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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身是客 未尽年华, ...
烟重崖内,风雪簌簌,茫茫一片。
郁仪随郁灵谙回到烟重崖,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番情景。
春已至,冰雪消融,但烟重崖依旧覆着皑皑白雪,死气沉沉。
郁仪满目讶然的看着眼前之景,再要随她一起踏进崖中时,被一方结界挡住了去路。
郁仪慌慌张张地扫了一眼结界,接着看向前方那道缓缓走着的人影,心头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郁灵谙,你要做什么?”
眼前人不语,只一味地走着。
郁仪接着喊道:“郁灵谙,你究竟要做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我并不知道全貌,是不是?郁氏和铸剑师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你告诉我!”
天恒宗内,她听着郁灵谙的一言一语,觉得不对却来不及多想。回来的路上,她的脑海里不停萦绕着当时的话,越想越感到心底发寒。
郁灵谙听着身后人的声声质问,轻笑一声,像是释怀又像是放下,语气恹恹地说了句:“你活着吧,活着,替郁氏赎罪。”
郁灵谙心中猜测瞬间成型,当年事,是她太过幼稚。其实一直以来逃避的都仅仅是一个她而已。自以为清高孤傲,瞧不得功名世俗,憎恶这一身血脉。脱离郁氏,是她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无愧于心,但忽略了培养和站在她身后的人。
该受千载煎熬的人,本应是她。
想到此处,郁仪猛地回神,拍打着结界大喊:“郁灵谙,你出来,你出来!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当年是我为一己之私,不顾族人生死。我愿意为此承担罪责,付出代价。你先出来,只要你肯出来,我做什么都行。”
郁仪修为损失太甚,无力破开结界。
眼看着鸢尾蓝一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忍受了千年孤寂的她终于崩溃大哭。
以往她可以在天地间自由来去,无牵无挂,想干什么干什么,是因为她知道郁灵谙在。郁灵谙在,她就能心无挂碍的潇洒离去。
只是如今,郁灵谙无心活着,郁氏血脉凋零。若她身死,那么从今以后,郁仪在这世上将再无亲缘。
郁仪无助的瞧着风雪掩去她的踪迹,绝望至极,余光瞥见了一道红影。
胥疏棠的视线紧紧盯着郁灵谙离去的方向,而后迅速穿过结界,直奔她而去。
漫天风雪晃人眼,胥疏棠从身后抓住郁灵谙的衣摆,神情有些脆弱,又有些纠结。他的另一只手躲在宽大的衣袖里,手指微微蜷曲。
郁灵谙停下了脚步,回眸望着他,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好像能从他的面容上读出“别”这个字,至于别什么,无关轻重。
两人四目相对,郁灵谙面无表情的把他抓着衣裳的手指一根根掀开。
胥疏棠却不愿,转而将其拥入怀中。
一千年,他们分开了整整一千年。若非当年之事,他们何至于错过。又不是相隔天南海北,但总也不肯相见。
多么温暖的怀抱。
郁灵谙终于有所动容,睫羽颤了颤,眼神呆滞,略有欢愉的问:“你终于肯承认了。”
胥疏棠抱紧她,下巴在她的青丝里蹭了蹭,泪意上涌,声音很轻,却充斥着无尽的悔恨。
“嗯……嗯。”
郁灵谙靠在他怀里,嘴角漾开一抹浅笑。她很贪恋他怀中的温度,但同时也明白,好景不长。
没多久,郁灵谙阖眼一瞬,复又睁开时,毫无眷恋的离开了这个怀抱。
她还是恨,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的避而不见,恨他不敢承认他爱她。
转而道:“所以我应该为你对我的爱感到庆幸吗?”
求同生死,共患难。
胥疏棠做不到。
郁灵谙紧抿唇瓣,咬住血肉,注视着面前这个她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明明当年,答应好的。
“你走吧。”郁灵谙收回目光,低声赶人。
胥疏棠忙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支支吾吾地说着:“不……不是……灵儿,不要……”
他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似的,说不出个完整的话。
郁灵谙只当他依旧如当年一般,骄傲不肯低头。承认爱她,要等一千年。可她没有下个一千年了。
转身一瞬,胥疏棠跪地咳血。
风雪里,茫茫一片。
郁灵谙靠在烟重崖的土地上,缓缓阖眸。
“我愿与烟重崖一同湮灭。”
顷刻间,山崩地裂,大雪掩埋。
郁灵谙看不到胥疏棠对她的爱,蹉跎千年。
她不知道,她未受天道责罚,其一是没在天道划定的郁氏后辈里;其二是胥疏棠救了她,代价是此生不可相见。
胥疏棠能够拥她入怀,已是倾尽全力。追不到她,则是因为他违背了昔年救下郁灵谙的誓言,从而被定在原地。
他的身上有她留下的最后一丝灵力,护他安全离开烟重崖。
历经一番血战,修仙界蒙上了一层灰雾。
无极之渊内,命师正在处理各种要务。
方惊辞从旁协助,但有几分心不在焉。
命师整理着手头的东西,问:“想问我为何不阻止郁灵谙?”
方惊辞垂首。
命师长叹一声,道:“许多事,亲身经历比预见更有用。”
“您算到了结局,所以没出手?”方惊辞接着说。
命师将目光落到他身上,插科打诨的笑了几声,道:“非也。”
半月过后,江渡云转醒。
四下静寂无人,她随手穿了件外袍就走到窗前吹风了。
仲春时节,吹来的风还是有些微凉。
江渡云站在窗前,免不了咳嗽。
咳声未歇,就听得推门而入的声音。
她方一转身,雁无暇和孟蘅芜就慌忙凑上来了。一个关窗,一个替她拢了拢外裳,分工明确,搞得好像她生了什么重病一样。
江渡云狐疑地看着两人,道:“我没事了,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雁无暇扭头轻“哼”,孟蘅芜则撇了撇唇角。
“我真的没事了,刚才只是呛到了。”江渡云被她们推坐到床上,一只手杵着半张脸,认认真真的说。
“那也不行,你知道刚把你捞上来的时候有多恐怖吗?浑身上下一片冰凉,没有血色,就像被水鬼吸干了一样。”孟蘅芜夸张的说。
江渡云微微凝眉,道:“没这么离谱吧?”
“当时你醒着还是我们醒着?”雁无暇叉腰道。
江渡云笑嘻嘻的“呵呵”两声,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身子后仰,道:“你们,你们。”
雁无暇道:“我去告诉师尊你醒了的消息,孟师姐,看紧她。”
孟蘅芜重重的点了下头,道:“放心。”
又过了几天,他们总算是放江渡云自己出去转悠了。
她沿着惯常行走的小径蜿蜒而下,在济灵河畔碰到了一位熟人。
白绸遮眼,身形单薄。
熟人淡淡开口,道:“可算是见到你了。”
江渡云面容如常,平静道:“不离开宗门,就是为了特意见我一面?”
阮洵轻笑:“明知故问。”
江渡云唇畔勾起,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阮洵笑意渐冷,凝固在脸上,未发一言。
幻境里,他除了斩杀心魔,还杀了一个万不该杀的人。
“是你动了手脚,你知道昭明剑并未完全择我为主。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江渡云慢慢抱起双臂,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清白粲烂为昭,洞断是非为明。
昭明剑不愿择阮洵为主,东城外,江渡云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她浅浅笑着,说:“我助你,证道飞升。”
阮洵冷“呵”一声,倏忽敞开胸怀大笑起来,他边离开天恒宗边说:“素来都是我阮洵对别人出手,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着了别人的道。”
阮洵一生困境不多,心魔幻象中却陡然多出了一个虚影。他在提剑斩杀之际心有所感,但剑却已经收不回来了。出了幻象后,他隐隐觉得身体里有哪儿不对。斩杀虚影,他同样可以证道飞升,只是他,应该不是飞升到寻常所知的上界,反而去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存在。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反正阮洵一生活得浑浑噩噩,便是成为一具傀儡,又有何妨?想着想着,阮洵大笑的声音渐趋沉寂,变得悲凉。
世间有一类仙人,他们是天道法则的执行者,只按天道办事。他们没有情绪,无所感知,铭刻入骨的就是执行法则,维护天地秩序。
慢慢地,阮洵亦会变成那样的人。
江渡云望着阮洵渐行渐远的身影,眉目寒凉如冰。
世间可以少一位无情道剑仙,却不能多一个视生灵性命于无物的人。纵你有师尊庇护又如何?阮洵,你敢算计我,就要付出代价。
阮洵晨间离去,傍晚,俞灼瑾便来向江渡云辞别。逗留多日,只是为了守她无虞,见她安然,那么他也应走了。
俞灼瑾眼底漾着层笑意,说:“若是以后,想去庐郡玩儿,记得告诉我一声。”
江渡云笑着应道:“好。你可别嫌麻烦。”
俞灼瑾收回半边目光,掩藏着落寞,道:“怎么会?”
江渡云临别赠言:“祝你得偿所愿。”
几缕霞光映在他们身上,旧人旧语,一如当年。
奈何所愿,终是难成。
你我之间,隔着太多。
不过,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其余的都无足轻重。
他迎着夕阳走在温暖又沁凉的道路上,顺着济灵河一路离开。
这一次,他的笑着离去的。不似曾经,心有挂碍,身系无奈。
幸得一袭赤衣,满腔热血,犹胜当年。
胥予泽不知何时走到身旁,为站在宗门前的人添了件披风。
江渡云反应过来,侧过脑袋看了眼他,道:“多谢师兄。”
随后两人一起走在回雪影峰的路上。
胥予泽看她步履轻快,眼角眉梢春意盎然的样子,说:“师妹慢些,伤才好。”
“就是好了才可以活蹦乱跳的嘛。”江渡云睁大眼睛,无辜幽怨的说。
胥予泽抿了抿唇,应声道:“是的,一切都好了。师妹往后定能岁岁无忧。”
提及往后,江渡云不免想到了从前,于是背着手蹦蹦跳跳地问:“那师兄以前看得出来什么时候是我,什么时候不是我吗?”
胥予泽勾起唇角,故意说:“看不出来。”
“啊?”江渡云一脸懵,唇瓣微瘪。
“逗你的。”胥予泽眼角含笑,温声道。
江渡云耳根有些发烫,当即避开他的目光。
“师兄……怎么也会捉弄人了。”声音渐轻,好似落叶飘零。
胥予泽温柔注视着江渡云,惟觉岁月静好。腥风血雨过后的风平浪静,此刻在众人疲乏的身心中显得尤为可贵。
师兄妹两人并肩走着,江渡云看着脚下的路,吞吞吐吐地道;“师兄。”
“嗯?”胥予泽微微偏过脑袋,侧耳倾听。
“师兄……”江渡云又唤了一声,胥予泽一直看着她,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她每一句话。可她的猜想实在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来日方长,江渡云从前觉得这四个字讲的是真好,而今却换了想法。
脚步渐停,扭捏挣扎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话来:“师兄,你是不是对我做过什么?”
胥予泽的心弦仿佛被人轻轻扣了下,他滞住须臾,然后强装镇定,勉强笑着道:“我能对你做什么?”
江渡云目不转睛地看着胥予泽,企图从他那里看到一点异常。
然而没有。
但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搞不明白。
气氛一时凝住,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意味。
江渡云躲闪着说:“没……没有。我是想说,谢谢师兄在郁岚雾要杀我的时候……”
后面的话,江渡云说不出口,亦不愿提起他人的伤心事。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事,在那一刻土崩瓦解。这样的情义,并非单纯的师兄妹的关系可以解释的。江渡云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出里面的不同。
哪料胥予泽像个没事人似的,轻轻扣了下她的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许说出去。”
江渡云的鼻子塞塞的,随即转身,调转话锋:“这沧灵也真是的,关键时刻装死。”
胥予泽不算瞪的瞪了她一眼,说是瞪,其实也不过是微微敛了敛眸,眸子里满是宠溺。
沧灵却依旧发出震动,以示抗议。
胥予泽还是有些落寞的,他以为江渡云会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她。
奈何没有。
罢了。
罢了。
她一心向道,他甘愿助她走向更高处。若不需要他,惟盼可以目送她去到群山之巅。
胥予泽从出生起就被各种教导,除了疏棠疏眠二位长老及姑祖母胥奉锦外,族中长辈都对他格外严厉。后来拜入了天恒宗,倒是轻松不少。
他并不缺少什么,也许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他的生活才会那么的平淡。
胥予泽没怎么想过证道飞升,就想着平平淡淡的走完一生即可。洛水无恙,宗门无恙,修仙界不出什么大乱子,此生足矣。
直到遇见了江渡云。
他犹记得,当年江渡云随师尊回宗门的模样。
她怯生生的站在师尊身后,拉着师尊的一半袖袍用作遮掩。但言行举止却是丝毫不慌不乱,不卑不亢。眉眼坚定,形容活泼,又夹杂着内里的疏离淡漠。
他第一次想,世上怎么会有给他如此奇怪感觉的人。
再后来,就是细水长流般的修仙生活了。也就是那些年,他间接的了解到了江渡云的遭遇。然后与她一起修炼,习剑。
江渡云有很多小巧思,生性又乐观。好像没什么能压倒她,她也从不缺乏重来的勇气。
爱意,便是在这点点滴滴中生长堆积的。
最开始,胥予泽觉得自己当真心性不佳,怎能对同门师妹生出此等恶劣的念想。
他逃过,很遗憾,没成功。
加上疏棠长老一直拱火,胥予泽索性将爱意压在心底。
他对她的爱,不该成为她的困扰。
他做的真的很好,至少江渡云从未发觉。
真的……从未发觉。
两人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后崖,彼此无言。
雁无暇一声惊呼,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跑到江渡云身前,拉着她的手,道:“师姐,明天我带你出去散心。”
“我走不动了,就不去了。”江渡云浅浅笑着,眼皮有些耷拉,叹息着说。
雁无暇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桑怀月,道:“三师兄已经答应了。”接着转头对胥予泽说:“大师兄,你也要去。”
江渡云有些不解,道:“不去不行吗?”
“不行,”雁无暇抿唇拒绝,道:“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回去,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的师姐有多厉害!”
回去,厉害,还带了他们几个一起……江渡云倏忽想到她的家族内部关系复杂,且外祖父年事已高,恐怕就在这几天了。遂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应道:“好。”
雁无暇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见师姐无异,高兴地晃着两人的手,说:“明天,等新弟子入门之后我们就走。”
“嗯。”江渡云道。
“嘿嘿,这样我还能带你出去散散心。你躺这么多天,肯定软绵绵的没精神,我们出去走走。”雁无暇的眸子眯成一弯月牙,微微仰着脑袋自顾自的说着。
远处的陶千玦见状,想了想还是想要离去。雁无暇转眼的瞬间瞟见了他,忙跑着过去,说:“四师兄,你来啦。”
陶千玦复又转身,神色有些复杂,尴尬的抽抽嘴角,道:“……嗯。”
江渡云等人走近,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直面于她。
江渡云神色未变,仍然保持着方才的笑面,一如既往地唤道:“师兄。”
可就是这简单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两个字,却让陶千玦愣住了。
晚风吹过,发丝拂在脸上。他的神情凝滞,眸子也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他懂了。
大家或许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
他听得出来江渡云语气中的寒凉,那是暖阳下的寒风。
“四师兄,我们明天要出去,你一个人在宗门可不许欺负新来的弟子哦。”雁无暇笑道。
没叫他,没让他一起去……
陶千玦瞳孔微缩,在眼眶了颤了颤。为何不叫上他一起?终究是嫌他不够强吗?
心绪恍惚间,桑怀月带着雁无暇默默离开了此地。
“还你。”江渡云唤出绒绒,三年前陶千玦送她的水灵印记的小松鼠。
陶千玦回过半分神,瞧见了小松鼠,磕磕绊绊地说:“既……给了你,就……不便……不便再收回了。”
“我养不住。”江渡云把松鼠往前送了送。
陶千玦“哦”了一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松鼠便沿着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
江渡云转身欲走,陶千玦却忽地开口问道:“不问为什么吗?”
许是一切都被揭穿,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想要当面挑明所有。否则话堆积在心里,他实在难受,也实在愧疚。
“不重要。”江渡云顿住一瞬,接着迈步离开。
千般无奈万种理由,掩饰不了做下的事。
“是因为你,”陶千玦朝前走了两步,身形不稳,眼尾泛红,“为什么?明明我们都出身平凡,明明我们一起拜入师门,为什么?你却远远超过了我?都是因为你,都怪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下‘你就是想拉我跟你一起垫底’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了,此时他们拜师刚满一年,白澄若让陶千玦去随漾兮长老学习炼丹之术,他去问江渡云为何师尊独独把他拎出去,还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可江渡云对炼丹之术不甚感兴趣,天赋也不在这方面,是以回绝了他。
陶千玦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地说:“小师妹,好师妹,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别练剑了。”
江渡云顿感无奈,课业又多,烦躁之下说了句:“我不去,你就是想拉我跟你一起垫底。”
“就因为这一句话?”胥予泽问道。
陶千玦依旧看着江渡云的背影,道:“是,就因为这一句话。”
所以六年前他在济灵河畔碰到郁岚雾时,故意让江渡云去了那儿巡查。
郁岚雾答应他,只要他助她成事,她可以帮他打落江渡云的修为。
因此,当年白澄若未曾及时赶到,宗门未曾及时觉察,是有他的一笔的。
“你是后拜入师门的,你就一辈子待在我后面,不好吗?”陶千玦追着上前说,胥予泽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师尊又不是不要你!”江渡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强压着心底的情绪,沉声道:“好。当年是我一言之失,走到如今,我也算还你了。”
江渡云的眼睫粘在一块儿,鼻尖发红,随即拂袖而去。
她想了很多事,设想过很多情况,偏偏没有料到是那一句话。
陶千玦失神的笑着,往后退去,他不想的,在和郁岚雾达成约定的时候,立刻就后悔了。
可他还是做了。
实际上,他一直以来都清楚自己能力的不足。如果说天赋上的差距无法弥补,那后天的努力呢?
晨间打坐,后山习练,阵法实训,阴阳五行……
他天赋不够,加上过了许久安逸的日子,渐渐地开始嫌累,时常陷入自甘堕落又自我反省的两个沼泽中反复横跳。
“你还记得,当年拜师,你对师尊承诺过什么吗?”胥予泽道。
“呵!”陶千玦一笑,接着看向胥予泽,道:“师兄,你跟师妹又有什么不同呢?其实你们都一样,做什么都不带我……”
白澄若的徒弟、胥予泽的师弟、郁岚岫的师弟、桑怀月的师弟、江渡云的师兄……
旁人对他的叫法,似乎永远都是这几个。他既享受又憎恨……
不带他……胥予泽把脑袋转向一边,陶千玦根本没意识到,不是他们不带他,而是有时候面对强大的妖魔邪修时,忧心顾不上他。其余时候,何时不带过他?再者,不知从何时起,师兄妹几人聚在一起时,陶千玦也变得少与他们往来。其间缘由,又该从何说起?
“呵!呵呵……”陶千玦垂眸笑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不敢想,师尊和众长老、同门知晓这些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境况?
于是他走了,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宗门。
他真的想收手了,真的后悔过,可巫鸿笺来的时候,他还是对江渡云再次下了手。就连鞠陵于天和无端城,也是为监视。
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每个人都满心算计。
天阴沉沉的,江渡云方一进屋,就呕出鲜血。她捂着心口,久久不曾平复。
翌日,春光和煦。
江渡云站在宗门前,平静的看着新弟子入门。随后,和赶来汇合的几人一同离去。
临行前,雁无暇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顶帷帽,说要一边做好事不留名一边赶去雁氏。
沿途中,他们果真碰上了妖物。几人联合,颇为轻松的把妖物制服了。
雁氏山门前,胥予泽和桑怀月远远站着。
雁无暇依依不舍地对江渡云说:“那师姐你一定要等我啊,等我出来,我们再一起回宗门。你不准离开啊,我要是出来见不到你,可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雁无暇也不明白心底的慌乱从何而来,鬼使神差的,她说出了这些话。她总觉得这次好像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江渡云拂去她身上的落叶,轻笑着说:“无论过去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直努力的好好活着的啊。小傻瓜,你也一样。去吧,你可以将族中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的。人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毁掉的。”
雁无暇要面对的,不仅是外祖父的逝世,更有雁氏族中权力之争。族内夺权者,最擅阴谋诡计,雁无暇有一回差点死掉,给她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若非后来拜入师门,遇到了他们,她或许真就走不出去了。
人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毁掉的。
这句话,江渡云当年就对她说过。
“那你一定要等我啊。”雁无暇说完转身即走,一步三回头地看江渡云。
江渡云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雁无暇进去之后,江渡云微微低了低头,咬住唇瓣血肉,调整了一下状态后,向两位师兄道:“师兄,我有些其他的事情,就先走了。无暇出来了,替我说声抱歉。师尊……”江渡云止住,又说:“不要来找我。”
话才落,江渡云转身便走了。
胥予泽的心里好像堵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上气,看着另一边,对身旁的桑怀月说:“师弟,你留在此地。我也有事……”
桑怀月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幸而他们都带着幕篱,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神情。
他们都知道,江渡云此去,再难归来。
洛水地域,胥予泽愣愣地望着廊下花草,手中线香被骤然折断。
胥疏棠走到他旁边,问:“不舍得,为什么不送她最后一程?”
胥予泽红着眼睛,轻轻地说:“她不愿,我就不去。”
接着,毫无预兆的跪地,猛地吐出一口血。
胥疏棠扶住他,容色担忧,“你那一半命魂……”
胥予泽将手放在他的手上,示意自己无事,他也不要再说下去了。
凡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一魂曰命魂,掌人生机。修仙之人,魂魄凝聚为元神。无端城那夜,江渡云晕倒的短短时间里,胥予泽就分出了一半命魂护她。
命魂需要从元神里生生抽取。
他愣是没吭一声。
廊外雨丝如线,雨声潇潇。
胥予泽望着盛开在雨中的花,眸光亮莹莹的。
命魂相护,银簪相系。
来世,愿你如稚子孩童般纯澈明净,率性而行。
江渡云寻了处少有人至,风景秀丽的阔远之地。
山崖花草繁茂,还有一株巨木,那上面开满了粉色的花。
与其说是他们来向江渡云告别,不去说他们给了一个江渡云向他们告别的机会。
江渡云这一生好像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风吹草动,花纷纷扬扬的飘落。
她轻轻靠在巨木苍老遒劲的树根上,安然合眼。
江渡云死在了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
2026年9月11日15点48分,我确认我写完了人生的第一本小说。这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有些冷。写的过程比较坎坷,但既然给了他们一个开始,那么就要给他们一个好好的结尾。写到最后,心底有些舍不得,感慨良多。最后几章的节奏把控没有做的特别好,还请见谅。很开心,也很庆幸,能有读者陪着鹤鸣一起走过一年的时光,祝大家幸福快乐,笑颜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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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鹤鸣于26年9月11日完结,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以后会慢慢修文,包括但不限于错别字,错误使用的词语,逻辑不通的地方……情节不会大改。如果有缘的话,下本书我们会再见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