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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边 “……请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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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
听得到波涛的声音。
雄厚的、平和的、深沉的涛声。
这是夏日的、雅典的海。
凌一垂下眼帘,默默谛视着大海。翻滚的波涛镶满海岸,雪白的浪花飞溅,落在脚边。时而,有雨燕飞过,在朦胧的月色中忽隐忽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月光下的大海呢。”
察觉到背后的气息,自顾自地,凌一开口了。
“是因为地理的阻隔吗?”
他也曾去过赛里斯,那个帝国幅员辽阔,倘若不是出生在海滨,恐怕一生都难望见大海吧。
这样想着,数学君却见凌一摇了摇头。
“不,和这个无关。我家就在一个海滨小城,到海边也不过几十公里的路程,要是想去,随便挑个休息日,和朋友坐地铁就可以去。只是——”
“只是?”
“我不能到那里去……”
“!”
数学君愕然。凌一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随即露出一副开朗的样子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恐怖故事啦!我家人可不会干囚禁这种吓死人的事。只是我没有做好去海边的准备罢了。再说,这不是常有的事么?渴望得到某物又惧怕得到某物,就如同海市蜃楼般,倘若靠近,就一定会迎来幻灭。好像文学作品里很常见呢!”
数学君一言不发,默默地注视着凌一。凌一仿佛在思索着自己读过的小说。
“唔……是《芋粥》吧?《芋粥》,芥川龙之介的那篇。”
“……”
“啊!对不住!我忘记这是二十世纪的作品了。简单来说呢,就是一个芝麻官五品,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能将热腾腾的芋粥喝个够。一次偶然,他随武士利仁前往敦贺,利仁竟许诺无限量供应芋粥。然而,当巨大的锅里盛满芋粥端到面前,他终于能毫不费力地尽情享用时,心中那份长久的渴望却早已消散,粥变得平淡无味,最后甚至喝到撑肠拄腹、索然作呕。”
“这样想,那么多年没看到海,说不定也是一件幸事呢。”
数学君环视海面,轻轻地说:“那你现在,看着大海,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吹拂着海风,凌一踟蹰了一会儿,随即又笑了。
“怎么说呢……如果我没有机缘巧合下来到理想岛,没有被莫名其妙的人丢到到这个时空,我就会继续过着看不见海的生活吧?这么说来,我应该感到感激才对。”
数学君苦涩地望着凌一被月光照亮的面颊。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数学君在心里说。自己并不希望听见这种话。那是凌一习惯浮现的面具。虽然认识不过短短几天,他却深深了解凌一的习性,她总是将自己的真心掩藏在外表下,不管是发怒,还是像现在这样强装出来的开朗,又或者是岔开话题,都是她用来掩饰自己的手段。偶尔瞥见她话语里偶然流露的真情,随后凌一又会感到羞耻般闭上嘴,或是说着自轻自贱的话。想到这,数学君不免心中泛起痛楚。
“别皱眉啦,数学君。那么,你是觉得我的话又伤到你了吗?”
啊。数学君惊愕地发出声音。凌一不知何时回过头来,背对着月光,阴影模糊了她的神情。只看得清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仿佛在吸入周围的黑暗似的。
“那可真是对不起。我没有那种不伤人的话术,还是说,您要赐教?”
如果有光线的话,凌一一定是在冷笑吧。
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数学君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提到了凌一的父亲么。那时凌一面上惊惧的神情,现在还印刻在他的脑海中,随后凌一陷入低沉,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此刻这讽刺的言论出口。
数学君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而且你根本不了解我吧?从我到雅典,才过了几天?还是说,你凭借什么高超的魔法,能看透人心?或是说——”
凌一讽刺地勾起嘴角。
“是那时候的独白吧?我不过随便一说,你居然当真吗?别招人笑了!这种独白,不过是仿照莎士比亚戏剧胡诌的段落罢了!我不过是把你当做一个观众,排练着我的独角戏而已。文学有着巧言令色的成分,而浮夸的自白,本来便是修辞的产物,根本不能代表我自己!你所看见的真实,你所认知的我,也只是虚幻的事物。那些句子,本来就只是骗骗你这种滥好人而已。”
“怎么?失望了吗?后悔了吗?觉得不该靠近我这样的人是吗?可是,数学君,这才是我的真心哦!”
数学君静静阖上眼睛。
“伊瑞涅和她的恋人,看的也是同一片海吧。”
这太过偏题的对话,让凌一噤声了。
“月光下的大海,总是会让人心境平和。借助平稳的涛声,仿佛自己的心意也能完全传给对方。”
“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的痛苦、你的思念,终有一天,也会传达给那个人的。也许就在这样的海边。”
“那个人……”
想着“不会吧”,凌一摇了摇头,抿着唇,颤抖地等着接下来的话。她的表现落入数学君眼中,数学君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的。那个人,你的父亲。”
“……!”
“会急切地想要帮忙、想调和伊瑞涅父女间的矛盾,都是这个缘故吧?”
“没有这回事……”
“从前就有注意到,你好像对人际关系非常敏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不安……”
数学君以柔和的语调诉说着,却让凌一脸颊发颤,咬紧牙关。不详的预感渗入凌一心中。自己的一切将被他人看破。自己会完全暴露在这个人的眼前。凌一全身警戒般,瞪着对方。
“这也和你无关……!”
忽然止住的话语并不是因为凌一无话可说,而是因为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袍。吃惊地抓住外袍,凌一抬起头看着数学君。
“好像降温了。虽然吹海风很惬意,但也要早日回屋休息喔,不然会着凉的。”
这么告诫道,数学君转过身,打算步入风中。
“你……”
那人回过头,微微笑了:“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吧。我不想再让你受伤。晚安,凌一。”
感到外衣上残留的体温,静静包围她似的。眼前的景象如此相像,让凌一迷惑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数学君睁大了眼睛。凌一微微低着头,自她的面颊上,滚落下一颗泪珠。
“……请不要……不要再试探我的心……”
海风卷来潮湿的腥气。
想说的话,依旧无法说出口。
***
“想替巴顿辩护?”
“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数学君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把纸放在一边沥干墨水。
“雅典法庭只有当事人才能自行辩护,不能由他人代劳。不过——”
“什么?”
数学君展开新写完的纸页:“如果是你,一定会出手相助。所以,我也做了一些准备。凌一,我们再去一趟泰勒斯的宅邸吧。”
不过半个小时,二人就到达了泰勒斯的宅院。然而,涌入耳朵的是一阵劲爆的乐声,像是有人拿着陶瓷碎片在石板上疯狂摩擦,音符毫无章法地四处乱窜。数学君一面捂住凌一的耳朵,一面朝门大喊:“泰勒斯!别弹了!开门!”
乐声停止了,门开了。泰勒斯拎着里拉琴,尴尬地笑笑。
“是埃瑞弥俄斯和凌一呀,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吧?”
“倒也不算,我还以为你在练习什么魔法,用音乐杀人的那种。”
泰勒斯立刻像焉了的小狗低下头,小声嘟囔:“凌一!你怎么和埃瑞弥俄斯一样,讲话这么毒!”
“泰勒斯,我倒想问你,怎么忽然有兴致弹里拉琴了?”
泰勒斯一边引他们入座,一边无精打采地说:“我很烦呀,最近都没遇上什么好事,雅典和斯巴达又要开打了。我会从军,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摸里拉琴了。”
“说到这——”
泰勒斯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暗夜里的明灯:“我早就盼着你们来啦!那天托你们去办的事呢,进展怎么样?我已经收拾出来两间房了,就等他们拎包入住呢!”
“……”
“埃瑞弥俄斯老兄?”
数学君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我正准备和你说这件事。泰勒斯,麻烦你找出巴顿债主的名单,我打算走一趟,赶在公民法庭召开前还上这笔债。如果债主们愿意松口,到时巴顿在庭上陈情,或许能争取些怜悯,减轻处罚。”
“债主的事就让我来吧!我最熟悉这些家伙了,到时保证他们一个个跟鹌鹑一样!埃瑞弥俄斯老兄,帮我一把,去跟巴顿好好交代一下庭上该怎么说,我知道你嘴皮子最利索!到时候巴顿的事情一解决,我就把他们两个接过来!”泰勒斯说着翻出一打厚厚的诉状,夹在腋下,转身就要走。
“泰勒斯先生,其实……伊瑞涅并没有接受你的援助,她也拒绝原谅巴顿。我很抱歉,没能顺利完成你的托付。这是那笔钱。”凌一把钱袋交回到泰勒斯手中。
“这样啊……”泰勒斯握着钱袋,眼神黯淡下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觉得……这是一种羞辱?我是真心希望她能放下过去,过得好些啊。”
“泰勒斯,”数学君轻声道:“很多时候,过去并非作为过去而存在,而是作为现在的一部分永存。”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去做这些事。只要我一天还存在于世,我就不忍心看到雅典城邦的公民受辱。埃瑞弥俄斯,凌一,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凌一和数学君点点头。
“那好!我们兵分两路!”泰勒斯精神一振,兴奋地和他们击掌,夹着诉状,揣好钱袋,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我们走吧。”数学君张开传送阵,眼前景象流转,眨眼间二人又到了那间熟悉的茅草屋前。
门是开的,巴顿就坐在门口,抚摸着那匹小马。他看见他们,慌忙起身,脸上堆起局促不安的笑容,双手紧张地搓着。
“大、大人来了……我女儿伊瑞涅都跟我说了,真是多亏了您的恩德,我才没犯下大错。大人,这份恩情,我巴顿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还有这位小姐……”他浑浊的眼睛转向凌一,带着一丝好奇和小心翼翼的讨好:“您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吧?昨日真是对不住您,老眼昏花,竟把您这样……尊贵的客人,认作那些凶神恶煞的斯巴达棒子。”
“请您别再这样说了,您没必要这样羞辱自己的!”
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是因为被这样卑微的语气刺伤了吗?凌一没有去想这件事的余裕,她接着说下去。
“何况,我们来这里,是有要事相商,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前段时间,有人向官员递交了诉状,要求你归还债务……”
巴顿身体一颤,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又苍老了十岁。他颤颤巍巍地说:“话是这么说……只是小姐,我实在拿不出钱啊,小姐。这年头,糊口都难……更何况,您要知道,我小儿子,他,他可是为了城邦,把命都丢在战场上了呀,小姐!”
他语气懦弱、卑微,是一种经年处于低下地位而养成的口吻。凌一轻轻拉了拉数学君的袖子,他当下心领神会,放缓了声音,说:“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希望能帮你解决此事。公民法庭不日召开,我的朋友官员泰勒斯替你归还了这笔债务。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法庭的流程,帮你梳理一下当庭该如何陈述。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诸神在上!您,您简直是神使降临!像盗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俯身去亲吻数学君的鞋尖,“请让我这个卑贱之人,向您表达我……”
数学君惊得退后一步,飞快扶起巴顿,连声请他坐下:“请您千万不要这样!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任何了解你处境的人都会心生恻隐。庭审时请您务必出席。我为你准备了一份陈词,您只要在水钟倒计时结束前念完就行。之后,陪审员们会向你发问或让你自行申辩,那时你务必详述你的遭遇,尤其是你为国捐躯的儿子,让陪审团理解你的困境。我衷心祝愿你能摆脱债务,开始新的生活。再会!”
话音未落,数学君把一沓厚厚的手写纸塞进巴顿手中,又连着推辞了巴顿涌来的溢美之词和硬要塞来的破旧缰绳,抓起凌一的手,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巴顿家。
“你也会感到尴尬吗,数学君?”凌一想起方才的行为,不免问道。
“这种场景,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希望庭审结束能得到好的结果,然后让他们一家不要如此卑微地生活了吧。”
一定会的。
凌一在心中下定决心。如果到那时,我就告诉他,和我有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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