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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寒雨罗狱 杜蘅的权力 ...


  •   杜蘅心里默默盘算着,皇帝和玉大人即使闹脾气,这市舶司却是分毫未动。
      况且这地方都是玉笙寒刚刚一手提拔的人,自己半点都染指不了。

      六部之中,刑部已在自己掌握之下。
      吏部在近两朝都是由参知政事代管,如今虽挂在玉笙寒下面,但基本由皇帝亲自过问。
      礼部尚书周颢,其女已入宫为皇妃,皇帝不会动他。
      至于兵部,韩泽连任两朝,何况自己是文官,对自己而言更是远隔天河。
      工部和户部,自然户部是核心,那可是皇家的钱袋子。

      只有户部了。
      薛宴虽然老奸巨猾,但也不是难以撼动。

      那便先剪枝叶,再拔根本。

      户部新生代最耀眼、最干净无瑕的人——唯有薛琰。

      薛琰掌天下茶田税制是早晚的事,其妻林氏已在市舶司玉笙寒麾下,那新科状元章平出身寒门,也颇受玉笙寒赏识。

      若他们结成实干一派,与自己的私党迟早水火不容。

      趁薛琰根基未稳,只要让他止步于此,便可重创户部、瓦解新政派系,届时朝堂再无人能与自己争锋,宰辅之位唾手可得。

      对付薛琰——这一念生,杜蘅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竟是生生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处皮肤之下,隐着一枚极淡的人牙印记,是年少寒苦,是时刻提醒他,他是被卖到杜家的。

      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他从来不知道,好像从一开始,自己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半生泥泞、一身伤疤,他从尘埃血污里爬出来,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冷暖眼色、见惯了旁人因他出身卑贱而鄙夷疏远。

      只有两件事,让他对这世间还有些温度——一个是杜家,还有一个便是薛琰。

      唯独薛琰,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从不看他出身、不图他声名、不计他得失,真心待他的朋友。

      年少相识,诗文相交,长夜对坐、无话不谈。即使有时意见相左,薛琰从未真正反对过他。

      他们之间,好像一顿酒后,什么事都能解决。

      杜蘅心口骤然发闷,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迟疑与惶然。
      他真的要对付薛琰吗?

      若有一日,薛琰真的因他倒台、离场、远离朝堂……

      那他这一路披荆斩棘、争来的权倾朝野、功名利禄,到头来,世间便再无一个真心待他的故人了。

      不,薛琰未必会死——他出身名门,再不济父亲也当过户部尚书,根基深厚、家世安稳。
      纵使丢官、罢职、逐出朝堂,最差,又如何比得上自己当年蝼蚁不如、生死由人的绝境?

      再者,薛琰或许,能懂他。他只是迫他离场、避开机锋、让出权路,并非要取他性命。

      他——未必会恨自己。

      杜蘅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这句话,彷若多念几遍,它就成真了。

      他会理解的。他该理解的。

      此时天空突然惊雷巨现,轰隆震彻万里,片刻仿若死沉绝迹。
      杜蘅缓缓抬眼,眼底迟疑尽数褪去。

      书房窗扉半掩,冷风携雨丝灌入,拂乱案上堆叠的户部账册。
      杜蘅心想,就算薛琰下台,还要牵扯到上面的户部侍郎郑垣、户部尚书薛宴——这才是一劳永逸。

      杜蘅转过身,脸色浸在阴阴的天光里,白得发冷。他对着阶下待命的刑部心腹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像被秋雨泡透的枯木:
      “查。户部三年江南茶引账册,一字不漏。有疏漏的摘,没疏漏的造。再拘拿江南经办茶吏,务必取供。”

      心腹垂首:“敢问大人,直指何人?”

      “以薛琰入手,拿下郑垣。”
      这句话,沉沉的,砸得满室风雨都静了一瞬。

      三日秋雨连绵,落得天地皆湿,皇城内外戾气丛生。

      刑部的人车马狂奔,踏碎满街积水,泥浆四溅,像一群冲破牢笼的凶兽,直直扑进户部。
      往日温和平稳的六部官衙,骤然被一股肃杀寒气死死罩住。吏员们缩着脖子、敛着脚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满院只剩风雨穿廊的呜咽声响。

      杜蘅构狱,素来狠绝、通透、不留余地。

      他让人换掉户部对外备查的誊抄账册,亲手抹去当年东南水涝、圣上特许减税的御批字迹,把朝廷体恤灾年的宽政,生生篡改成私降税额、纵容商民逃税的私弊。

      又抓来江南底层茶吏,囚在牢里,日夜拷打。

      酷刑之下,谁人敢不屈?
      一纸假供硬生生逼了出来,字字句句,都栽在郑垣头上,坐实了“上官授意、私收商贿、私蓄民望”的重罪。

      证据链看着满满当当、严丝合缝,谁看都是铁案。
      无需三司会审,无需当庭对质。杜蘅手握刑狱大权,一声令下,禁军冒雨围堵户部。

      一路锁拿户部侍郎郑垣,一路拘押茶引主事薛琰。

      薛琰一身素色官袍,干干净净,行走之间脊背挺直,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是一片难以置信的寒凉。
      他从未想过,昔日灯下对诗、风雨相交的旧友,会有一日动用刑狱兵甲,当众拿办他。

      被押走时,他深深将目光投向杜蘅,但杜蘅似乎被看见他般,面上毫无波澜。

      郑垣和薛琰两人一前一后,被押入诏狱幽暗深处。

      诏狱里头,没有天光,没有四季,只有常年不散的潮湿、血腥、霉腐气。刑具生着暗锈,森森排列,像一张张蛰伏的鬼口,吞人血肉。

      杜蘅换了一身深色刑狱官袍,亲自入牢审案。

      他站在幽暗狱火之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盯着被铁锁缚住的郑垣,缓缓开口:“郑侍郎,账册确凿,供词俱全。你认与不认,此案已定。
      不过,只要你当庭供认,与薛琰私结朋党、擅改茶法,我可保你全身退狱,保全家门体面。”

      郑垣抬眼,目光如霜如雪,直直刺向杜蘅。潮湿牢风卷动他散乱的鬓发,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苍凉,又锋利,割得空气生疼。

      “杜蘅,你不过是陛下案前的一介弄臣,会几首诗文,凭着舞文弄墨趋逢圣意。
      你有何资格插手六部实务、擅操生杀大权?
      你,不配审我!”

      字字如鞭,狠狠抽在杜蘅的自尊上。
      杜蘅脸色惨白,随即轻蔑地飘出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阶下心腹连忙上前低声劝止:“大人,郑垣乃是朝廷侍郎、三品重臣,律当审慎,不如再审、缓刑,以免朝野非议。”

      杜蘅像一座苍白的机器,“郑垣藐视国法、辱诋重臣、妖言惑主,何须再审?”
      他声音冷得像牢底寒冰,“用刑。”

      一声令下,刑器起落。

      幽暗牢室里,鞭声炸裂,血肉翻飞。

      隔壁囚室,薛琰隔着粗重铁栏,亲眼看见一身风骨的郑垣被酷刑加身、血溅囚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认识的杜蘅,纵然偏激、纵然躁进,尚有少年赤诚、尚有故人温情。
      他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薛琰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死死攥住铁栏,“我要见杜梦洲!我要当面问他!”

      狱卒不敢应答,只死死看守。

      此时牢外廊下,风雨萧瑟。
      杜蘅其实并未走远,他就立在柱影暗处,避而不见。

      囚室之内,薛琰无人可诉、无人可求、无人可辩。

      既如此,薛琰立在铁栏之下,朗朗出声,字字铿锵,回荡在整座幽暗诏狱之中:
      “朝廷法度,赏罚有据,刑狱审慎!杜蘅手握纠察之权,不查实证、不问原委,未经三司会审,擅拘二品侍郎!未定罪谳,先行酷刑加身!是私刑、是乱法、是欺君、是乱朝!
      今日他以一己私怨倾覆户部、构陷贤臣,明日便可屠戮六部、架空朝堂!法度崩坏,自此始矣!”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飘进廊下杜蘅耳中。

      杜蘅立在阴影里,面色一点点变冷、变硬、变狠。

      他沉默良久,对着身侧校尉,低声冷道:“薛琰恃言抗审,狂悖无状,杖刑。”

      校尉迟疑:“大人,薛琰尚未定罪……”

      “留命。”杜蘅打断他,语气干涩漠然,“只惩口舌,不伤性命。”

      杖声起落,闷响沉钝,落在皮肉之上。

      此后数日,秋雨不停,刑审不止。

      “郑侍郎,认了便可免刑保身。只需一句,你与薛琰串通改法、朋比营私,此案便了。”

      这是活路,也是台阶。

      可郑垣的骨头,是钢铸的,是铁打的。

      背靠冰冷潮湿的狱壁,满身狼狈,目光却烈得灼人。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震得牢内浊气动荡:
      “薛主事勤恳奉公,清白磊落。当年减税,是圣诏明文,是朝廷公策,非臣子敢专!
      我郑垣食君之禄,守臣之节!宁死不做诬良媚权的小人!宁死不染同僚清白!”

      几番审讯,几番酷刑。
      鞭抽骨、烙灼肤、枷锁压身、昼夜无歇。

      血肉一层层烂,筋骨一寸寸折,郑垣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违心供词,没有一字攀扯下属,死死扛到了最后一刻。

      杜蘅立在案前,听着手下的禀报,心底那点侥幸、那点从容,一点点裂开、崩塌。

      手下低声请示:“大人,郑垣誓死不招,案子悬而难决,朝野已有非议。如何处置?”

      窗外雨势更狂,风声凄厉,像冤魂泣诉。
      杜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目光彻底烂在了风雨里。

      “以现罪定谳。”

      当夜,诏狱传出死讯。

      户部侍郎郑垣,酷刑重伤,不治殉狱。至死未曾污过一人。
      漫天冷雨骤然滂沱,风声呜咽潇潇。

      户部尚书薛宴独坐官舍,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凄响,一颗心彻底凉透。
      郑垣位高权重、刚正不阿,尚且落得狱中惨死,他若恋栈权位,下一个覆灭的,便是薛家满门。

      当夜,他伏案提笔,写下乞休奏折,字字谦恭,只求归田避祸。

      次日早朝,帝王一眼看透所有局中事,依旧纵容,朱笔轻落,准其赋闲居家。

      一纸批复,户部彻底无主。
      而薛琰,彻底成了孤悬苦海、无人可援的一叶扁舟。

      杜府书房,风雨穿窗。

      杜蘅望着满城烟雨,望着灰蒙蒙的天,久久伫立。
      前路权位万丈,他从此孤身一人,再无故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寒雨罗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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