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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喜丧 前人走了, ...
六月中旬时,村里有人去世了。
消息是齐思敏带来的,当时大家吃完夜饭正坐在院子里吹风,她说那家后辈中午打电话过来,请他们参加葬礼。
秋声艳听名字觉得熟悉,问是哪位。
“就是你喊江婆那个。”
手中拍打的竹篾扇停住,秋声艳低喃:“江婆也走了……”
“差不多走得了,”齐思敏闭着眼睛,语气稀松平常,“她都这个岁数了,够长寿了。”
秋书莹轻轻蹙眉:“好久走的?咋没听到(有人)谈安?老妈你晓得不?”
人走了一般是有风声的,不过在家属没正式广而告之前,大家都是私底下关上门悄悄说。
齐思敏撑开眼皮:“黄吉富倒是先会儿跟我谈过。”
黄吉富,这个名字许伊人有印象,翻了翻记忆,发现是结婚那天邀他喝酒被女儿逮捕走的大公。
“时间定了没?”秋书莹问。
“后天晌午,”齐思敏稍微撑起身子,点名旁边打蚊子玩秋书莹保卫战的田彬,“你等会儿翻一下人情簿看,到时候你去交钱。”
田彬嘴上“哦哦”应着,手里的六神花露水狂撒一大片。
“你合适点倒。”秋书莹无奈。
“晓得晓得。”
——
哀乐回荡在广阔的山野间,夹杂着道士的诵声法音。
院坝里已经摆好了排排的桌凳,一个女人坐在进门的位置,望见那几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起身迎上去。
“齐三嬢,你来了。”
女人披戴孝帕,眼里还带着血丝,抿起唇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为首的齐思敏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唐五妹,我们来了。”
随即偏头冲后面的人说:“这个你喊五姨嬢。”
落后一步的秋声艳乖乖开口道:“五姨嬢。”
许伊人也跟着喊:“五姨嬢。”
“欸,欸!”唐五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好久没看到声艳了,还是弄乖。这个小伙也抻敨。①”
齐思敏扫了眼:“你大哥他们安?”
“大哥和二姐拿东西去了,四哥在里面。”唐五扶她进去,“你们随便坐就是,桌子上有瓜子花生。”
席上零零散散坐着些宾客,听到动静望了过来。
“齐三妹。”其中一位老人叫道。
“刘三姐。”齐思敏回应她。
齐思敏慢悠悠踱过去,和老人凑一块儿叙旧。
“你身体何如?”
“还好,能动,一把年纪还能喘气。你安?”
“我啊,手脚还能自理,起码没变成破烦老mer。”
她们老姐妹聊得细水长流,田彬和秋书莹跟着唐五去送人情钱了,落双的秋声艳和许伊人便去隔壁桌待着。
秋声艳:“坐到耍会儿吧,等吃饭还有好一哈哈儿。”
许伊人环视四周,问她:“你不去摆龙门阵啊?”
秋声艳有些好笑:“我又认不得,咋跟人些摆。”
“安?你认不得啊,那跟阿婆谈话的那个是哪个?”许伊人表示疑惑。
“不晓得,”秋声艳摇头,“阿婆认识的人到处都是,可能是老同学吧,我对她没好多印象。”
秋声艳反问他:“你无聊吗?要吃瓜子不嘛,还要一会儿就闹热了。”
“没有。”我是怕你无聊。
两位不无聊的人你一把我一把嗑瓜子,漫无目的的眼珠游走在周围。
他们看到暖洋洋的太阳渐渐照耀,一寸寸漫过院子,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沐浴在日光下。
他们看到齐思敏穿梭在人群间,和谁都能说上几句,田彬和秋书莹也各自和同辈的人交谈。
他们看到不同年龄不同样貌的人戴着孝帕,从灵堂出来,在进门迎客,席上的空位被填满。
他们看到其中的一男一女摊开长长一串鞭炮挂在外面,随着一缕白烟冒出,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惊响。
“噼里啪啦——”
一时间,不管是哀乐、道士念法、还是人们杂乱的闲聊,都被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尽数吞没。
这是告知那个人,你的亲友来看你了。
何来香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你还稀横(稀客)。”秋声艳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挪挪旁边的凳子,目光落在她后颈,“咋剪头发了。”
原来何来香的头发差不多在腰椎处,现在马尾尖尖在颈椎和胸椎分界上平齐。
何来香径直坐下,先是习惯性和她插科打诨,“我来不得啊。”然后回答后半句,“长长了麻烦,就剪了。”
“哦。那走的时候没听你说要来。”
“我又没说不来。”
秋声艳一哽。
算了算了,她嘴上功夫敌不过这人。
这时,一男一女走到她们跟前打招呼。
“这不是香香吗,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还认得到我不?”男人抑扬顿挫地说。
“我就说是,你还不相信。”一旁的女人小声拆台。
何来香瞬间换了一张开朗大方的脸:“肯定记得啊!大伯爷,二姨嬢,好久没见了!你们看起(来)还是没变呀。”
唐二笑起来:“哪里嘛,你倒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乖了。”
唐大左右看了看:“你妈老her没来啊?”
“他们还在城头(里),我就先过来了。”
“哦,弄家伙啊(这样啊)。”唐大点头,突然另起话题,“这个是……”
他的目光在秋声艳和许伊人之间来回打转,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就知道。
秋声艳暗自叹息,抬头微笑,“大伯爷,二姨嬢,我是秋声艳,齐思敏的孙孙。”然后拉过身边的许伊人介绍,“这是我家那口子,许伊人。”
许伊人跟着喊人。
“哦哦,齐三嬢的孙孙啊!我说咋看起弄熟悉,难怪。弄久没见到你都结婚了!”唐大一拍脑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掏出一根烟来杵许伊人面前,“小许吃烟不。”
顷刻间,许伊人的面部表情失去控制。
他几乎是有些惊恐地把唐大的手推回去,嘴皮都要碰出火星子了:“不不不不不不谢谢大伯爷了我不抽烟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的假的哦,拿到嘛。”
“不了不了,我真的不吃!”
秋声艳差点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好歹忍住了,清了清嗓子拯救他:“他确实不吃烟,谢谢大伯爷,心意领了。”
唐二不着痕迹扯了下自家大哥。
“哎呀,话说唐𬍛在哪里安?我听到说她女儿都好大了,还没见过。”何来香见缝插针道。
唐大一下子就被转移注意力:“哦哦,她和娃儿在里面屋头,我等会儿喊她。”
提起来唐二也很怀念:“你们两姊妹小那会儿也是耍得好,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然后三个人开始非常熟稔地东拉西扯追忆往昔。
旁观的许伊人瞠目结舌,嗑瓜子的秋声艳习以为常。
身为主家还有的忙活,唐家姊妹问候几句便匆匆离开。
“你这张会说的嘴巴我永远都学不来。”秋声艳对何来香感叹。
何来香收敛笑容:“会说有啥好学的。”
“妈老her都喊我学学你,阿婆也夸你会谈,会说话的人总是讨喜的。”
“你这种安静有礼貌的也讨喜啊。”何来香支着脑袋瞧她,仿佛芋叶上滚动的水珠落在她眼里,晶莹剔透,“大家都晓得你实诚。”
“姐姐……”秋声艳耳朵晒得有些红。
何来香一哂,没再说话。
害羞了,真难得。许伊人想。
在方岚恒面前,秋声艳是照顾人的那一个,他还是头一次见她露出这种情绪。
但是,何来香为什么羡慕呢?
许伊人凝视对方沉默的眉眼,若有所思。
“你找我?”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人出现,惊醒了何来香。
“啊……嗯,你来了。”何来香打量她一番,“你的身体比以前结实了。”
“是噻,身体好才能干活路(做事)。”
秋声艳的视线在她们之间转了圈,称呼道:“唐姐姐。”
许伊人:“唐姐姐。”
“欸,你好。”
女人——也就是唐𬍛,朝许伊人颔首后,端详着秋声艳,“你是秋声艳吧,越长越乖了,都成家了。”她的目光蔓延至天边深处,喃喃自语,“时间过的好快啊……”
女孩长成女人,为妻为母;中年变成老年,合眼合手。
两个人都听出唐𬍛的未尽之言,一时缄默不语。
打破沉寂的是一声孩啼。
“妈妈!”
一个小女孩哒哒哒飞奔过来,一头扑进唐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来回蹭蹭。
“平平,你慢点!”拿着毛绒玩具身穿灰色体恤的男人追过来。
“没事,”唐𬍛先安抚男人,然后捧起孩子的脸,“周围人很多,平平不能跑太快了,怕把你自己摔倒,爸爸妈妈会担心的,晓得不?”
小女孩用力点头:“我晓得了,妈妈。”
“还有爸爸呢?”唐𬍛耐心暗示。
小女孩又扭头对男人说:“对不起爸爸,我不该跑那么快让你担心。”
“没事。”男人摸摸她的头。
何来香瞅瞅男人:“这个就是哥哥啊。”②
唐𬍛:“嗯,我家蒋正。”
何来香说:“哥哥你好,我是何来香。”
“你好你好。”
秋声艳紧随其后:“哥哥你好,我是秋声艳。”
许伊人上行下效:“哥哥你好,我是许伊人。”
“你好你好,你们好。”蒋正先生一个劲地问好。
跟什么可汗大点兵一样。许伊人脑子里蹦出这么个比喻。
“这就是你闺女啊,好乖啊。”
何来香俯下身冲小朋友眨眨眼,问:“你叫啥子名字呀?”
秋声艳也凑过来:“几岁了?”
唐𬍛低头望着女儿:“姨姨们问你呢。”
小女孩规规矩矩回答:“我叫蒋希平,小名平平,今年三岁半了。”
蒋希平小朋友过分可爱,三位女士一人一句轮流逗她,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
坐着的许伊人和站着的蒋正对视一眼,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哪哪都不熟,唯一熟的在和熟人叙旧。
两双眼睛在几秒后错开,一人俯地,一人仰天。
那边也没能讲多久,唐大来要人了。
“要得老her,我马上来。”唐𬍛接过唐大手里的麻布,对何来香示意,“帮我捆一下。”
何来香拿着布在她头上比划:“回来没休息过吧,黑眼圈都重了。”
“肯定啊,要守灵嘛。姊妹几个轮起都遭不住,你喊我那会儿我都还在补觉。”
“请的几天假?”
“四天,明天我就要起身(动身)了。”
“还是赶的嘛,回来忙慌了阵的。”
“那不是,累得你伤了心。”
“好了。”何来香拍拍唐𬍛的肩,“你去忙吧。”
唐𬍛一家三口走了。
临近开席,齐思敏他们才坐回来,见何来香在,又是一顿嘘寒问暖。基本都是那几句话,在此便不赘述了。
“还请了表演啊。”秋声艳的眼睛一指。
院坝尽头的地方清出来搭建了一个临时舞台,刚刚有人在调试设备,大红大紫的背景让秋声艳想起家里那几套花开富贵的床单被套。
“对啊,你江婆先前就谈过,二天她走了请人来表演,她喜欢听歌。”
话音刚落,一阵音乐响起,流淌出十几二十年前的时代韵味。秋声艳发现自己居然很熟悉这些旋律,随着节奏不由自主地轻哼。
齐思敏也摇头晃脑享受,田彬和秋书莹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是这种风格的音乐,可能是主家吩咐的吧。
平和的气氛里,只有一个人处于风暴中心。许伊人猛地抬头,镜片之下,漆黑的瞳孔剧烈颤动着,竟然让人觉得凄然。
为什么是这首歌呢?
明明人声鼎沸,他的四周却仿佛静止一般。在这片沉寂的空气中,他转动眼球,像以往无数次做的那样,把全部心神放在那个人身上。
看来他必须行动起来了。
——
炊烟接二连三飘出来,流水席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主家摆了二十桌,他们这批坐头排,还有一些来得晚的等二排。③
虽然是白事,但就吃席餐饮这一方面,其实和其他酒席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主厨的手艺不同了。
喝酒的自觉坐一桌,其余男女老少随意,各吃各的,吃完下桌,抓紧打包,没吃饱也可以厚着脸皮去别桌。
秋声艳依稀记得以前还有些规矩,但在意的人少了,便渐渐没了。
吃完他们也没着急走,待在一旁空地上排排坐,看所有人吃完桌子都收拾好了,要打牌的吆喝凑成桌,搭配舞台娱乐。
演员们穿上颜色鲜艳的服饰,随着背景音的节律舞动,跳几首换人唱唱歌,中间穿插几个小节目,让人看的津津有味。
不过不感兴趣的也大有人在,比如齐思敏。
老太太观看半天,还是没说服自己的审美,左右摆头:“跳得不好看。”
“人家又不是好专业的,跳这个程度差不多。”秋声艳解说。
“请这个是不是要不少钱哦?”
“应该吧,好像请的一条龙服务。”
唐家人打算后天出殡下葬,花圈纸房的什么陪葬品都买了。出殡的队伍也安排得差不多,田彬和李三就在其中。
齐思敏咋舌:“还是麻烦事,要是我的话桌席都不摆。”
秋声艳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人渐渐少了,何来香也先走了。走之前本来想跟唐𬍛打个招呼,结果遇到蒋正得知她又睡了,于是悄悄离开。
瞅了半天,他们也该回家了。
音乐和法声还在响,欢快和悲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曲调。
没人会觉得奇怪,他们从小到大听到的就是这样。
1.乖:夸人的话,漂亮、性格好、可爱、讨喜等意思;抻敨:夸人的话,好看,整洁,有精神。
2.对于同辈哥哥姐姐的对象,一般男的叫哥哥(音锅锅),女的叫姐姐(音几几)。
3.一场宴席一般上两轮菜,第一轮叫头排,第二轮叫二排。
许伊人碎碎念:一会儿时间而已,我给得起,我可是终身伴侣,要大度。
秋声艳:姐姐们都是外交达人真的很恐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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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喜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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