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121、影翩然 疑似故人来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魔族乌潭是也。”乌潭眼底迸发出骄傲的笑意，手指一根根的轻敲臂膀。

　　“魔族，乌姓，莫非是那位的后人？”人群中一年龄资历较老的修仙者道。

　　雁无暇不解，魔族为何会突然造访人间。转念一想，巫鸿笺手底那条蛇不就是从魔族拿到的，如此说来，不照山和魔族势必有所勾结。但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能妄言。于是，雁无暇便问：“为何要引夔牛至此害人？你们难道要公然撕毁千年前的约定吗？”

　　神魔之战，以魔界和铸剑师落败告终。魔族投降后曾与神族签立契约，绝不危害凡界。

　　乌潭笑说：“呵。我不过是给那头夔牛找了个相好，想让他们生一只小夔牛给我玩儿玩儿而已。谁知这母牛看不上我为她千辛万苦挑选的相公，死活不肯跟他在一起，还突然发疯到处乱跑，一不小心就跑到这儿来喽。”乌潭耸耸肩，一副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凄苦模样。

　　“一不小心，不代表你制不住。乌潭，究竟是真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你心里清楚。”俞灼瑾道。

　　“你什么意思？我都说了不小心，你怎的还要揪着不放？真是晦气。”乌潭撇嘴。

　　俞灼瑾心平气和的说：“凡间百姓无故挨了一遭，才是真晦气。”

　　乌潭轻哼，别过目光。

　　“魔族的，别走神。”雁无暇还想继续说，乌潭便回眸打断了她，没好气地道：“什么魔族的，我叫乌潭。”

　　“好好好好好，乌潭。”雁无暇一本正经，随即拿出封妖葫芦唤出部分食人恶灵的身影，道：“这只恶灵，你可见过？上面有你们魔族的印记。”

　　乌潭敛眸细看，颇为不解，魔族并无魔物出逃。

　　“不认识，我们魔族的管理向来严苛，自从千年前定立契约后，就再未踏足凡间。就算偶有几只魔物逃走，也会很快抓回来，要么被你们人族修仙者斩杀，或者上界仙神察觉动手。这只，可不是我们魔族的。况且我们魔族中人豪放不羁，个个身姿挺拔，威武霸气，便是恶灵也断无此种猥琐之态。你们别什么都赖给我们。”乌潭放眼望向众人，接着说：“你们修仙者不也会走火入魔吗？兴许是你们心志不坚，或者其中有人心怀不轨炼制恶灵，想要自己害自己，还栽赃嫁祸。”说到这儿，乌潭鄙夷的撇了撇嘴。

　　雁无暇听得生出一种揍人的冲动，“不是就不是，说那么多干嘛！就你聪明。”

　　“切！”乌潭满不在乎的撇过脑袋。

　　夔牛是上古神兽，难得一见。若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免不了抽筋扒皮或者残忍训练。眼前的夔牛身强体壮，被养的极好。况且乌潭也并无恶意，夔牛还是由他带走比较好。

　　耳边传来一些修士的窃窃私语，雁无暇朝着屋顶上的人大喊：“还不赶紧带着你家牛离开，待会儿醒过来又要发疯。到时候你又不抓，平白祸害人。”

　　乌潭只觉得炸耳，并未体会其中深意，自然也没注意到某些落在夔牛身上的热切目光。

　　“走就走，叫什么叫，叽叽喳喳的比我家鸟还讨人厌！”

　　“哼！”雁无暇无语的别过目光。

　　乌潭纵身一跃，轻轻松松落到夔牛身前。他拍拍手，正蹲下身准备将夔牛叫醒驮他回去时，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便传入他的耳内。

　　“诶，我说乌潭，做人要讲规矩懂礼貌。你这夔牛伤人，砸坏了城内一应东西，是不是该有点补偿才是？”

　　乌潭循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方才说话的人。只见这人一身橙红衣衫，长得嘛倒也算端正，怎么说出来的话刻薄的要死！他又没说不赔人家东西，只是想先叫醒夔牛，再给出一袋银子和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而已。他们魔族，也是有秩序和规则的；他们乌氏，也是名门望族，数一数二的大世家。

　　乌潭轻笑，眉目张扬，道：“当然。”言罢，变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和一颗莹润的珍珠，稍一用力就掷给了那人。“诺，你们自己下去分吧，肯定够了。”

　　橙红衣衫男子弯腰双手捧住钱袋和珍珠，眼底发光。不过，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在夔牛。于是便说：“这点补偿仅够损毁的屋舍道路，大家心里可对这畜生留有阴影呢！”

　　乌潭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道：“你想留下我的宠物？”

　　橙红衣衫男子目露精光，道：“是替大家根除阴影！”

　　乌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起身将夔牛收入囊中，道：“休想！我的宠物可没伤到人！”

　　“怎么没伤到，适才的屋子里可是有人的。大家都看到了，刚刚的窗子是半掩的，窗子上还露出半截手呢！”橙红衣衫男子呼喝道，旋即看向雁无暇，“你说对吧，雁姑娘！你刚才不也正是看到那屋子里伸出一只手，意识到里面有人才慌忙出手的。”

　　雁无暇神情警惕的看向男子，缄默不语。

　　男子继而看向乌潭，意味深长的说：“说不定那屋中人已惨遭夔牛所害，死不瞑目啊！”

　　江渡云眸光锐利，你才死不瞑目！

　　乌潭见着男子是铁了心的要留下夔牛了，只是碍于自身目的蓄意粉饰，干脆道：“要打便打，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是个男人吗？至于屋中人是否遇害，你们一查便知。”

　　“众所周知，夔牛能直接侵吞天地万物，查那屋子有何用，要查就该查你那夔牛的肚子！要是里面没有人，在下自然不会再为难公子！”橙红衣衫男子道。

　　乌潭大惊：“检查肚子，你是要开膛破腹！”

　　夔牛活不成的。

　　养了那么多年，乌潭绝不允许自己的宠物牛牛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去，况且还是不明不白的背负吃人罪名。

　　那男子张开双手，微微抬起，望眼欲穿又极具鼓动性地道：“怎么？一条贱畜的命还比不上人命了？”

　　乌潭不语，只做防守状。

　　橙红衣衫男子率先发动攻击，两人便在长街上大打出手。男子出招丝毫没有顾忌，且招招致命，不留余地，显然是冲着要命去的。乌潭尚且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小伙，比不得老奸巨猾、混迹江湖的奸邪骗子，很快落入下风。男子在乌潭不及留意的间隙偷偷放出毒针，雁无暇见状，毫不犹豫的甩出落翎鞭打飞毒针。男子转头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旋即一掌将乌潭劈倒在地。左手掌心燃起毒焰，下一刻就要打在乌潭身上。

　　雁无暇二话不说当即阻止了男子的动作，男子怒道：“纵你是天恒宗弟子，也该讲道理吧。我为民除害，你却几次三番的向我出手。天下第一宗门的教养便是如此吗？”

　　雁无暇道：“不讲道理的是你才对，一直在这儿挑拨是非。想要夔牛就直说，何必如此装模作样！”

　　陶千玦挡在她身前，对那男子说：“乌潭赔付的银钱已经足够重修损毁屋舍，便是灾后重建也绰绰有余。且我天恒宗弟子行事一向有理有据，现在只是一些微末小事引起的争论，阁下不要动不动就牵扯整个宗门。”

　　俞灼瑾趁几人争论的空档潜入那间屋子，却什么也没发现。雁无暇出手速度十分迅速，落翎鞭方一碰到夔牛就使其停下了动作。若夔牛真的伤到了屋内之人，现场定会残留血迹，伤者也一定会因为害怕而发出尖叫。可是屋内一片整洁，除了稍显凌乱的窗框外，什么异样都没有。俞灼瑾将手伏在地上，施法探查此地可残存魂魄。然而没有，首先，夔牛是神兽，根本就不会轻易食人；其次，俞灼瑾查不到任何有关人留下的气息……

　　莫非，这屋子里住的是修仙之人。

　　俞灼瑾微微蹙眉，毕竟大家是实打实的瞧见了里面有人的，包括他自己也看到了抬着窗沿的手。若是如此，那这人的修为恐怕远在他之上。

　　乌潭捂着胸口贴墙爬起，面色痛苦。

　　这崽子，掌中居然有毒！一点也不光明磊落。

　　雁无暇和男子喋喋不休地吵着，俞灼瑾回到原地，对陶千玦使了个眼色，示意屋内之人有异，总之大概率是没被夔牛吃了的。

　　“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长得也就那样，眼光还不行。不行就算了，还不行到让人两眼一黑的程度。就你这身衣裳，丑陋得要死，衬得你本来就土黄土黄的皮相黑到泥里。都说看人不要光看脸，但你的心肠也没好到哪里去嘛，简直跟你的人一样黑！相由心生果然不假！识相点就赶紧离开东城，不要嚯嚯人眼了，再看你一眼我都要自戳双目了……”雁无暇一通骂道。

　　俞灼瑾双唇微张，神情惊讶又佩服，试探着问陶千玦：“无暇姑娘……平时，跟人吵架的功夫都这么厉害的嘛？”

　　陶千玦面皮抽动了一小下，怀着既骄傲又不愿暴露的心情说：“小师妹，义愤填膺，侠义心肠。”

　　俞灼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接着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橙红衣衫男子眼见争论不过，当即大怒，掌心泛出金红火光，凝成火球砸向雁无暇。

　　雁无暇挥鞭打撒火球，俞灼瑾直冲而上，与之交手。

　　雁无暇挥鞭加入混战。

　　陶千玦趁机跑到乌潭身旁，给他喂了枚解毒丹药。

　　那男子不敌他们，又见陶千玦在乌潭身旁，瞬间失去理智，一阵煞是强悍的灵力震开众人。

　　傀儡术！

　　江渡云眼神一凛，旋即出手打退要对乌潭动手的他。

　　她想错了，大家都想错了。

　　那男子的目的从不在夔牛，反而是在乌潭。

　　夔牛缘何突然发狂，又为何偏来了东城？

　　不照山。

　　山神是他们虐杀的，食人恶灵是他们放的，乌潭也是他们故意引来的，再安排个中间人。

　　魔族中人现身凡界，不照山便可将东城危难和那些被屠戮的村镇百姓的死通通嫁祸给魔界，这是在修仙界未察觉不照山存在的前提下。若在知晓的前提下，那么他们就可以杀了乌潭，借此引发两界恩怨是非，分散修仙界的注意。

　　前后都是不照山得利。

　　雁无暇双手后杵，支撑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帷帽的女子。她的眼神很炙热，仿佛想要将那层轻纱洞穿，好看看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她又救了她一次。

　　每一次，这女子的身影都会令她想起一位故人。

　　她们凌空挥剑的样子，真的很像。一样的轻盈若羽，一样的摇曳翩然，一样的于细微处可见刚韧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