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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大梦一场空 两天前,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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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艾遂优接到了柏德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遂优,后天这批毒贩会横穿雾岭到临江码头出海,我已和秦队报告,你们提前封锁所有的下山隘口和岔路,渡口那边由陆洋拦截。”
八个月前,柏德顺着柏松的上线一路潜伏到毒贩内部。他掌握到秋城目前较大的贩毒团伙,其头目叫龙坤,此人心狠手辣,据说他的货都是从边境那边运来。
这次卧底行动,开始艾遂优并不知情,大概在去年十月份,柏德找到了他,跟他坦白了自己的情况。
“遂优,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作为一名警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就这样堕落。”他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神情,“我也没想到,最后公私居然混为一谈。”
“那伍崇眠呢,她怎么办?”艾遂优静静开口。
柏德喝完了杯中的酒,冷静下来:“崇眠现在很好,她不需要知道这些事,等我处理完,就和她结婚。”
柏德重情,任何人有事他都会第一时间出手相救,可艾遂优想问他,为了救人把自己置于危险真的值得吗?
眼下柏德已无路可返,艾遂优最后只能劝诫一句:“你往前冲的时候也想想身后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去,是什么感受。”
雾岭位于秋城和临江市搭界的区域,地势蜿蜒,山岭纵横交错,山中未开发,人迹罕至。山下就是临江隐秘渡口,毒贩可以沿着山路逃亡,最后乘快艇出海。柏德前几日获得这个消息,一刻都不敢耽误,把这个消息上报给队里。
今日,禁毒大队联合特警队全域布控,早早封锁了所有隘口、岔路与江边要道,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合围网。
午后的阳光毒辣,山里却很阴凉,日光透过山间的枝叶,洒在幽僻的山径上。四下寂静,只有一行人踩过枯枝的细碎声响。
柏德混在龙坤的一众手下中间,神色如常地跟着往前走,眉眼间带着随性散漫。实际上,越往深处走,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箭在弦上,他今天务必要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平时这条偏僻山道,偶尔还能遇见一两个徒步的山民,今天却死寂得连人影都看不见。沿途所有能岔开绕路的小山坳和隐秘小路全被封死,通讯也变得断断续续。
龙坤走在队伍最前头,他人不高,一副干巴瘦猴样,早年在边境的时候做小弟,被警察打伤了腿,现在走路有点颠簸。
同行大概七八个人,全都是龙坤的手下,柏德跟其中一个叫秃子的熟一点,当初他装成辍学的混混,到秃子负责的KTV里□□不给钱,说自己没爹没娘,愿意认秃子做大哥,后来被秃子引荐到龙坤这里。
已经进山一个多小时,龙坤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漫不经心地看向柏德,语气闲散:“小吴,北边那条备用岔路好像也被设了卡,你们前两天探路的时候没看见吗?”
柏德神色不变,淡淡应声:“前两天还好好的,可能是防止背包客出事临时堵住了,咱们沿这条线走就行,这条线我摸了好几遍,准时到码头没问题。”
他身上装的有定位器,这会儿看见龙坤有几分疲累,他悄悄按下了定位器的按钮,最多五分钟,队长他们就能赶到。
“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咱们在这儿歇一会吧。”柏德喘着气,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
秃子也累了,顺势应着柏德,他人胖,稍微走点路就气喘吁吁。
“在这歇十分钟,不能久待。”龙坤发话道。
另一边,艾遂优所在的特警小队已跟着禁毒大队队长秦锐驻扎在各个隐秘点处,他收到柏德的位置,离他很近。原本与他搭档的观察手,临时被调走,这会儿只能他自己带着几个人赶到狙击点位,秦锐他们正往这赶来。
五分钟后,他看见了柏德和龙坤他们,他找准最佳点位驻扎,视线毫无阻拦,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所有。
柏德装作不经意间环顾四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沉默地在心里测算最佳狙击点位。
龙坤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正要起身继续前行,突然四周脚步声响起,他暗道不好,片刻后四周窜出大量警察,把他们围困在树林中央。
龙坤脸色登时变得狠戾,他目光极快速地掠过身旁众人,最后落在柏德身上。
秦锐穿着一身警服,一脸威严地看向龙坤他们,厉声警告他们不要有任何动作。
龙坤想跑,秦锐往空中鸣枪,龙坤和秃子目光交汇,其余人纷纷掏出了手里的武器。龙坤虽瘦小,动作却很迅速,他立刻跑到柏德身后,用枪抵住柏德的脑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再动作。
“坤哥,你这是做什么?”柏德声音哆哆嗦嗦,双手下意识举起来。
“妈的,我就说今天警察一点动静没有,不正常,原来都在这等着呢。前两天老七的店全他妈被查,王二那边的货也全被警察缴了,我故意让你带路,就为了探你虚实,结果真他妈让你小子给坑了。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警察?!”
柏德面上变得严肃,他看着秦锐,眼神布满沉静,语气依旧在伪装:“我不是警察,坤哥你别吓我,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
龙坤眯起双眼,眼里扫过一丝狠辣:“不管是不是你,今天活该你倒霉,你就算不死在我手里也会栽在警察手里。”
柏德给秦锐递过去一个眼神,秦锐沉敛面色,语气松下来:“你现在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也就是多坐几年牢。如果杀了人,那就不单单是坐牢了,孰轻孰重你自己看着办。”
“呸,我信你个鬼!老子早就是亡命徒了,哪还有什么未来,我今天就算是死在这也要拉个垫背的,秃子别怕他们,咱们冲出去。”
柏德神色一凛,他知道龙坤主意已决,再这样和他耗下去只会被他拿捏,他悄悄给秦锐对了个口型,这是他们之前计划好的备选方案,一旦身份被识破危在旦夕,就开枪击毙。
艾遂优在山上亲眼目睹柏德被挟持,他的手心罕见地冒了汗。柏德是他多年的室友兼好友,如今他身处险境,他的心像被紧紧攥住,神经崩得生疼。他怕柏德出闪失,这样要怎么和伍崇眠交代,她曾因为担心柏德而苦苦哀求自己,自己答应了她就要做到。
汗水从额间细密流下,滑过眉梢眼角,差点儿让他模糊了视线。想到伍崇眠,万一柏德真出了事,那她该怎么办,一个人如何生活下去?不对,她还有他,他会代替柏德一辈子保护她,直至死亡。
如果柏德能顺利脱险,他们就会结婚,他此生再也不能参与她的人生,他和她就像两条平行线再无干系,他又要怎么办?
一颗巨大的汗珠滚落到眼睛里,他被惊得心头一震,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脑子瞬间清醒,同时后背渗出冷汗。
他聚起精神,定睛瞄准狙击镜,十字中心对准龙坤的脑袋,只等秦锐一声令下。
柏德头悄悄向一侧移开,露出龙坤的大半张脸,他给秦锐比了个手势,秦锐会意,背过身举起对讲机让艾遂优射击。
计划之内的枪声没有出现,其实总共也就一两秒,但龙坤立刻起疑,头朝柏德身后藏去,同时伸手把柏德的身体往旁一推挡住自己。电光石火之间,枪声响起,在龙坤躲避的前一秒钟发出,子弹射中了目标,却不是龙坤。
“妈的真晦气,溅我一脸血。”龙坤扔开柏德的身体,他直直朝后倒去。
话还没说完,第二枪应声而至,这一次龙坤彻底倒下了。
其余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已躺下两具尸体,秃子见状丢下了枪,举起双手示意,其他几人也纷纷丢枪抱头。
秦锐几人走了过去,踢开龙坤的尸体,看到了在他身下躺着的柏德。他眼睛还没有闭上,头上一个血洞,血水正不断向外汩汩冒出。秦锐胸口钝痛,喘着粗气蹲下去抱住了徒弟的身体。
艾遂优跑了下来,他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向柏德,眼里流露出错愕与巨大打击后的呆愣。
过了许久许久,他还是没有从这个状态里回过神,恍惚间他看到伍崇眠的身影从巨大光亮中走来。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树下,伍崇眠从远处走过来,背对着阳光,脚步虚浮,整个人像一只飘着的野鬼。
他三两步跨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放在胸前,嘴里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伍崇眠木讷般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轻声问道:“柏德呢?”
艾遂优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睛里闪烁着迟疑。
他不说话,伍崇眠抽出自己的手,推开他向前走去,一旁的现场已被警戒线围挡起来,她站在警戒线外,看向几米之外倒在地上的身影。
明明早上他还跟她通了电话,怎么下午人就没了呢?她甚至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好端端的人为什么就死了,谁杀的他,谁杀了她的爱人……
她冲过去,要冲到柏德身边去,那躺着到底是不是他,她只需要看一眼。
“让我看一眼,”一名警察拦不住她,两名警察一起架住她,她几乎跪在地上,瞪着一双眼睛朝他们恳求道,“我求求你们了,我就看一眼,那到底是不是柏德,让我看一眼就好了,只看一眼……”
她喃喃重复着,面上维持着镇定的模样,仿佛这样别人就不会把她当成疯子赶走。秦锐在一边默然听着,突然哑着声音道:“让她看一眼。”
伍崇眠红着一双眼,发丝染上凌乱,屏气凝神走过去。越过法医的背影,她看到两具尸体,一具完全陌生,另一具尸体的脸上浮现的是她长达一个月没见的爱人的容颜。
柏德的脸上沾满了灰尘,血水已经在皮肤表面干涸,素来白净的脸色显得破碎灰败。他穿着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打扮得像个小混混。
这一眼,天崩地裂,万念俱灰,她闭上眼睛,泪无声地流下来,五脏六腑像被抽干了血又绞碎,咸湿的海水灌满了躯壳。
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死死咬着嘴唇,那一块肉已渗出血,艾遂优见状焦急掰开她的唇,用两只手托着她的脸颊。
她闭着眼睛,眼泪像流不尽,顺着睫毛向外涌。手和脚都是麻的,她突然一阵恶心,跪在地上干呕。
艾遂优想上前安抚她的背,伸出胳膊停在半空,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终是不敢放下去。
他调整着呼吸,不知道如何开口。
半晌后,伍崇眠终于平静下来,她转头望着艾遂优,瞳孔里藏着悲恸,声线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艾遂优张开嘴巴,几次试图开口都停了下来,最后酝酿成一句话:“毒贩挟持着柏德躲在他身后,射击晚了一秒,误击中了他。”
“柏德为什么会被挟持,他在这里做什么?”她眼里闪过诧异,紧接着想到柏德的穿着和旁边倒地的毒贩,她不可思议般问了一句,“他是卧底?”
艾遂优沉默着,伍崇眠太阳穴跳动,满脸疑惑:“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一旁不发一言的秦锐面前,犹豫后问出:“是你派他去当卧底的吗?”
秦锐的鬓角微白,眉宇间的纹路极深,看着眼前这个跟柏德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是柏德口中极为疼惜的女朋友,斟酌着开口:“是柏德主动申请的,他年轻勇敢,是队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你们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为什么射击会晚,你们开枪前没有确认好吗,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人命两个字,她硬生生咬着后槽牙才说出来。
“是谁开的枪?”她忽然问。
秦锐眼角有些湿润,面对伍崇眠的质问他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
“开枪的人在哪呢,他在这吗,为什么不来见我?”她沉声又问了一遍。
“是我。”
一道熟悉的,哀凉的声音响起。
她缓慢地转过身去,机械般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惶然,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
艾遂优从来不知道人竟然可以这样难过,像有人把心脏直直挖了出来,再浇满硫酸,他的喉头发紧:“是我开的枪,只有我一个。”
片刻后,她兀地笑了,笑得极为惨淡:“那你怎么没朝自己开一枪啊?”
她的眼里已经流不出泪了,眼眶酸疼,她死死攥住艾遂优的衣领,冲他低吼:“是谁让你开的枪,为什么会晚开枪,你告诉我啊!被挟持的不是罪犯,是你同窗四年,并肩战斗六年的朋友,你怎么能开得了枪?!你怎么还能有脸站在我面前跟我承认是你开的枪,他妈是你亲眼看着死的,他爸半年后就死了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他哥也进戒毒所了,他们全家就剩他一个人了,你告诉我你怎么能下得去手的,你的手扣动扳机的时候有想过这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吗!”
伍崇眠越说越激动,情绪濒临崩溃:“柏德拿你当他最好的兄弟,唯一的兄弟,我以前只当你是冷漠不近人情,原来你不是冷漠,你根本就不配做人,你是畜生,你应该下地狱!”
说完,她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晕倒过去,艾遂优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身躯泪流满面。就在今天,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让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此情此景,此生此日,他再也不能释怀了。
*
数小时后,柏德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伍崇眠在随行的警车上醒来,身边只有几名陌生的警察。直到殡仪馆,她才离近看清柏德的容颜,他沉睡着,相貌依旧英俊。
她握着柏德的手,艾遂优走到她身侧,她瞥了他一眼,嘴里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艾遂优脚下一顿,耳垂因她说的这句话而滚烫发热,看见伍崇眠看他如看垃圾一般的眼神,目光再掠过柏德冰冷的躯体,良久过后,他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连偷偷爱她的资格都没有了,他与她之间最深的羁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滔天的恨。
柏德的遗体停灵七天,期间由伍崇眠一个人在那守灵。第二天柏德的舅舅从老家赶来,他看上去比之前更衰老了,苍老的双眼里流出浑浊的泪。
过了几日,警队给柏德办了吊唁会,那天柏松也来了,被人押送着赶到灵堂,他的身体状态恢复了一点,但是精神不佳,久久地看着柏德的遗体不能离去。他没有和伍崇眠交谈,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告别仪式落幕后,他被押解出去,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柏德的遗像。
无论谁和伍崇眠说话,她都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艾遂优不再上前干扰她,伍崇眠也当他是透明人。
七天后,遗体被送去火化,骨灰交到伍崇眠手里,下葬前一天,她带着骨灰走进了公安大楼,把骨灰坛放在秦锐桌前,冷冷说道:“我来这,是讨个公道。”
前两天,柏德的死亡鉴定报告出来,定性为因公牺牲,骨灰可以在英烈墓区安葬。艾遂优作为涉事警察,暂停了一切职务。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艾遂优?”她直视着秦锐,一双眼里升腾着燃烧的烟雾。
“鉴定报告已经出来,确认是误伤,艾遂优不用负刑事责任。”
“哈?”伍崇眠觉得这世界真是荒唐,她扯起嘴角,“误伤,是你亲口说的他晚开枪一秒,现在说是误伤,你们警察就这样纵容庇护吗?他是警察,柏德也是警察,他还是为了工作而牺牲,你们不应该还他一个公道吗?”
“艾遂优的事,警队会进行内部处置。”
“那你们处置啊,像这样亲手杀掉同伴的人难道你们还要继续聘用吗?”
秦锐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事,艾遂优他心里也不好受。”
伍崇眠冷哼一声,胸口直冒火:“他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是死了也与我无关。如果他真的死了,麻烦你们通知我一声,我好敲锣打鼓大摆筵席。”
伍崇眠没有把柏德的骨灰安葬回他的老家,她擅自做主葬在了公安英烈园区里,柏德是带着光荣牺牲的,他的荣光要被所有人都看到。
一个月后她辞了职,回到了家里,最终没有等到艾遂优的处置结果,她心灰意冷,离开了秋城。艾遂优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全部拉黑删除。
回到家后她大病一场,整日在房中昏睡,梦里回到了和柏德在一起的大学时光,她贪恋那时的光景,不愿醒来。
是什么让她结束了大梦一场,是某天夜里她求死心切,小小的夏至看到她惊慌失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那一刻让她想到了自己,柏德死的那天她也是这样。
晚上做梦的时候又梦见了柏德,这次不是回忆,柏德温柔地注视着她,清俊的脸上露出担忧。他说希望她能振作起来,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他很心疼。
“崇眠,你要替我活下去,去看我没有看过的世界,过我没有过完的人生。”
伍崇眠难过得不能自已,她多想亲口告诉他,她想和他结婚,想要与他共度余生。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成了她前半生的残失,她爱的那个男孩,如清风朗月,皎皎星光,此后经年累月将在天上常伴她度过漫长的黑夜。
一年夏,一年冬,情非梦一场,梦散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