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会一直喜欢我》醉里青稞

3、第二章 空教室201

　　周三的晚自习被老周临时改成数学月考，空教室201因此空出来。我吃过饭先去占门，钥匙插进锁孔却转不动——里面传来桌椅拖拽的闷响。推开门，季夏正把四张桌子拼成方块，吉他横躺在正中央，像一具被解剖的标本。他抬头，额前的长发滑到眼角，“今晚不补课，排练。”声音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我愣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的物理题。林野从后面跟进来，肩膀擦过我的背，“哟，乐队专场？”他把书包扔到墙角，拉链没拉，露出几听可乐的拉环。季夏没接茬，低头调弦，泛音在空荡的教室撞出冷光。宋知挽随后出现，怀里抱着英语卷子，看见桌阵，微微皱眉，“老周同意？”
　　“同意不同意，他都去监考了。”江辞大步跨入，一脚踩在椅子上，拿过季夏的变调夹把玩，“今晚实验楼归我们。”他手腕一转，变调夹在指间翻了个面，金属边缘闪着幽蓝。许栖迟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把一次性纸杯和一包薄荷烟。他把袋子放在讲台，目光扫过我们，像在给每个镜头对焦，然后低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一行标题：「六人共振实录」。
　　我站在这圈人之外，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多余的坐标轴。林野似乎看穿了我的迟疑，伸手抽走我怀里的试卷，随手塞进吉他盒，“今晚不卷，先活着。”他说这话时眼角带笑，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我松手，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退潮。
　　季夏拨响第一个和弦，C大调，干净得近乎无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新歌，没写完，你们凑合听。”前奏只有四句，旋律在高低把位之间来回跳跃，像一个人在楼梯口犹豫要不要上去。第三句末尾，他突然用拇指加低音，整个教室的空气随之震颤，我后背的汗毛无声起立。
　　副歌部分他停下来，把吉他递给林野，“你唱。”林野没推辞，接过吉他，指尖在音孔上方顿了半秒，像在确认脉搏。他开口的第一句，我心脏毫无预兆地失重——
　　“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压进夏天的易拉罐”
　　声音有点哑，却带着少年特有的锋利，像刚开刃的刀，划过闷热的夜。
　　宋知挽坐在桌沿，手里无意识地卷着英语卷子，纸筒越缠越紧。江辞跟着节奏用指节敲击桌面，鼓点凌乱却奇异合拍。许栖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摄像头红灯闪烁，他在录视频，也在实时记录频谱曲线。屏幕上的绿色波纹随着林野的声音起伏，像心电图，又像地震仪。
　　我靠在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缝隙钻进来，吹得试卷边角哗啦作响。楼下操场传来零星的欢呼，那是高三的友谊赛，灯光远远投过来，把我们的影子钉在黑板，一长一短，一晃就碎。林野唱到第二段副歌，突然停住，把吉他推回给季夏，“后面没词。”季夏没接，只是看着他，目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短暂的沉默在教室里膨胀。江辞停止敲桌，宋知挽手里的卷子松开，纸筒弹开，发出“啪”一声轻响。我听见自己喉咙滚动，却什么也没说。许栖迟合上电脑，红灯熄灭，像切断某种供给。林野低头，用拇指摩挲琴弦，金属丝在指腹压出一道白痕，随后变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继续啊。”江辞打破静止，声音比平时低。林野摇头，把吉他立到墙角，转身去讲台拿可乐，拉环“噗”地弹开，泡沫涌出，他仰头就喝，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没唱出口的词全咽下去。我盯着那截脖颈，忽然想起白天公告栏里他的分数——317，物理只考了29。这个数字和此刻的他重叠，像两把刻度不同的尺子，强行捆在一起，却谁也量不准谁。
　　季夏重新抱起吉他，换了一个调式，Am11，更冷。他唱起一首旧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宋知挽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英语卷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像无数只鸟在扑腾。江辞点燃一支烟，只吸一口就掐灭，薄荷味在教室盘旋，和松香、可乐、汗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气体，堵在胸口。
　　我走到林野旁边，伸手拿过一罐可乐，指尖碰到他的，冰凉里带着潮热。他侧头看我，眼里还有未褪尽的旋律，像潮水退到最低处，露出暗礁。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同时仰头，让气泡在舌尖炸开，苦得发涩，却无人放下。
　　九点半，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远远传来，悠长，像隔着一个世界。季夏收起吉他，用软布一根根擦弦，动作细致得像在缝合伤口。许栖迟把电脑塞进背包，纸杯和烟盒全倒进垃圾桶，发出“咚”一声闷响。宋知挽终于转身，眼眶有点红，却笑着问：“明天还练吗？”季夏点头，又摇头，“写完词再说。”
　　我们陆续走出教室，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楼梯间漆黑，林野走在我前面，一步两个台阶，背影被应急灯拉得很长。到一楼，他突然停住，我没防备，撞上去，鼻尖抵住他的肩胛，可乐味混着体温涌过来。他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副歌最后一句，你帮我想？”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放大，像刚才那道未完成的旋律，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薄荷烟呛住，发不出声音。林野等了两秒，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走了。应急灯再次熄灭，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球场传来的运球声，沉重，却无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