间更加破败、几乎无人注意的阁楼阴影里。

　　一道模糊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扭曲身影，正透过缝隙，静静地“注视”着“眠龙”客栈那个角落的房间。正是玄燮派出的心魔使——“幽影”。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两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幽暗光芒，代表着它的“眼睛”。它感受着从那房间内弥漫出的、冰冷、猜忌、痛苦与疏离的负面情绪，如同品尝着最美味的珍馐。

　　一个扭曲沙哑、仿佛直接响彻在意识层面的声音，带着满意的阴毒，低低响起：

　　“看来……初步的分化，已经完成了。”
　　“想要除‘魔’？呵呵……那‘魔’，不就在你身边么？”
　　“多么坚固的信任，也抵不过猜忌的腐蚀……接下来，该让这裂痕，变得更深了……”
　　“让你亲手……斩灭你心中，那一点不该有的‘光亮’吧……”

　　幽影的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丝极其隐晦、无色无味、却能引动心魔的无形气息，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穿越空间，朝着萧泽所在的窗口，萦绕而去。

　　它要将萧泽那“除害人之魔”的坚定誓言，悄然扭曲，将那份正义感，引导向身边最亲近、却也最“危险”的存在——江烬。

　　冰冷的僵局之下，更恶毒的暗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