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间章（7） 金色麦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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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种子一轮一轮地收获，然后又一轮一轮地重新播种下去，事情的进展比他们想象地要顺利地多。
很快，地下城附近的地表被大片大片的金色麦田覆盖了。
而这一次收获过后，小麦种子将不再全部用于播种，一半的种子会用来生产食物，也就是说，他们也许很快就可以吃到面包和啤酒了！
每次说到这个，鹿溪的眼泪都会感动地从嘴角流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Oasis会把甜味保留在空之城吗？”一天傍晚，大家都在麦地里帮忙，陆沐生突然问鹿溪。
鹿溪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毕竟，她在空之城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糖了。但是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这种味道会出现在空之城。从她出生起，这就是她最喜欢的味道，难道甜味出现在空之城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甜味有一种类似安慰剂的效应，同时还具有一定的成瘾性。”陆沐生见她一脸迷茫，便平静地解释。
“难道这也是那个该死的AI控制人类的一种手段？”陈见野在一旁，气愤地拔起了地里的一棵小草。
鹿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初我愿意去AI管控中心工作就是因为他们下午茶可以免费提供糖果！”
陈见野听了，把刚拔下的小草冲鹿溪扔了过去，“你瞧瞧你的那点出息，就知道吃！”
鹿溪也不甘示弱，将自己手里的草也砸向了陈见野，“民以食为天知不知道！”
黎小麦和陆沐生相视一笑，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他们得抓紧时间了，不然一会陈老师上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又要嘲讽他们四个人干的活都没有季铮一个人干的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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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麦地里帮忙的时间是季铮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也是陆沐生好不容易才为他争取到的。虽然他未被判处死刑，但是他依旧是地下城的俘虏，地下城依旧对他严加看管，当然，这同样也是一种对他，对所有人的保护。
不过，谁也没看出来，他种田也是一把好手。可能是力气大的原因，他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所以陈见野特别喜欢他来地里帮忙。
他一般会在距离地下城最远的田地里干活，那些地方远离人群，迷雾也散的不干净，大家都不太愿意去那边。每次他都是默默地拿起工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自觉地去到最远的地方，然后默默地干着他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他也不是永动机，每当累了的时候，他就会静静地坐在田边，看着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他本就不爱说话，如今更加沉默寡言。当他拄着工具坐在麦田旁边的时候，黎小麦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那时的他守着他的激光发射器，坐在一块石头上，这画面，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黎小麦想了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向季铮走了过去。
季铮看到她远远地朝他走来，低了一下头，然后移开目光，假装盯着远方发呆。
黎小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陆沐生、陈见野和鹿溪都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然后她在季铮的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面前大片大片的金色麦田。
“真好看。”黎小麦说到。
季铮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迷雾的话，阳光就能完全照进来，就能看到蓝天，还有白云。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中过一辈子，那人生也没什么遗憾的了。”黎小麦慢慢地说。
季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你种地也这么厉害。”黎小麦平静地说。
季铮令人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农用工具往怀里揽了揽，然后他说到，“也许在另一个没有AI统治的世界，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每天就在蓝天白云下面，忙碌一天之后，就像这样，坐在田边，把手洗干净，再喝点啤酒。”
“然后看着孩子们在麦田里自由地奔跑，如果他们跑丢了，或者在麦田里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就送他们回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做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也挺好。”季铮继续说，就好像他们真的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一样。（*此处致敬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然而，无论是开一个有很多朋友的健身房，还是拥有一块可以让孩子们自由奔跑的麦田，无论是哪种生活，都是现在的季铮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
黎小麦低下头，心里突然涌入了一股毫无来由的悲伤。
季铮见她不言语，继续说到，“你是有问题想要问我吧？陆沐生和我提起过你父母的事情。”
黎小麦却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季铮见她不说话，便说到，“抱歉，关于当时那个考察队的事情，我能告诉你的不多。当时我们收到了命令，说发现了一批变异人类在地表，我所在的中队被要求前去灭杀。当时的情况很乱，迷雾也很重，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们，也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科研院的工作人员。直到后来，在看到任务报告书的时候，我才了解到事件的真相，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中心科研院的科研人员本来就是高危变异群体。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如果你想要给他们报仇的话，现在就是动手的好机会。”季铮说着，把用来割草的小刀递给黎小麦。
黎小麦依旧沉默着，并没有伸手。
许久她才说到，“你明明知道我下不了手。你总说自己该死，却总是能活下来。”
季铮沉默了一下，说到，“也许痛快的死法太便宜我了吧。”
黎小麦叹了口气。
季铮见她并没有接过小刀的意思，便又把小刀放到地上，然后他看着远处的陆沐生，说，“那个bug，他真的很关心人类，也很关心你，我从没见过其它AI像他这样这么关心人类。也许我对AI的看法也过于偏激，是时候做一些相应的调整了。”
黎小麦听了他说的，终于抬起头来，也看向陆沐生的方向——他正在认真地低头干活，独自一人——就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
季铮说到，“我一直都很好奇，对于他这样的存在，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毕竟他身份特殊，很容易两边不讨好，最后落得无论哪边取胜，都要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结局。”
“被两边通缉。那不就是和你一样吗？”黎小麦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太客气。
“哈哈哈哈，”季铮听了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了，“是啊，我还活着，说明这个世界既不公平，也不完美。”
“那你现在还会想死吗？”黎小麦问到。
“想。”季铮说到，“但是，我每天从地下，从最黑暗阴冷的地下，一步一步爬上来，然后看到外面这一片片的麦田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还活着，也许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黎小麦不言语，只是看着在麦浪中起起伏伏的陆沐生，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幸福。哪怕只是短暂的驱散了迷雾，哪怕没有蓝天白云，她也能完全理解季铮嘴里说的那一切，那所有残酷背后的美好。
黎小麦沉默了一会，然后她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背朝季铮，向陆沐生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小麦...”季铮喊住她。
黎小麦转头，季铮正抬头看着她。黎小麦突然眼睛有点发酸，她说到，“我能理解那些变异人为什么无法原谅你，因为我现在的感情和他们很相似。但是我也无法真正的怨恨你，因为我觉得你虽然不无辜，但是也算受害者——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的话。”
季铮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对不起...”
于是黎小麦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颤抖，“但是你现在站在我们这边，所以，请尽力偿还你欠下的所有愧疚吧。”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陆沐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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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沐生虽然在忙碌地干活，但是也分出了一丝心思，默默地关注着黎小麦这边。其实他们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的差不多了，鹿溪和陈见野已经收拾好东西回到了地下，只有陆沐生随便找了点借口，在上面等黎小麦。
也许是在担心她和季铮聊天的内容吧。
于是，当黎小麦朝他走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直起身，安静地看着她。也许他想问她些什么，但是在那个时刻，他竟然什么都不愿意思考，只想安静地看着她。
她就那样不急不徐地走在麦田里，微风吹着麦田，也同样吹着她因为农活而微乱的发丝，她就像一只遨游在金色海洋里的自由的海豚，好像从来都没有过烦恼一样。
就这样，她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在看什么？”黎小麦见他一直呆呆地盯着自己，心里有点发毛。
陆沐生终于察觉到自己在一直看着黎小麦，突然有点脸红，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刚刚被他仍在一边的工具，假装很忙地挖起了一棵小麦苗。
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问到，“你们都聊了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们聊了什么。”
“那...结果是什么？”
黎小麦移开目光，看向远方，“一个人能记住他杀掉的第一个人，但是他能记住他杀掉的第一百个人吗？第一个人是一个人，第一百个人却只是一个数字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到，“也许人永远无法和命运的洪流抗争，就像他会被推着杀掉那么多人，尽管那不是他的本意。而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得知他们死亡的真相。但是我会记得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那些有关他们的回忆，尽管它们在慢慢地离我而去。”
陆沐生呆呆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毕竟，程序不像人类，程序是永远都不会遗忘的。终于他磕磕巴巴地说，“他们一定很爱你。”
“也许，他逃过了这次审判，是因为属于他真正的审判还没有真正到来吧。”黎小麦没有理他，只是喃喃自语。
“你怪我吗？怪我为他辩护吗？”陆沐生问到，声音有着不自觉的紧张。
“我想我也还要想一想这件事情。”她叹了口气。
陆沐生看起来似乎有点局促不安。
黎小麦见他如此，便扯回自己的思绪，走到他面前。
再抛弃掉刚才混乱的思绪之后，她才发现面前的景象很美，一望无际的麦田，还有麦田里的人。
黎小麦靠近陆沐生，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陆沐生被她看得发毛，心里忍不住嘀咕，是不是季铮和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导致她情绪有点崩溃？
“你还好吗？”他有点担心的问。
黎小麦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陆沐生有点紧张。
“你会做梦吗？”
陆沐生扬了扬眉毛，似乎有些意外，“这是什么问题？”
黎小麦浅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梦见我们在金色的麦田里，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我今天早上的时候想，你也会在某个晚上，在某个梦里，梦见我们一起站在金色的麦田里吗？”
陆沐生没有说话。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他的程序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运转地如此缓慢，甚至有些难以理解她的话。
“你会梦到金色麦田吗？”黎小麦继续问到。
“季铮和你说什么了吗？”陆沐生有点出汗了。
“你爱人类吗？”
“我...我不知道...”陆沐生想要思考，但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卡住了。
“爱对你来说是具体的还是抽象的？”
“我猜...”陆沐生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我猜对程序来说，爱人是一串代码，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黎小麦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是否有道理。
“人类之间的爱也很奇怪，”陆沐生开始解释，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到他熟悉的领域，“有的为了繁衍，有的为了虚荣，有的仅仅为了不那么孤独...通常人们会给爱找到具体的理由，但是爱实际上还是抽象的概念吧。”
“所以你能理解爱？”
“我...这我也不知道...”陆沐生的声音有点无力，他确实没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陆沐生为什么要救变异人类？”
“可能是因为正义感？我猜有的人就是单纯的好人...”他磕磕巴巴地说。
“那你呢？”
陆沐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隐隐地觉得这些问题有点像陷阱，但是他找不出那个盖着陷阱的伪装。
“你爱的是所有的人类，还是具体的人？”
陆沐生呆呆地看着黎小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黎小麦笑着摇了摇头，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把他问宕机了，其实她一直想这么试试。
然后她又走得离他更近了一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然后轻轻地吻了他的嘴唇，在金色的麦田里。
他的唇冰冰软软的，就像空之城最好吃的甜味果冻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间章（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