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暌违 ...

  •   周定梧翌日早早醒来,仆从已经在屋门外候着了,说是躬海那边遣了车马过来接他去讲学。

      天上又落雪了,周定梧下车前还有些紧张,躬海的大门处已经站了一些刚到的学生。马车从旁经过时,学生们都躬身行礼问着“先生好”。

      这躬海,全名为“躬泅瀚海”,是洲上有着三百年历史的杂学院,全年开课无歇。院中的讲师多是洲上有些修为的家主或长子长女,分门别类,诸学荟萃。周定梧内心新奇,他其实还没有这个机会在这里上过学。

      “父亲。”一路跟着指引找到周巍,他也顺便观光了一番。

      周巍“嗯”了一声,说:“在这傻站着做什么?”

      周定梧:“掌事的人说我的安排都是您来。”

      周巍点点头,拢了拢袖子:“你术数一向不错,往年教学的温先生退休了,你顶上吧。”

      还不待周定梧拒绝或接受,周巍已经拱手冲着东天一拜:“让你教你就教,我说你有这个能力肯定不是托大——今年年关时广庭上的仙官下界送福钟,向我提了一句,说儿时留了平安节的孩子们也已经长大成人,要抽个时间考考你们。”

      周定梧没答话,等着周巍下一句。

      周巍果然“嘁”了一声,转身要走,留下一句:“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平安结送给了孟家那小子。让你过来当讲师,是给你开个后门儿,人家愿不愿意给你机会还得看你自己。日后做事须得有分有寸,结果自己承担。”

      周定梧被迫理亏,只好淡定地行礼,说:“多谢父亲。”

      周巍走远了,不理他。

      过了片刻,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领他去了讲堂那边。过了大院,后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头顶一块虚白额,写着“穷山距海”。

      随同的姑娘道:“过了花园便是讲堂,您是最右边那一间,一个时辰后会有钟童报时,提醒先生下课。”

      周定梧谢过她,走进了讲堂,堂中已经乌泱乌泱坐满了人。周定梧摇了摇一旁估计是用来给学生们醒盹的小铃铛,清了清声色,做了个简要的自我介绍。底下的学生一派热情,似乎早知道有新讲师要来。

      一位小姑娘此时默默走到讲台下,温声介绍:“先生,我是这个屋子的督学,名叫胡珍时。咱们课前要点名,看看考勤。”

      周定梧于是配合地背了背手:“名单何在?”

      胡珍时指了指周定梧背后挂着的一块木板,说:“那是这个讲堂里近三个月的全部学生名牌,先生一一叫了确认即可。”

      周定梧点头,当即拎着那些名牌略了一眼,便按着顺序念了起来。

      下头的学生们都规规矩矩答着“在”,周定梧不知在想什么,也就并没有抬头核对姓名和人脸,下头交头接耳之声渐起,或许是发现他并不严厉。一直念到最后,周定梧突然停顿了,教室里才渐渐鸦雀无声。

      胡珍时壮着胆子叫他:“先生?”

      周定梧应声抬头,没看胡珍时,而是掠过她望向讲堂中的人,一张张陌生稚嫩的面孔都谨慎回避起来,兴许以为他生气了。

      周定梧的食指还在名牌上习惯性地磋磨,声音没能及时出来。全程心不在焉数过来,除了督学的他一个名字也没记住,不过……

      “孟仪衡。”他念完手里最后一个名牌,再次认真地看了一遍整个讲堂,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名牌从他手里滑落,晃悠回了原本的位置,讲堂最角落突兀地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在。”

      周定梧几乎是立刻看过去,对上一张陌生脸孔时,他有想过一些奇奇怪怪的可能:或许是孟仪衡学了一些易容之术,也或许真的是时隔太久,他认不出了?

      周定梧好笑地摇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极了,可能只是来替课的吧——孟仪衡为什么不来上课呢?

      他盯着那人又看了一眼,毫无征兆地开始了这节课。

      钟童过来报时提醒的时候,周定梧毫不留恋地挥手示意,学生们就一窝蜂地散了。

      他神色淡淡地走到门口,在一个个学生礼貌的道别声里,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成为学生心中那类好糊弄的讲师。一直到角落里那个人慢吞吞地起身时,才懒懒地转头看过去。

      他有点失礼地看着那人一直走到近前,出声拦住了他:“这位学生,请等一下。”

      直到此时,周定梧也算更加仔细地看了一眼此人的五官和神态变换,他居然又思索起易容等荒谬的可能,没留神就盯着对方平实的眉眼出了神。

      直到这位学生出声询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周定梧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直言:“你不是孟仪衡,为何——”

      “平芜?怎么还不走?我等你半天了!”一道熟悉而又与印象中略有不同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叫的大约是眼前人的名字,这个替孟仪衡上课的‘学生’。

      周定梧转身,看到了来人。

      孟仪衡自己是惯爱穿墨色的,只是今日出门前被母亲尧赠云塞了一件晴山蓝面的劲装。他尝试抗拒无果,母亲喜欢他穿亮色。

      不过他不规不矩也惯了,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把好好一件沉稳的衣服穿得像个百灵鸟。

      头发被整齐地高高束起,各式公子们钟爱的配饰也凑了个差不多齐全,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很恰好地游离在意气风发与逍遥纨绔之间。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像一块干净的墨翠。不仅留着七八分儿时模样,还毫不吝啬地越发好看俊秀。

      不过咋咋呼呼也依旧,孟仪衡第二声‘平芜’卡在嗓子眼卡了半天,愣是没能叫出来。人还被脚下格外平坦光滑的踏跺给绊了一下,在周定梧和平芜眼皮子底下毫无征兆地摔了个狗啃泥。

      “哎呦!”孟仪衡吃痛地叫了一声。

      周定梧赶忙过去扶他起来,很自然地俯身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揪着他被混着化雪的湿泥弄脏的衣袖,就要去拿自己怀里的帕子。

      孟仪衡全程一愣一愣的,任由周定梧擦脏了那块干干净净的帕子,耳朵里冒出了周定梧的话:“怎么这么不小心?”

      孟仪衡摇了摇头,把蹦进脑子里的旧时情景驱逐了出去,然后听到周定梧真正的声音:“摔疼了吗?”

      孟仪衡含混地回答:“没……”

      还站在讲堂门口的平芜看着此情此景,再傻也意识到这俩人是认识的。他方才脑子里编好的一大堆关于周定梧问他那句“你不是孟仪衡”的解释,统统歇气儿了。

      看来是没什么要解释的,反正也认识。平芜觉得自己没把替课这事办杂,良心安定,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孟仪衡和一个始料未及的周定梧。

      等孟仪衡膝盖上的阵痛慢慢消去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也没能消融。孟仪衡试图说句话让场面没那么尴尬,随口揪了一句:“你回来了啊。”

      揪完他就意识到此话怎讲,周定梧从二步洲回来的事情他其实昨晚就知道了,原来那声势浩大往南的车马就是接他去了。

      昨日甫一回家,母亲就告知了此事,还叮嘱他早日拜访。但按他这么一说,像是见到人才知道人家回来了,不曾去迎接过也就罢了,这么说就显得太不上心了。

      虽然他总觉得对着眼前的人,是差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的。

      但孟仪衡没再深想下去,他待人接物一向周到,没想到自己今日出师不利,张口就这么笨嘴拙舌。

      他立刻下意识找补:“不是……”

      周定梧却很体贴,他先是轻“嗯”了一声,就像是浑不在意孟仪衡以为的“不周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转了话头:“你怎么过来的?走来的?”

      孟仪衡听了问题也就答:“嗯,过来接应——”他骤然停顿,猛地抬头,“你就是他们说躬海新来的讲师?”

      周定梧点头。

      孟仪衡开始觉得不妙:“你方才在……”

      “在这里讲课,点了你的名,回答‘在’的是那个已经走了的学生。”

      孟仪衡下意识抿了抿嘴,算了算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年分,估计又要扣一大截儿。此事将来传到孟光延耳朵里,他就又要祠堂一日游了。

      周定梧看着他愁眉苦脸走神,很上道地说:“放心,不揭穿你。”

      不等孟仪衡反应过来道谢,他就自作主张拉着孟仪衡往花园走:“既然是走来的,就与我一程回去吧。躬海这边给讲师备了马车,看这天又要下雪,快些走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