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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为之一搏 姚启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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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启圣话音落地,石亭之内静得只剩桂花簌簌飘落的声响。拓跋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栏,骨节泛出青白,方才眼底漫开的柔和尽数敛入深处,只剩久经算计的沉冷。
沈韵之立在侧边,安安静静垂着眸,不插话,不抬头,将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侍女位置。
她不懂齐国的京畿布防、朝堂党争,可单单一句“边疆蛮夷滋扰,朝中无人能镇”,便听得心头一震。
当年拓跋余镇守北疆之时,蛮夷闻他名号便连夜后撤,边关百姓岁岁安稳,何曾有过连年侵扰的乱象。
他当初为了一己之私,亲手折损护国柱石,如今恶果反噬,倒也是因果循环。
姚启圣见拓跋余久久不语,又往前半步,压低声音续道:“昨日朝堂议事,众臣轮番举荐老将,要么年衰体弱不堪长途奔袭,要么手握地方兵权。几位亲王皇子皆是养于深宫,不通兵法,上阵更是空谈。现下满朝文武,人人缄口,无人敢接下戍边重任。”
拓跋余扯了扯嘴角,溢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冷笑。
一年前他战功滔天,他视他为心腹大患,一己私欲把他困在这老宅之中;一年后边境危局难平,朝野上下,又无人能替代他。世事讽刺,莫过于此。
“你我的约定,是不是结束了。”拓跋余声线冷淡,听不出喜怒,“如今你身陷囹圄,还不愿将我从这座宅子里放出去?”
“你知我舍不得……”姚启圣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不舍与心疼。
沈韵之后背冷汗直冒,他对拓跋余倒是真是一片真心。
沈韵之悄悄抬眼看向姚启圣,只见他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脊背虽依旧单薄,却隐隐透出帝王独有的凛冽气场。
再反观拓跋余,囚禁一年,伤病缠身,可刻在骨血里的将帅气魄,也半分未曾消磨。
怪不得赵谨言会把他们当成对手。
“你倒会盘算。”拓跋余缓缓开口,语气裹着一层寒冰,“一边想借我平定边患,一边又提防我一去不回,处处设限制衡。姚启圣,你打算如何自救?”
姚启圣目光微转,飞快扫过一旁静默伫立的沈韵之,而后收回视线,正色对拓跋余道:“回去歇息吧,外面天凉,莫要冻着了。”
沈韵之心头一怔。
她原以为姚启圣会借机让拓跋余抓住机会离开囚笼,没想到他还是放弃了。
拓跋余却并未意外,“还有事吗?”
姚启圣扫了一眼沈韵之,她领会到他的意思,识趣地微微躬身:“主子,公子慢谈,奴婢先行告退,稍后再送来茶水点心。”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石亭,手腕却骤然被拓跋余拉住。
他掌心微凉,力道轻柔,不似往日偏执禁锢,只轻轻扣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不必走远,就在外廊候着,有事我唤你。”
他不愿将她独自丢在别院,留她在近处,他方能安心。
姚启圣见此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杀意,却不再多言。
沈韵之只得应声:“是。”
拓跋余这才松开手,与姚启圣并肩往主屋内堂走去。两人步履缓慢,一路低声交谈,身影消失在雕花廊柱之后。
沈韵之独自立在石亭外的桂花树下,秋风卷着细碎金黄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她抬手拂去花瓣,心头乱糟糟的。
方才两人对话里藏着的凶险,她听得一清二楚。这条路步步踏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他日事情败露,这宅子里上下所有人都会被牵连,她身在其中,定然无法独善其身。
逃走的念头又一次在心底冒出来,可转瞬便想起昨夜他埋在她肩头哽咽一句“还好有你”,想起他满身伤痕、隐忍的孤苦,想起他眼底那句小心翼翼的期许,心头那点逃离的决心,又软软塌了下去。
她恨他强行将她禁锢在此,可又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孤身踏入绝境,置之不理。
矛盾拉扯缠得她心口发闷,她缓步走到廊下石凳坐下,望着满地落花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绿琦提着食盒快步走来。
绿琦看见独自坐在廊下的沈韵之,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姑姑,我方才去后厨取了些温热桂花糕,想着主子与公子谈事耗神,先送过来。”
说着她放下食盒,左右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凑近沈韵之耳边小声道:“方才我路过内堂窗外,隐约听见主子说,有意召公子去边关,是真的吗?若是公子能离开这座牢笼,也算好事一桩。”
沈韵之轻轻摇头:“时机未到,公子不会轻易应下。”
绿琦年纪尚小,不懂朝堂权谋,只皱起眉头,满脸担忧:“可是一直困在这里,公子日日受旁人指指点点,身上旧伤反反复复,看着都心疼。”
“莫要传闲话。”沈韵之轻声安抚。
绿琦叹了口气,掀开食盒盖子,香甜软糯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姑姑你心肠太软,事事都替公子着想。前几日你挨了三十大板,卧床半日便起身伺候,换做旁人,早就记恨公子,想方设法逃走了。”
沈韵之指尖抚过微凉的石面,淡淡道:“他虽禁锢我,却从未真正害我性命,数次危难之时,亦是他护我周全。相处一载,恩怨各半,我做不到全然记恨。”
两人低声闲谈片刻,内堂方向传来拓跋余唤她的声音。
沈韵之立刻起身,端起食盒,快步走入内堂。
屋内门窗半掩,空气里萦绕淡淡的墨香与药味。
姚拓跋余正站在桌前,铺开一卷泛黄的舆图,指尖点在北疆边境的山脉河道之上。
而姚启圣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见沈韵之进来,拓跋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扫过她肩头残留的桂花碎,眼底柔和几分:“糕点放下,再添一壶热茶。”
“是。”沈韵之将食盒放在侧边小几,转身去一旁茶炉添水,安静不打扰他思考。
不久后,堂内只剩沈韵之与拓跋余二人,方才紧绷压抑的气氛松快不少。
沈韵之煮好热茶,倒出一杯递到拓跋余手边:“他走了?商议的事很难办吗?”
拓跋余接过茶杯,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方才谋事的冷冽,只剩疲惫:“步步皆是险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卡住的一瓣桂花,指尖擦过她鬓角细腻肌肤,动作温柔缱绻:“方才姚启圣所言,你也听见了,我前路凶险,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留在我身边,你随时会被牵连,丢了性命。若是你此刻想走,我……”
话说到一半,他喉结滚动,后半句“我可以放你”死死卡在喉咙,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嘴上明知留她在侧是拖累,心底那份偏执占有,却根本做不到放手。
沈韵之望着他眼底挣扎矛盾,心头酸涩,轻轻移开脑袋,避开他的触碰,低声道:“你愿意?”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底那点不忍,早已让她无法狠心抛下满身疮痍的他独自离开。
拓跋余闻言,紧绷的肩头骤然放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嘴上坚定:“不愿,待我扫清所有危机,万事尘埃落定,再送你离开,给你想要的自由。”
沈韵之只当他随口宽慰,淡淡“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空腹议事伤胃,吃块糕点垫一垫。”
拓跋余顺从张口,吃下她递来的桂花糕,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却不及眼前女子半分温柔。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开口:“之前我蛰伏五年,日日活在仇恨与煎熬里,若不是遇见了你,我或许早就撑不到今日。”
是她闯入这座死寂王府,带着一身干净鲜活的气息,一点点填满他荒芜空洞的岁月。
复仇是他活下去的执念,而她,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暖意。两者他都不愿舍弃。
沈韵之的心猛地一颤,抬眼撞进他深邃炙热的眼眸,那双眸子里装着浓烈不加掩饰的情意,烫得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跳乱了节拍。
“拓跋余,你莫要说这般话。”她声音微微发哑,刻意拉开距离,“我只是一介百姓,担不起这般分量。”
她怕沉溺这份温柔,更怕最后一切皆是泡影,徒留自己满心伤痕。
拓跋余放下茶杯,撑着软榻缓缓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周身气息裹挟着浓烈的偏执:“在旁人眼里你只是侍女,可在我这里,你是独一无二,无人能替代。沈韵之,别再一味推开我,好不好?”
他一步步逼近,沈韵之只能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很快抵住冰冷的木柱,退无可退。
拓跋余俯身,微微低头,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细微的情绪,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脸颊。
他没有伸手禁锢,只是静静看着她慌乱闪躲的眼眸,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近乎哀求的柔软:“我知晓从前我对你太过强硬,强行将你扣在身边,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往后我改,不再逼你,不再限制你,只求你别一心想着逃离我。”
沈韵之胸腔心绪翻涌,委屈、心疼、心动、顾虑交织缠绕,搅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她咬紧下唇,不肯应声,害怕一开口,藏了许久的柔软便会尽数泄露。
拓跋余见她沉默不语,眼底掠过一丝落寞,缓缓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不再逼迫她:“我不逼你,你慢慢想。天色不早,扶我回榻歇息,旧伤方才动气,隐隐作痛。”
他主动退让,收敛所有浓烈情意,重新变回那个虚弱需要照料的落魄王爷。
沈韵之心头那块紧绷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单薄手臂下凸起的骨骼,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涩。
“方才与他商议要事太过费神,早该歇息的。”她轻声叮嘱,半架着他往内室床榻走去,“我稍后去熬止痛的汤药,敷在伤口上能缓解几分。”
拓跋余顺势将大半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侧脸轻轻贴在她发顶,贪婪贪恋地嗅着她发丝干净清淡的气息,低声呢喃:“有你在身边,痛处便轻了大半。”
沈韵之脚步一顿,没有接话,只加快步伐将他扶至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