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82、渡此劫 他过不了的

　　疗伤期间，为避免起疑，江渡云会把每日饭菜端进来，然后从窗边跳下去送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一晃月余过去，适逢人间新岁，江渡云孤身倚在窗边，听尽一夜喧器，望尽长街繁华。

　　彩灯出现在江渡云眸中的时候，她蓦然想起流霜殿审判的前夕。她沿着经常走过的后山小径去到星落殿，白澄若正于殿中沉思。一路畅行无阻，是白澄若的授意。

　　江渡云跪在白澄若身前，说：“师尊，弟子想求一个答案。”

　　白澄若道：“先起来吧。你想求的答案，为师也不得而知。”

　　江渡云却未曾起身，因修习禁术一事，她始终觉得愧对师尊。即便该术法是她曾在藏典阁无疑翻到的，可偏偏她就记下了那几道口诀，身处险境时，鬼使神差的用出了它。

　　“师尊，”江渡云有些怯怯地喊，随后鼓足勇气说：“是弟子给您蒙尘了。”

　　白澄若走到她身前，眼眸不易察觉的轻颤，说：“此事怨不得你，术法本无对错，只看用它的人是来做什么。但禁术终究有其隐患，所幸你会的也只是前一半。为师会想办法根除你体内的禁术痕迹，不误你的仙途。”

　　江渡云呆呆的仰头看着白澄若，感慨万千。

　　“你.....怪为师吗?”白澄若话锋一转。

　　白澄若昔年当上天恒宗掌门之时，曾一举打遍修仙界，未尝一败。凭他的能力，又岂会不知当夜济灵河发生了什么? 江渡云感念白澄若带她踏上修行一途，数年来倾囊相授，眼底浮着层薄薄的泪水，抿了下唇瓣，道：“师尊为弟子拨雪寻春，弟子从未忘怀。若无师尊，弟子恐早已随世道漂泊而去，又如何能无忧无虑的过了这十几年? 还能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

　　白澄若收回目光，垂眸轻叹。江渡云是最像他的弟子，初见时，那双坚定清澈的眼晴就已经告诉了他。生是艰难的，死是痛苦的，江渡云小小年纪，就敢直面生死忧惧。白澄若也不知是什么造成江渡云早慧通透的性格。

　　十几年，他看着自己的徒弟日益成长，甚感欣慰，只他们大都沉默寡言。陶千玦最是欢脱，但在面对他时，总显得局促。白澄若自然明白陶千玦为何如此，修为不高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不是护不住自己的弟子。况且，即便有朝一日，他身死魂消，还有同门在。最后收了雁无暇为徒，气氛是很活跃了，就是天天到处找妖怪打。江渡云则是对人对事，无论什么，都是一样勇敢无畏。寻常时，她并不令人瞩目，可一旦有事，她是真敢上。白澄若亦是这样的性格，尘世一遭，生死善恶，正邪神鬼，有何所惧? 师徒俩很相似，永远乐观，永远看得开。

　　当然，日常修炼，遇到归鸿时，江渡云也还是绕道走，很多弟子都是。毕竟，修无情道，掌宗门刑罚，谁不怕? 白澄若做弟子时，亦很讨厌。是以，白澄若总在尽力为他的弟子创造一个自由的环境，希望他们可以凭心而动，随性而行。

　　他过不了的人生，他愿他的弟子能过。

　　奈何如今看来，却是一片萧索。

　　白澄若眼底落寞，他想，他没当好一个师尊。于是抬眸看着江渡云说：“你不会死的，为师会还你清白。”

　　江渡云道：“师尊，弟子承蒙师尊教导数年。而今宗门有难，弟子不愿居于人后。这一身泥泞，亦该由弟子亲自洗去。山下百姓流传着一个关于济灵河的故事，时过千年，残缺不全，真假难辨，惟其所指昆仑，与济灵河息息相关。师尊当年去往昆仑，是否也为探寻故事背后的真相? ”

　　“不完全是。”白澄若道，接着说：“可昆仑之景与后世所传，大不一样。其上遍布险关，需慎之又慎。况且，济灵河的事与昆仑不一定有必然的联系。最重要的，还是查出幕后到底是谁要对济灵河下手。”

　　昆仑与天恒宗相隔万里，是盛名远扬的仙泽之地，除了洛清然出身昆仑，怎么看天恒宗都和昆仑扯不上关系。白澄若当年前往昆仑，另一半原因也是为一睹传说中的昆仑风貌，看看真正的仙神与苦苦修仙的人有何不同。

　　“弟子愿往，查出真相。”江渡云道。

　　白澄若满身静默。他的确需要一个能够暗中替他调查的人，而若江渡云顶着故去之人的身份去查，是最不易让人觉察的。

　　江渡云看得出白澄若的顾忌，接着说：“济灵河底怨灵横生，不明势力盘踞幕后，多次暗中对宗门发难，掳掠凡间百姓，蛊惑其他门派、散修，同魔道联手，搅弄风云。弟子知道师尊行事处处掣肘，多有不便。请师尊相信弟子，给弟子一次机会。”

　　白澄若纠结须臾，说：“好。但你此行，护好自己。”

　　江渡云松懈几分，说：“弟子谨记，定不辜负师尊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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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别前，江渡云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问：“师尊，当年的道士和山鬼……”

　　白澄若尴尬的轻咳几声，叹了口气，极其不愿意且艰难的说：“失手了。”

　　江渡云“哦”了一声，离开星落殿。

　　彼时白澄若诸事缠身，几个徒弟沉闷得紧，他为下山寻徒，亦为调查幕后势力，一时分神，剑没偏，但力量弱了几分。倒是让那道士苟延残喘多年，山鬼也的确死了一只，还有另一只，隐匿山洞，颇受了些剑气余威的伤。

　　不过，江渡云的童年阴影，能在十七年后亲手了结，算是好的。当时白澄若给她算卦，还亦以为她的心结并非此事....反正算卦也不是白澄若擅长的。要不是做了掌门，为他那几个徒弟，他才懒得算。

　　却是苦了蜀地的百姓。白澄若敛眸。

　　洛清然的画像高悬殿内，白澄若望着先祖，眼眸失神，在心里默默道：“求先师能够护佑我宗门弟子，平安度过此劫。”

　　白澄若生平第一次求人。

　　纵是当年接任掌门之位时，宗门遭受各派系氏族刁难时，他宁愿选择打遍整个修仙界，也没有露过怯，更没有求过任何人。

　　他硬生生的带着天恒宗突破众人围剿，一直立于天下之巅，不败之地。

　　可这次不一样，内忧外患，师尊遗言，千年之期……他本来不怕，但在面对她的弟子时，他又怕了。

　　“咚咚咚”的声音打断江渡云的回忆，客栈老板娘悯江渡云子然一身来到宝州城投奔亲戚的孤苦，邀她一同守岁。江渡云婉拒了老板娘的盛情，并给她的孩子包了个大大的红包。

　　转眼又过了半月，距离千年之期还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是日冰雪渐融，春日将至。阳光透过窗框洒在江渡云脸上，暖洋洋的。江渡云笑意盈盈的看着窗外蓝天，伤势转好，便该着手清查幕后势力了。

　　疗伤的日子里，江渡云细细盘算着她知道的幕后之人出现的几次时间、地点和有关之人。分别是先掌门陨落、六年前济灵河、清风剑派、呜咽山温焕、两个多月前的济灵河。

　　发生在宗门的事几乎都是他们亲自出手，温焕及其门下弟子卫千和应是直接跟他们沟通的，从而下落到清风剑派和庐郡俞氏。

　　那么其他门派呢? 还有郁岚雾，郁氏和他们又存在什么关系? 阮诚安呢? 好像每次发生事情都少不了他。他居然还拿着昭明剑 !

　　江渡云以前见过白澄若淬炼此剑，师尊和他莫非旧识? 既然这样，他为何要处处跟师尊对着干?

　　最令江渡云恼火的是，无端城摄灵阵一夜，阮诚安是断未把数万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的，师尊缘何会对一个如此藐视苍生的人格外宽容？

　　且听胥予泽所言，观雨楼事变，与阮诚安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对，不对。江渡云把跟阮诚安有关的事情全部推翻重理。记得二人初见，是在一处偏僻山谷。彼时，江渡云迷了路，还是得他指引方才能赶到鞠陵于天。那时只觉他一身寥落，字里行间毫无对尘世的眷恋，想帮他却无从下手，只稍作劝慰。

　　其后便是无端城，蜀地，天恒宗。桩桩件件，怕是都为助郁岚雾破开封印。

　　创立碎玉绘心的神女破的就是摄灵阵，如此说来，无端城那夜，难道竟只是为了试探自己设下的封印是哪一门，从而寻找破解之法吗？

　　蜀地抓捕钟娴时，阮诚安突然到访，是为救钟娴。钟娴虽和郁茯雨交好，但郁岚雾从生下的那一刻就不在烟重崖了，郁茯雨不可能知道她的存在。两人唯一的联系，恐怕就是通过阮诚安此人。碎玉绘心封印强悍，钟娴朝自己体内注入郁氏族人的精血，增强了郁岚雾的力量，让她能够更长时间更频繁的掌控自己的身体。随后和红衣女妖行构陷之事，又于济灵河畔企图摧毁自己的道心，彻底夺得这副身躯。

　　这么看来，阮诚安的目的也在济灵河，可据那天的观察，他与郁岚雾的结盟似乎并不稳固。

　　在济灵河阵法冲天之后，阮诚安又悄然隐去，毫无踪迹。

　　江渡云百思不得其解，阮诚安究竟要干什么？

　　罢了，暂且不去想他。他既能手握昭明剑，必有师尊关照。

　　幕后势力行踪诡秘，尤擅借刀杀人。他们要抓命格极阴极阳之人，那便由此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