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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流离身 “真与假的 ...

  •   “起初我想,不论你同那群贼人有何牵扯,或者你背负多少性命,都是郁氏亏欠于你。但现在看来,是我的想法错了。郁岚雾,烟重崖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撒野的地方。纵然郁氏已不复当年,我也会让它有一个妥善的结局。王朝兴衰更迭,宗族轮换覆灭都是常事,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况乎你,一个来日足以威胁整个修仙界,整个天下的人。你既在那儿活了十几年,便该知道,千年前,我是如何处理那群狼子野心之徒的。”郁灵谙最后一句话,眼神格外坚定,语气稳当,大有成竹在胸的自信与笃定。

      郁岚雾是身负磅礴浩大的力量,可她并不懂得具体如何运用。自逃出那炼狱后,她在世间躲躲藏藏,颠沛流离,还要忍受体内力量反噬及戾气压制心智之苦。六年前济灵河法阵也对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她躲在江渡云体内,一方面是为了躲避首领和其下爪牙追捕,另一方面就是受困于幻术封印和她需要养伤的目的。

      没有人教过她一招一式,或者一门法术,她只会运转体内力量。因此,每逢打架之时,她都只会动用蛮力,即她体内的那些力量。幸而那些力量从未令她失望过,就算是简单挥手,在面对大多数情况时,她都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唯一会的那些招式和法术,还是通过感受江渡云日常练剑、练功时悄悄记下的。然则空有形式,没有理解。真用起来,很容易被对方找出破绽,还不如直接运用体内滔天的力量。

      至于郁灵谙所言,她倒确实没听说过。她天天浸在熔炉里,深受折磨,哪儿有那么多时间去了解这些。何况,他们向来缄口不言,她听到的最多的声音,就是打铁铸造兵器的刺耳之声和岩浆“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要非说有人同她搭话,恐怕也只有巫鸿笺了。

      忆起巫鸿笺,郁岚露一片静默。她会认字,还是巫鸿笺闲暇无聊时教的。

      扯太远了,郁岚雾拉回思绪,直面郁灵谙,她血脉相连的同族之人,郁氏的族长。

      “你有何等实力我不管,你当年的手段如何我也不想知道。任凭你再怎么辉煌,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现在,是一千年后。”郁岚雾道。虽然心里略显慌张,气势是决不能输的。

      “看来你不仅自私狠戾,更愚昧无知。今日,我便教你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郁灵谙沉声道。

      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扣下郁岚雾,顺藤摸瓜,兴许就能得知那些人的藏身之处,天恒宗大抵也可放弃追查烟重崖。一石三鸟的好事,需得尽力把握。

      烟重崖的殿宇大而宽敞,尤其空旷,许多物什经久未曾移动更换,细微处都显出腐朽阴湿的痕迹和气息。即便如此、也还是屋内,施展身手的空间总是受限。打了没一会儿,两人就移至殿外。

      华容踉踉跄跄的跑到殿门口,整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慢慢缩了下去,瘫软无力的跪坐在门槛边。郁灵谙方落在殿外,风雪骤停,世间一切仿佛静止。

      郁岚雾眉心微聚,眼尾森寒,戾气渐露。她恶狠狠的盯着郁灵谙,似有不甘,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风雪停滞,不闻生灵呼吸,郁岚雾真是痛恨到了极点。困于熔炉的那些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时万物,一切都恒定得几乎快要让她发疯。这种光景下,烈焰焚身的疼痛反倒让人清醒。

      她的眼底猩红一片,与银装素裹的天地格格不入。胸膛的起伏愈发强烈,郁岚雾仿佛紧握的拳头忽然张开,用力崩成平直的手掌,运起法术便向郁灵谙出招。

      两人过了百招有余,郁岚雾被震得后退数米,再也控制不住体内戾气,痛苦地仰天长啸,刚好破开这停滞时间的法术。

      郁灵谙见势不妙,施法想要压制这滔天的戾气。千年前,她也曾对同族这么做过。可法术才碰到郁岚雾的瞬间,一股极强的反噬之力就沿着她的灵力快速蔓延过来。

      郁灵谙猛地收回手,神色不甚良好。何况此处战况激烈,早已惹得族中其他人纷纷到场。顾及族人性命,也为避免酿成大祸,郁灵谙调动修为强行压下郁岚雾不断往外渗出的戾气,并且唤回了她的理智。

      郁岚雾眸色恢复正常后,看了一眼郁灵谙,便匆忙离开。其他族人欲追回郁岚雾,却被郁灵谙制止了。

      昏暗的大殿中,郁灵谙在角落里捂着心口吐了很多血。她抬眼看着支撑屋子的壁柱,眸光缓缓而上,直至望到尽头。

      郁灵谙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对郁岚雾做了什么?渡修为?还是将她当做一个承载力量的容器,必要时杀之炼化?

      一个又一个念头涌上心间,郁灵谙拭去唇角血迹,消失在殿内。

      天际擦黑,方惊辞受令来到星轨台回祭司的话。

      祭司一袭墨蓝衣衫,在风中久久伫立。她仍旧留给别人背影。

      方惊辞行礼,问:“不知祭司大人召惊辞前来,有何吩咐?”

      天恒宗之事,是祭司亲自下令撤退,而今郁岚岫重生,无极之渊已不需要再向江渡云出手,反倒更加难办了些。

      毕竟,郁岚岫背后还有烟重崖。

      “你说,我会错算天命吗?”祭司问。

      方惊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了喉咙,多少次执行任务时,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未能料到,祭司会先问出这个问题。

      但祭司之上,还有命师。祭司若错,命师不会不阻止。何况,无极之渊并非单纯依靠观测星辰卜算,更有上古神器鸿蒙仪。

      鸿蒙初开,天地既定。人会有私心,器物不会。在人身上寻不到绝对的公正之时,希望便寄托在了器物之上。这是无极之渊替天行道的根本。

      可其实,方惊辞依然不愿选择相信全部。人是有灵性的,万事万物始终处在一个永恒的变化当中。其所谓定数,不过关隘一重,区别在于是谁走过而已。

      方惊辞遵循天道,至少大半原因是因为他身处无极之渊。

      他在无极之渊,就替无极之渊办事。对或错,难思量。

      黑暗侵蚀天幕,方惊辞终于开口,说:“无极之渊自有行事的道理。”

      祭司立时清楚了方惊辞的隐藏的深意,兀自嗤笑一声,道:“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方惊辞道。

      “太假,却也并非做不得真。”祭司应道。

      “真与假的界限,在人心。”方惊辞补充道。

      祭司转身,语气温和三分,说:“如你所言,大多事,的确如此。”

      又过了一会儿,祭司道:“下去吧,郁岚岫的事我会亲自去办。”

      方惊辞虽有疑惑,却也还是退下了。

      偌大的星轨台,惟剩祭司一人。她望着寂寥的夜色,缓步走遍星轨台的每一处地砖,看着在点点星芒之中不断旋转的鸿蒙仪,再次坚定了她进无极之渊的初衷。

      五百年,她从入门弟子做起,拜师、观星、占卜测算……她没有进过十二影魂,只凭借自身本领一跃当上了无极之渊的祭司。

      她想求一个答案。

      求了五百年,还是仅有那一条路可走。

      反目成仇,兵戈相向,或许,还要灭了她的道统。

      但这又如何,千年前,是她亲口对自己说,一定会助烟重崖摆脱天道惩罚。只要一千年,河底怨灵尽数净化消散,郁氏就还能得以存续。

      然而这份承诺甚至都熬不过半数光阴,郁氏族人就消亡得快要覆灭了。

      等,她怎么等得起?

      “洛清然。”祭司出神的盯着鸿蒙仪,轻声开口,淡淡的说出这个名字。

      无极之渊的另一处,方惊辞走到站在星轨台下等他的男子面前,开口道:“当夜箭矢为何偏了一寸有余?”

      纪思归垂眸,镇静道:“昔日槐隐山,江姑娘曾救我一命。”

      方惊辞了然,笑了笑,双手环抱于胸前,说:“我也不想杀她。”

      纪思归闻言,抬首相望。

      方惊辞转身,朝着远处走去,一道声音传入纪思归耳中。

      “今后,我们也不必再对她动手了。”

      纪思归松了一口气,神情不再似刚才那么紧绷复杂。

      无极之渊长年立于悬崖之下,其上总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云海,底下周围亦常有稀薄的雾气缭绕,又少阳光照耀,是以,吹来的风都显得格外湿润。

      不过这些都并不影响他们观测星辰,因为无极之渊的所有卦,都必须从星轨台占卜得出。而星轨台便是整个无极之渊最为高耸的地方,它能穿透云海,直达云端。

      方惊辞走过覆雪的廊桥,眼底一片阴影。他回身仰望那座高台,长叹一声,便再次转身离开无极之渊。

      他要去找阮洵,去问问这位此生挚友,一路走来,果真无悔吗?众生罹难,又真的是他想看到的吗?

      这世间,谁都想求一个答案。

      远处云海轻薄,漏出几方天光,照得前路斑驳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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