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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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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到了吗?”
山杏放下车帘,问向身侧的婢女锦书。
锦书身穿藕荷色对襟褙子,左右两臂各带一对玉镯。她双眸低垂,并不多言,只道了一声是。
山杏无奈地笑笑,心中因抵达终点的好奇悄然散去。她拢了下身上顺滑的衣料——这件衣裳是沈知辞送给她的,缎面光滑如水,她却始终穿不习惯,总觉得这滑溜溜的衣服会从她的双臂间逃开飞到天上去。
在她所乘坐的这座马车的前方,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永宁侯世子沈知辞,担任……山杏记不得这是个什么官,总之很大。
这个所有人见了都小心说话的男人,曾在不久前低眉敛目地为她画眉,用那张惊艳绝伦的脸温声软语道:
“真想我的伤势早点好,早日娶杏儿为妻。”
一想到这个男人曾经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山杏心中便忍不住打鼓。
常言道:宁信世上有鬼,莫信男人那张破嘴。
山杏并不觉得沈知辞会骗她,只是清楚人心易变。在石溪村时,她哪里听过门第这两个字。她发现自己喜欢沈知辞,便大大方方告知与他。她不觉得自己不配。她能进山捕猎,能下地种粮,也能养肥牲畜,是个村里顶好的女娘,谁也配得上。
可出了石溪村,她才发觉世界原来这样大。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农女,和沈知辞之间隔着天堑。
山杏看向身侧被葛布包裹着的长条形布包,将心底的不安压下些许。这里面放着阿婆去世前留给她的一把柴刀。柴刀一直藏在布里,山杏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卷刃,是否还锋利。她从来不敢打开看看,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摸一摸刀把,以此压抑心中纠结的情绪。
马车行速渐缓,车外传来嘈杂之声。山杏正欲掀开车帘,却对上婢女锦书制止的眼神。她悻悻然放下手,用耳朵去辨别。她听见行人踱步,牛马喘息,以及门吏尖酸刻薄的盘问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由草根、麦麸、树皮熬煮的杂粥,粗粝粝地糊在耳朵里。
“到城门了?”山杏面上一喜。她想,她即将见到沈知辞的家人了。这念头将起,紧接着便感到忐忑不安。山杏对于沈知辞家中具体有哪些人不太清楚。她曾经向他打听过,可他除了偶尔会提起他的母亲外,便只会对她露出浅浅的笑。
门吏刺耳的呵斥声忽然转了个弯,变作又软又滑的恭维。回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低语,紧接着马车便继续前行。
山杏胃里却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有种透过马车隔板看到车外情景的错觉——行于前方的马车车帘未动,帘后的主人沈知辞悠然自在,只叫随从清风去处理这类琐事。清风有时会不卑不亢地多说一句:“这是永宁侯世子及其家眷的车架。”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必说。
好似城门只是一道宏伟的建筑,不会对出入的百姓进行任何阻拦。
可在遇到沈知辞前,山杏每每入城采买,便难免遭这些贪婪的门吏一番盘剥。
现在这情景,于她而言无疑是件好事。只是吃蜜不忘黄连苦,富时不忘穷时难。日子愈好,便愈该清楚这好从哪里来。
好日子从沈知辞那里来。山杏又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人的名字。她无需去害怕什么,因为有他在。他会保护她,宠着她,让她过好日子,什么也不用愁。
这样想着,山杏却觉得自己胸腔处有张可憎的脸要挣扎着长出来,再凄厉地嘶吼尖叫。山杏按住胸膛,默默唾弃自己不知好歹。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太贪心了。
转眼间车马停驻,锦书先一步下车,转身打起车帘。山杏轻提裙摆,正欲探身下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递到她面前。抬眼一看,沈知辞立在车旁,眉目含笑,似春水映梨花,清隽温柔。山杏心中一颤,握住他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男人摩挲着她掌心薄茧,不肯立刻放开。山杏本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直到她瞧见一旁侍立的婢女仆从们齐齐垂着眼,目光无一例外地避向别处,才忽然惊醒。红晕霎时间自脖颈爬到耳根。
沈知辞轻笑一声,温声对山杏道:
“杏儿,这里便是我家了。”
山杏心底划过一丝暖意。她仰头望向由道道青砖垒起的严丝合缝的高墙,看它阴沉沉地将半边天色隔开。山杏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思绪落在脚下坚实的地面上。
我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想。
……
此刻天色将暗,沈知辞考虑她一路舟车劳顿,便安排她先去休息,明日再带她去拜会父母。
山杏倒也算不上很累。比起卧榻而眠,她其实更希望忙忙碌碌做些事,这能带给她一种将未来牢牢抓住的踏实感。
她任由沈知辞牵着穿过垂花门,行经抄手游廊,转过几个弯后,在一处牌匾前停下。牌匾上有三个字,山杏并不认得,也不好意思去问沈知辞。后来她向婢女锦书打听,知晓是“汀兰苑”三字,为这处居所的名字。
山杏步入其中,不由得眼前一新。院落不大,但胜在玲珑别致。名花奇石点缀其间,嗅之含薰,温柔清绝。纱幔轻扬,如烟似雾。几名婢女锦衣华裳,穿行其间,步履轻盈,恍若画中仙子。
本该满心欢喜的场景,她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下,掌心渗出细密的热汗。
湿粘感传递给身侧一直与她相握的青年。沈知辞眉头微蹙,他素有洁癖,最不喜这样腻滞的触碰。
沈知辞悄悄垂下手臂,无声无息地抽出紧握她的手。正想取出手帕擦拭一二,却瞥见山杏眼底局促恍惚,不见半分欢喜。心底不由得一阵暗火。
恰有微风拂过,吹得他掌心一凉。于是便将已经抽出的手又握了回去。指尖一路向下,穿过女人手指间的缝隙,与她十指相扣。
他体贴道:“可有哪里不和心意?”
山杏连忙摇头。沈知辞紧接着道:“若是觉得缺什么,便告知锦书。”
沈知辞面上温柔多情,心中却翻涌着层层复杂心绪。
半年前他以巡查地方吏治为由前往晋州,暗中调查私贩军械一案。层层剥茧下来,终于找到关键证据。只是此案牵连甚广,不宜声张。为尽快将证据送回京城,沈知辞连夜离开晋州。
却不想行至山林狭隘处时,忽遇刺客袭击。随行护卫拼死阻拦,尽数喋血。沈知辞孤身苦战,肩头、腰腹接连受创,好在他武艺精湛,成功突破重围。
可后方依旧追兵不断。为避凶险,只好声东击西,躲入山野之中。
眼见追兵远去,失血过多的沈知辞终于无法抵抗,昏死过去。
双目阖上前,沈知辞瞧见一道身影向自己走来。他心生警惕,却也无力防备。
迷迷糊糊间,他感受到有人将自己抬起,放置在一处托板上。再次醒来时,便听见一年轻女郎与一老者争论如何处置他。
他只简单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概情况。这里是一处偏僻村落,名为石溪村。名为山杏的农女捡到了他,并请来大夫为他医治。只是她无父无母,独自一人居住。碍于女子名声,她不好留一个外男在家中养伤。
于是便找来村中里正商议,将他迁往别处。
沈知辞当即做下决定。
里正乃一村之首,家中来往人员繁杂。而他此行事关重大,身后追兵搜查不断,绝不可暴露行踪。
至于这农女……虽然耽误了她了她的名声,但等伤好之后送她些金银田产作为补偿,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想必她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于是沈知辞轻咳一声,假作出一副将将从昏迷中醒来的模样。那农女听到动静,立刻前来查看。沈知辞在此时睁开眼,瞧清了自己救命恩人的模样。
他瞧见一张被日头晒成浅蜜色的脸庞。这张脸细瞧下去是有些姿色的,只可惜被主人身上灰扑扑的衣裳衬得过于寡淡。好在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沈知辞无法忽视她。
沈知辞试图坐起,却不想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脸色发白。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再去看那农女时,看到的却是一双怯懦地、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再看她高挑纤瘦的身体,显然只是个生活艰难的普通农女。
他只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不作多想。待他开口,便已经编了个假身份。沈知辞说自己是一富商之子,应被继母嫉妒争夺家产,所以遭人暗害。如今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安心养伤。
农女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般,单纯善良。只听了他几句话便不再寻里正商量要他搬走一事。沈知辞得知她常年独居,打算为自己寻个夫婿依靠之后,便利用这点,撒下陷阱悉心引诱,让其对自己动了春心。
其实沈知辞本不用如此。他只是想到待自己离开后,山杏会随意找个乡野男子婚嫁,心中便觉得别扭不适。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与其给了别人,倒不如跟着自己。
等他日后成亲生下嫡子,便扶她做他的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