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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折叠的夏日车票 ...

  •   暑热真正降临之前,学校把竞赛集训推迟了一周。我们六个人揣着还没花完的奖学金,在火车站的自动售票机前排成歪歪斜斜的一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括号。终点是邻省的海港小城,名字拗口,却有一张宣传画:红白色灯塔立在断崖尽头,灯罩反射的光像一把横过来的刀。车票只要三十一块五,印着淡蓝色海浪,仿佛握久一点就会湿透。
      发车时间是清晨六点零二分。凌晨四点半,空荡的候车厅亮得过分,江辞把背包当枕头,躺在长椅上补觉,篮球鞋的边缘磨得发白,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季夏坐在对面,膝盖上摊开吉他,指尖轻拨,却没用力,弦音闷在胸腔,像怕惊动值班室的灯光。宋知挽买来六杯豆浆,纸杯壁冒着细密的水珠,她一杯杯递过去,轮到林野时,他正低头研究墙上的列车时刻表,睫毛在脸颊投下极细的阴影,像不小心写错的笔画。
      “别看啦,再研究也不会提速。”宋知挽把豆浆塞给他。林野道谢,掌心覆在杯口,热气从他的指缝间钻出来,很快被空调风吹散。我捧着记录板,原本要写旅途开销,却在空白处描下候车厅的顶灯——一只只环形灯管嵌在天花板,像一连串被拉长的零。
      列车进站,铁轨发出悠长的金属叹息。我们拖着行李跑下地道,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重叠,像多声部合唱。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占了相对的两排,窗边的折叠桌被江辞一把放下,他掏出扑克,压低声音:“输的人请午餐。”纸牌在桌面滑动,摩擦声短促,像轻微触电。
      林野坐我旁边,膝盖偶尔因车辆晃动碰到一起,又分开。他低头看牌,却在我出错牌时轻敲桌面提醒,指尖温度透过木纹传来,像一道极细的电流,沿着腕骨攀上耳后。窗外,城市的霓虹迅速后退,色块被拉成模糊的线,再远些,是尚未收割的麦地,金浪起伏,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两个小时后,列车贴着海岸线行驶,海水从晨雾中露出,颜色比车票上的蓝更深,像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绸缎。宋知挽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起伏的浪,快门声淹没在车轮的节奏里。季夏把吉他靠在窗边,空弦被震动带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共鸣,像给画面配上的自然音效。
      到站已近中午,小镇比想象里旧,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下去轻微下陷,留下短暂的脚印。民宿是老车站改建的,枕木铺成的小路通向柜台,墙上挂着退役的臂板信号机,红色指针永远停在“通行”。老板把钥匙递给我们,笑着补充:“夜里别忘关窗,海风咸,会锈了梦。”
      房间是六人通铺,木梁低矮,一抬头就能撞到陈年灰尘。江辞把窗推开,海面猝不及防地涌进来——声音、气味、光线,层层叠叠,像突然拔高的合唱。我们并排躺在榻榻米上,天花板是斜的,像被谁轻轻折过的纸。林野把手臂枕在脑后,声音低却清晰:“如果一直不回去,会怎样?”
      没人回答。季夏的指尖在床单上轻叩,节奏与远处潮水同步;宋知挽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呼吸渐渐平稳;江辞的篮球在角落慢慢滚动,最终停住,发出轻微的“咚”。我盯着梁木间漏下的光斑,它们随海浪起伏,像一颗颗缓慢移动的坐标,把此刻标记成地图上的无名小点。
      傍晚,我们借了老板的二手小巴,沿着断崖公路去灯塔。车速不快,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像某种无形的催化剂。宋知挽把相机举到窗外,镜头捕捉落日,光线被拉成柔软的丝线,缠绕在指间。季夏坐在最后一排,吉他横放膝上,指尖轻扫,和弦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恰好嵌进浪的节奏。
      灯塔比照片里更旧,红白漆层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我们爬至顶部,平台窄小,铁栏被夕阳晒得发烫。江辞第一个翻上栏杆,张开手臂,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像一面临时升起的帆。我下意识伸手,却听见他笑:“放心,我不会跳。”声音被风撕碎,只剩唇形。
      林野靠在灯室门口,目光越过海面,看向更远的灰蓝。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车票——我们来时的那一张,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把票递给我,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轻的字:如果回程失效,就继续向前。字迹被潮气晕染,像未干就遭遇雨水的墨。
      我抬头,他正注视我,眼里映着灯塔玻璃折射的光,像一颗被反复折射的星,找不到真正的落点。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海风灌满,只能把车票重新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贴近心跳的地方。
      夜幕降临,我们关掉手电,让平台陷入真正的黑暗。远处海面偶有渔船灯光,微弱却固执,像谁在黑夜里反复按下同一个开关。季夏的吉他轻轻响起,没有歌词,只有旋律,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又很快被海浪重新拼合。我们六个人并排坐在铁栏内侧,肩膀相抵,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交换,像一串临时串联的电池,谁也不敢先松开。
      返途的小巴打开前灯,光柱劈进夜色,照见路面细小的裂缝,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地图。我坐在最后一排,车窗映出六张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车票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烙铁,把某个看不见的坐标烙在皮肤上。
      列车回程定在次日清晨。候车厅的灯比来时更亮,我们坐在同一条长椅,却没人再提扑克。江辞把篮球抱在膝前,指尖轻敲皮质,节奏与远处铁轨的金属撞击声重合。宋知挽的相机电量耗尽,屏幕漆黑,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像一面不肯透露秘密的镜子。
      检票口开启,我站起身,车票在指间无意被对折,再对折,最终变成一个硬挺的小方块,像一枚被临时铸造的钥匙,却找不到对应的锁孔。林野走在我前面,背包拉链随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像倒计时,又像被提前拉长的回声。
      列车启动,窗外的金黄麦田再次后退,速度比来时更快,像有人急于合上这本被折过的画册。我们六个人靠在座椅上,呼吸渐渐同步,像被同一根无形的弦牵引,向前,再向前。
      车厢尽头,时钟跳到正午十二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笔直的亮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我低头,把车票小方块塞进座椅背后的网兜,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枚尚未引爆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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