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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城,祝小姐 她的意思… ...

  •   夜色渐深,下过雨的市井小巷有氤氲湿气久久未散。不多时,街边浅水坑又开始漾起涟漪,细碎雨幕接踵而至。

      从舞厅离开后,谢忱一路小跑至医院,将母亲的药费交了上去,母亲的药这才得以续上。看到点滴缓缓顺着输液管落下,谢忱心安下来,若不是偶然听母亲提及,他都不记得在这偌大的北城里,他还有这样一个心软善良的亲戚。

      母亲的病很是严重,药一天都不能停。可他半工半读能做到的实在太过有限,百般无奈,他才去找那个没见过几面的母亲远方表弟借钱。

      母亲方才睡下,素来强健的身形因为久病而消瘦大半,谢忱看着看着不由得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将母亲的手臂搁进被子里,为她掖了掖被角,又动作轻盈地将窗户关好。

      如今这样的情况,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半工半读,也绝对无法支撑下去了。

      看着床上面黄肌瘦的母亲,今日下学时同学的话犹回荡在耳畔。

      “谢忱,你做人何必那么死板呢?”同学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英文好,又自学了法语,口才也不错。去给日租界当局做随行翻译多好,一个月最多说不好能有这个数呢!”男生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还不比你硬生生做什么勤工俭学来钱快多了。我叔叔有那里的门路,联系方式……我回去问问记下,明天给你。”

      同学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知所措,又将目光落在面露迷茫神色的谢忱身上。

      “我走了,你母亲现在病成这样……哎……总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思绪回笼,谢忱动作迟缓地将头倚在医院冰冷墙面上,手指蜷起又缓缓松开。

      瓢泼大雨中,夜幕四沉。

      祝府公馆。

      晏双将不久前调查到的所有悉数告知,祝怀素身着真丝丝绸睡衣,窝在沙发里按着太阳穴道:“你方才说,他母亲怎么了?”

      “肺病,已经快一个月了。”

      “肺病。”祝怀素缄默片刻,忽而坐直了身子,眉头紧蹙着以忍耐痛意,“前段时间,是不是从西洋运回来一批链霉素?”

      “是,一共五十支。”晏双想了想,回应道,“小姐原本准备用这些来开辟南边商道的。”

      “拿出五支,送去他母亲那里。”

      祝怀素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容拒绝的语气。

      晏双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回应她的话。她恍了恍神,这才道:“小姐,链霉素一支价值千金,你要送他五支?是不是太……”

      “他一个没有父亲又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你觉得他能有什么法子给母亲治病呢?”祝怀素抬眸看向晏双,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觉察出的善意,“更何况,那些医院估计给病人用的都是见效慢的旧药,就当是……”

      话到此处,祝怀素适时止住了话音,只是摆了摆手道:“去照做吧,记得药要一支一支给出去,一定要派人盯好了。”

      “是,小姐。”晏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撤了下去。

      随着晏双离开,房间又一次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床头的钨丝灯散发出暖黄色光晕,祝怀素却不愿躺在床上。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努力让呼吸变得缓慢而平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却依然醒着,额头青筋直跳,无法入眠的痛苦如鬼魅般纠缠着她,祝怀素深吸一口气,最终却忽而想起了那张脸。

      笔直挺拔的少年郎。

      那张与黎致航一模一样的脸。

      虽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但她还是意识到,自己或许需要他。

      祝怀素扶着沙发挣扎起身,走到电话旁有条不紊拨出号码,这个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彻夜暴雨过后,城市的阴霾似乎都被洗涤干净。天色湛蓝,几束日光徐徐穿透云层撒向地面。

      今日是午课,谢忱一早就去了半工半读抄书的主家,将昨夜彻夜抄的书册尽数交付。主人家是位住在公馆区的老先生,战乱将古籍大都损毁了。老先生需要一位抄书的,那时一知道这事,谢忱立刻毛遂自荐。因谢忱字迹工整又为人正直,竟也和这老先生处成了忘年交,而那些资料这一整理就是一整年。

      若非无奈,他绝不愿意在老先生面前开口借钱。

      按响门铃,尽量放得很轻的呼吸声,将书册从包里取出来双手交付,欲言又止,将在嘴边滚过许多次的话最终又被吞回肺腑。

      老先生照常支付他薪资,日常问候,递给他一块温热的牛角包,房门被再次关上。

      谢忱还是没能说出口。

      走在路上,他甚至对自己有些懊恼,只凭自己这点微薄的薪资,什么也做不了。

      被自己忽而生出的无力感裹挟,谢忱疲倦地停下脚步,似乎失去了再往前抬步的力气。空气都在一瞬间变得黏稠沉重,压垮了这个十九岁少年的肩膀。他路过的地方是公馆区,他抬眼望去的每一户人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拯救他母亲的生命,可他却做不到。

      就在这时,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有人的脚步声渐近,谢忱连忙整理好心绪。

      “谢忱,还真是你啊?”同学穿着造价不菲的手工西装,眉目间带了几分雀跃,“我正想找你呢,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你。”

      “怎么了?”谢忱的声音平静如水。

      “昨天那事……”同学靠近了些,将那张叠得齐整的纸条塞进了谢忱的口袋,“这是联系方式,去不去你自己斟酌吧。”

      虽说给他推荐这样的方式让谢忱感觉到莫大的痛苦,但谢忱明白,他或许也没有恶意。

      与同学告别,便是去往医院看母亲。

      岂料母亲今日竟然早早就打完了针,坐在床畔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橘子。

      “母亲?”谢忱话音里有些紧张,“今天没打针吗?”

      “小忱,你来啦。”母亲喜笑颜开地望着他,听他语气严肃,立刻拉着他的手腕道,“打了打了,只不过是换了新药,所以打得很快。”

      “新药?”谢忱觉得头脑一阵嗡鸣,从没人跟他谈论过母亲的新药,医院为什么要给母亲换新药,难道是因为他付钱的时间太晚了吗?

      “对啊。”母亲眉目间流露几分温和,“听说是祝氏的祝老板向医院捐了一批起效快的新药。”

      祝氏的祝老板。

      谢忱听过这个名字,北城的传奇人物,短短半年便能栖身于药品一行的狠角色。但与此同时,他更不安心了。

      “母亲,你先坐着,我去问问。”谢忱正欲起身,便被母亲拉住,塞了个东西置于掌心。

      谢忱垂眸,那是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连挂在果肉上的白絮都被她小心翼翼除去。

      “小忱,歇歇吧,一会儿再去。”母亲的声音变得温柔,目光格外怜惜,她拉着谢忱的手腕。

      谢忱心头一热,抿了抿唇,坐了下来。

      “昨晚又没睡?”母亲温声询问道。

      “睡了。”谢忱垂下眼睫,轻声喃喃道。

      “撒谎,”母亲训斥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温和,“眼下乌青那么重,又熬夜抄书了?”

      良久的沉默后,是一声很轻的喟叹。

      “我一定好好活着,小忱。”

      母亲有些苍老的手掌落在少年人的肩头,像是宽慰又像是无所适从的怜悯,谢忱有些分不清。

      将那橘子掰开一块放进嘴里,出乎意料的,那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甜。

      甜得他的心脏都在微微发苦发涩,只能竭力低着头,拼命眨着眼去掩饰那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无力感与自尊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突兀地敲响了。

      谢忱起身去开门,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女人容貌并不凌厉,但眉目之间却尽是精明。她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温声道:“您就是谢忱谢同学吧,我有些私事,想同您单独谈谈。”

      谢忱望着她,缄默片刻,很轻地点了点头。

      医院走廊尽头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息。

      晏双开门见山地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谢忱,开口道:“我是祝老板的秘书,今日的新药想必谢同学也收到了,那是我们老板的见面礼。”

      谢忱收下那张名片,抬眸时眼眶仍未完全褪去红晕,他眸光里带着几分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老板,希望你能搬进祝公馆。”晏双依旧用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和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就像是说出了再寻常不过的字句而已。

      谢忱却如遭雷劈,他被这样的话钉在原地,有些不自然地微微蹙起眉头。脑海中不自觉将“搬进祝公馆”与“新药”联系在一起,稍一思量,有股前所未有被羞辱的愤怒自心头燃起,他的脸颊也烧了起来,落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再开口时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艰难地吐出一句:“……什么?”

      “我们老板希望谢同学从今以后住在祝公馆陪着她,您母亲从今以后的治疗费用祝氏全包。”晏双抿唇笑了笑,又补充道,“您不用急着拒绝,我们老板给了您一整天的时间考虑。如果您想通了,可以直接打名片上的电话。”

      晏双说完这些,便淡然自若地向谢忱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谢忱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电光火石间,他忽而转身叫停了晏双,上前几步追问道:“你们老板究竟是谁?”

      “北城,祝小姐。”

      晏双离开后,谢忱沉默良久,思绪缠塞。

      他不明白什么叫“住进祝公馆陪着她”,这几个字分明都很容易理解,但当它们以这样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时,谢忱却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愤怒和无力。

      她的意思……是要包养他吗?

      那个传闻中拥有雷霆手段的女商人,用她引以为傲的经济头脑以及他这个落魄穷学生的弱点来胁迫他成为她的玩物?

      至于吗?

      胸前的纸条隐隐发烫,手中的名片也压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入夜时,谢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了家。

      他按开一边近乎昏暗的台灯,昏暗灯光映衬下,将那名片和纸条悉数摆在桌面上。

      窗外适时狂风大作,吹得屋外杂物哐哐作响。

      幽暗的光芒,甚至只能照亮书桌一小片。谢忱的视线从那张纸条挪向那张名片。

      出卖国家还是出卖自己?

      怔愣良久,谢忱抬手拾起桌面那张手写的联系方式,他定睛望着手上的纸条,忽而觉得那薄薄一张纸竟有千钧重。随行翻译的收入,母亲近一个月的药都足够了……蒙上一层迷茫无措的眼神望着那张纸条,良久后,他长舒一口气,缄默地将其揉作一团,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剩下的,便是那张刻着那女人名字的名片。

      祝怀素。

      那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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