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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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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和等。”
沈清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陆延舟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参加过无数需要“看”和“等”的场合——等开机,等杀青,等颁奖,看剧本,看对手,看镜头。
但此刻,在这间弥漫着特殊气味的修复室里,这两个字似乎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他依言坐下,目光却并未立刻投向沈清弦手中的工具,而是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工作台。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摆放得井然有序,如同精密仪器的零件。那个正在进行仿色做旧的花瓶,在专业灯光下,釉面温润,花鸟图案栩栩如生,若非近距离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碎裂后拼接的痕迹。
化腐朽为神奇,大概就是如此。
沈清弦似乎完全无视了周围好几台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也忽略了他这个“巨星”的存在。
她重新戴上放大镜眼镜,拿起那把小巧的刮刀,从旁边一个白色瓷碟里挑起一小撮已经调制成膏状的腻子,动作轻缓地涂抹在花瓶一道细微的接缝处。她的手指稳定得惊人,手腕悬空,全凭指尖的细微力量控制着刮刀的走向和力度。
室内极其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摄像机电机轻微的转动声。陆延舟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在镜片后折射出的、完全沉浸在微观世界里的光。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专注。
在片场,他也能迅速入戏,屏蔽干扰,但那种专注是“演”出来的,是建立在情感共鸣和技巧爆发之上的,总带着一种消耗性的激烈。
而沈清弦的专注,是一种近乎“物我两忘”的沉静,仿佛她本人也成了这修复室裡的一件器物,与时间、与手中的文物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种静谧中仿佛被拉长了。
导演在一旁对着分镜脚本,有些焦急地对着副导演使眼色——这画面虽然很美,但太静态了,缺乏综艺节目需要的“爆点”和“互动”。副导演无奈地耸耸肩,用口型说:
“没办法,沈老师就这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弦终于完成了那一道接缝的初步填补。她放下刮刀,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像是终于记起旁边还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陆延舟:
“看懂了吗?”
陆延舟微微一怔。
他看懂了她的专注,感受到了这种氛围带来的奇异宁静,但关于具体的技术……他诚实摇头:
“没有。”
沈清弦似乎并不意外,她指了指工作台另一边一堆颜色、形状各异的碎片:
“那是另一件待修复的明代青花碗残片。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动手,是观察。找出所有带有钴料发色特征的碎片,并按可能的器型部位初步分类。”
她的话语简洁,指令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仿佛在给一个刚入行的学徒布置任务。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包括陆延舟的经纪人杨姐,都暗自吸了口凉气。
让影帝……去捡碎片?分类?这沈老师是真敢啊!
陆延舟却并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者轻视的神色。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碎片前,俯身观察。碎片边缘锋利,带着岁月的痕迹,青花的蓝色在不同碎片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变化。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沈清弦操作时对待文物的那种小心翼翼,于是也收敛了所有随意的姿态,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拿,而是先仔细地看。过了一会儿,他才根据沈清弦“找出钴料发色特征”的指令,尝试着用手指,极其轻缓地拨动碎片,寻找那些蓝色浓郁、线条清晰的部分。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因为生疏而显得有些笨拙,但态度无疑是郑重的。镜头立刻推近,捕捉着他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眼神,以及那双曾经握过无数奖杯、此刻却小心触碰着千年碎骨片的手。
“这一片,”
他拿起一块边缘带有弧度的碎片,上面画着一截莲瓣。
“蓝色很深,线条也流畅,应该是主体纹饰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向沈清弦,带着求证的语气。
沈清弦走过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块碎片,这块碎片上的蓝色略显灰暗,线条也模糊些:
“对比一下。”
陆延舟将两块碎片放在一起,在灯光下仔细比对。一种明快的靛青与一种沉闷的灰蓝,差异立现。
“我明白了,”
他恍然。
“发色好的才是精品,这块颜色灰的可能是因为窑温或者位置问题?”
他尝试运用自己有限的常识进行推理。
沈清弦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判断。
“继续。”
她言简意赅,然后便不再管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处理那个粉彩花瓶。
接下来的时间,修复室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沈清弦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精雕细琢,陆延舟则在碎片堆里默默地进行着他的“观察”与“分类”。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偶尔会抬头,看向沈清弦的方向。
他看到她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打磨干固的腻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他看到她对着色卡,在调色盘上反复调试,只为匹配那一丝一毫的釉色差异;他看到她在工作间隙,会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修复好的器物表面,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眷恋。
那是一种他与他的粉丝、与媒体、甚至与合作伙伴之间都未曾有过的情感连接。纯粹,专注,不掺杂任何功利。
期间,有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可以休息一下,喝点水。沈清弦只是摆了摆手,陆延舟见状,也摇了摇头,示意继续。
当陆延舟终于将那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碎片,初步分成了“发色佳主体纹饰”、“发色次之辅助纹饰”、“口沿或底足素胎”等几个小堆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两个多小时。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腰部。这种长时间的、需要极度耐心的静态工作,比他连续拍十几个小时的戏还要耗费心神。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往常那种从喧嚣中抽离后的疲惫与空虚,内心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沈清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分类的结果。
“大致没错。”
她给出了评价,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陆延舟莫名觉得,这大概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褒奖。
“只是‘大致’?”
陆延舟挑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得到更多认可的心思。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很陌生,他早已习惯了被鲜花和赞誉包围。
沈清弦用镊子夹起一块他归类到“发色次之”的碎片,指向边缘一处极细微的、与其他碎片不同的断口:
“这里,有可能是冲线修复后再次断裂的痕迹,需要特别注意。观察不够细致。”
陆延舟凑近去看,果然看到了那几乎微不可查的旧伤。他心悦诚服:
“受教了。”
第一天的录制,就在这种近乎“学术交流”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导演组虽然没能拍到预期的戏剧性冲突或糖分,但陆延舟身着工装、专注分类碎片的画面,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冰冷又莫名和谐的气场,已经足够有话题度。
离开修复室前,需要拍摄一个结束镜头。按照剧本,陆延舟应该对沈清弦说几句感谢指导、受益匪浅之类的话。
陆延舟看着正在仔细收纳工具、用防尘罩轻轻盖住工作台上半成品的沈清弦,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的离开与她无关。
他忽然不想说那些套话。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盖好防尘罩直起身的瞬间,开口,声音比在镜头前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
“沈老师。”
沈清弦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这里,”
陆延舟指了指这间修复室,语气认真。
“很安静。谢谢。”
他谢的不是她的“指导”,而是这片她所守护的、并允许他短暂踏入的宁静之地。
沈清弦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摄像机,只是微微颔首:
“明天上午九点,不要迟到。”
没有多余的回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陆延舟却并不觉得被怠慢。他点了点头,在工作人员簇拥下离开了修复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宁静的世界,走廊里的喧嚣再次涌来。杨姐立刻上前,低声说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助理递上水杯,造型师准备帮他卸掉部分妆容……
陆延舟听着耳边熟悉的各种声音,忽然有些恍惚。刚才那两个多小时,像是一个被偷来的、不真实的梦境。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沈清弦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并没有立刻下班。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那个被众人环绕的挺拔身影坐进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很快驶离了视线。
她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调试颜料时的细微触感。今天,她的节奏其实被打乱了。
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他身上那种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星光,以及他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都像一种无形的干扰。
尤其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很安静。谢谢。”
她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来访者或惊叹于文物的精美,或感慨于修复工作的繁琐与神奇,还是第一次,有人只为这里的“安静”而道谢。
真是个奇怪的人。沈清弦心想。
但……似乎并不像她预想的那么麻烦。至少,他懂得“看”,和“等”。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掀开防尘罩的一角,看着那个即将完成的粉彩花鸟瓶。灯光下,瓶身温润如玉,仿佛从未经历过破碎的伤痛。
器物修复如初,可人心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她不喜欢思考太复杂的问题,尤其是关于“人”的问题。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空无一人,只剩下她清晰的脚步声。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但《匠心与星光》这档节目,才刚刚开始。
而网络上,关于#陆延舟文物修复#、#陆延舟工装#、#冰山影帝捡碎片#等话题,已经伴随着节目组释放出的首批预告花絮,悄然爬上了热搜榜单。
一场属于“匠心”与“星光”的碰撞,正缓缓拉开帷幕,吸引着无数看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