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繁华落幕 消解她的泪 ...

  •   阮娴扑跪到崔元青身旁时,她的指尖轻轻颤动,费力睁开了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阮娴在嘈杂的人群中辨认着她的口型。
      “……好、疼。”

      望着崔元青脑后不断溢出的血液,阮娴手足无措:“疼就不要说话了,我这就让人去找大夫!”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崔元青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住了衣袖。

      “我、撑不住了……长徽,附耳、过来。”

      阮娴瞬间湿了眼眶。
      她摇着头,想阻止她说这些丧气话,可满眼的猩红都在警示她,不该在此时错过任何字句。

      她握住她的手,跪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中,几乎要将耳朵贴在她唇畔,才能听清她吐出的气息。

      “煦朝的未来、我就、交给你了……帮我、告诉我父亲……女儿这一生、不负天下,不负崔氏,独独辜负……他的苦心栽培,希望他……原谅我的不孝。”
      ……

      在今日以前,阮娴没有想过,两个活得轰轰烈烈的人,竟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双双殒命。

      随王当场毙命,崔元青也在说完遗言后,永远合上了眼睛。
      这一切快得不切实际,直到崔元青的遗体被抬走,江明徵牵起她的手,沉默地为她擦拭指缝中的血迹,她才迟滞地抬起头。

      泪光中的人影有些模糊,但阮娴依旧能从中望见他温柔的眉眼。

      四目相对须臾,他先垂下眼眸。
      “火药需要时间排查,我们先回去吧。”

      “好。”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愣愣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周遭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即使瞧见,也没工夫深究。

      江明徵轻轻叹了声气,牵着她往回走,阮娴却不住地回头,望向地面那滩渗入泥土的暗红血迹。

      “我以为,时隔多日,再见面时,我能与她坐下来,好好说一番话。”她的声音低得快要散进风中,“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她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随王大权独揽,娘娘被软禁宫中,出此下策,只怕是走投无路了。”

      走到轿辇旁,江明徵扶着阮娴入内,环顾四周,见无人注目,也随之入内。
      轿帘落下,他终于能够腾出一只干净的手,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直至此时,阮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连忙推开他的手想要自己来,却被他先一步觉察意图,轻柔地攥住手腕。

      他举起她的手掌,无奈解释道:“你手上脏,我擦不干净。”
      她动作顿了顿,这才发现指缝间都是干涸黏腻的血痕。

      阮娴眼眶又不争气地热了,旧的泪痕还没擦干净,新的水珠又要滑下来。
      她抽出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坐正身子,逞强道:“我没事,你先去忙你的事。”

      “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江明徵并没有理会她的回避,“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消解她的泪水,就是他的头等大事。

      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心里有别人也没关系,他是她亲口承认的兄长,是这世上最有资格陪伴她的人。
      此时此刻,他不想再躲藏,不想再隐瞒,她若还是要演,要拿“公主”的身份压他,他也可以现在就摊牌。
      他不能再放任她独自悲伤。

      望着他眼中的不容置疑,阮娴忽然有些心悸,犹豫了片刻,没有再躲开他,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以后,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

      阮娴用力吸了吸淤堵的鼻子,望着自己沾满灰土的衣袖,眨掉眼眶里最后一点泪水,默默举起江明徵的手臂,拿他尚且干净的衣服狠狠擦了把脸。

      “这身衣裳料子不好,轻一些,莫蹭疼了。”
      他没有丝毫抗拒,只在见到她近乎蛮横的动作后,才轻轻皱起眉头。

      阮娴并未因他的话而放轻动作,任由粗粝的布料与娇嫩的皮肤摩擦,似乎能用生理的不适催出几分清醒。
      如此作罢,她还故意挑衅似的凑到他面前询问:“我脸上干净了吗?”

      江明徵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红肿脸蛋,分不出是哭红的还是磨红的,一时间,又心疼又无可奈何。
      可他唯一能做出的抗议,也只是先不回答,直到将她糊在脸颊上的碎发尽数归整到耳后,才柔声开口:“一直很干净。”

      “那就好。”阮娴坐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王暴毙,皇后薨逝,宫城无主,我们不宜在外久留。正阳门不能进,那就速速排查其他地点,皇都城大大小小二十八道门,我不信他随王有那么大本事,两日之内能埋完火药。我们今日说什么也要回宫,这皇都,不能再乱下去了。”

      -

      回宫之路比想象中的要顺利。

      诚如阮娴所料,随王布局仓促,火药只存于正阳门至宫城的这一段路,只要不注重仪仗,从哪个门进都是一样。

      随王死后,他的部下也成了一盘散沙,面对声势浩大的王军,顷刻间作鸟兽散,除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大多数的士兵都选择缴械投降。

      那几个硬骨头本欲伺机引爆火药,还没等有所动作,先被自己人绑了供出来,最后只落得个贻笑大方的下场,即便求死也不得,被卸了下巴收了毒药,收押在牢里,等候发落。

      黄昏时分,宫中开始筹备皇后葬礼,泣不成声的春韵从棺椁旁走来,手中拿着两个物件。

      一是继位诏书,这一次无人打断,它被顺利放到了阮彦手中。
      二是一封厚厚的信,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有说,郑重地将其交给了阮娴。
      阮娴好奇不已,却没来得及当场拆封。

      自她迈进皇都的那一刻起,背后就挂了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诏书的交接,并不意味着尘埃落定,它恰恰是一场新风暴的开篇。

      议事堂内人头攒动,阮娴刚踏入一只脚,差点被数道目光逼退。
      但这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上一次她没有怯场,这一次,她更不可能退。

      阮娴沉静地扫过一干人等,消肿的眼眶给了她不小的底气。
      她侧过身,给身后换上天子服制的阮彦让出一条路,众人见状,暂且压下面上不虞,山呼万岁。

      在她鼓励的目光下,阮彦稚嫩地宣告“平身”,迈着大步,坚定地走向高位之上那把龙椅。
      阮娴缓步跟上,于侧位落座,关昱尧跟在她身后,腰间配着一柄长剑,甲胄的摩擦声音响彻大堂。

      可在场的臣子,各个都是须发花白的人精,两两对视间,那点被震慑的惶恐,须臾已消散殆尽。

      阮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面相觑的众人,不多时,一众朝臣之中走出个颤颤巍巍的老臣。
      “此番劫难,幸有长公主殿下护陛下周全,殿下劳苦功高,实乃社稷之幸!如今,尘埃初定,朝中诸事,自有臣等与六部同僚尽心竭力,殿下凤体疲乏,正当安心荣养。”

      话音刚落,他身后又走出几位大臣。
      “韦大人所言极是,殿下在外奔波,凤体要紧。”
      “朝堂杂事,交给臣等便是。”
      “陛下有臣等忠心辅佐,殿下大可放心!”

      阮娴不为所动,微一抿唇,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有劳诸位挂心,只是陛下年幼,先帝遗诏命皇后娘娘辅政,不想娘娘却为国捐躯,她临终前亲口将陛下托付于本宫,我身为陛下长姐,自当义不容辞。”

      此话一出,堂中静默片刻,但很快又有人走了出来。
      “殿下,恕臣不敬,您说娘娘亲口托付,可空口无凭,如何作数?纵是属实,可这辅政人选,关乎我煦朝国本,又岂是皇后娘娘一言可定?”

      “是啊,”方才站出来的人中,有人点了点头,“这佐政人选,需有先帝明诏,或宗室重臣共议,方合礼法,殿下年纪轻轻,如何胜任?”

      阮娴眉头一皱,不等开口,一旁的关昱尧先忍不住了,沉声道:“殿下如何不能胜任?若无殿下临危受命,统领勤王之师平定叛乱,此刻坐在这里议事的还不知道是谁!”

      “关小将军这话就有失偏颇了。”那人冷笑一声,恭恭敬敬朝上做了个揖,言语却毫不客气,“恕臣直言,天下谁人不知,此行若非有你与江中书二人倾力辅佐,以及那南旻王子的仗义相助,殿下怎会有如今的成就?殿下有功不假,可这功劳有多少是运气,旁人不清楚,关小将军还不清楚?”

      “我自然比你们都要清楚!殿下的所作所为,将士们服气,百姓也看在眼里,正是辅佐陛下的不二人选,此乃人心所向,并无不妥!”

      “呵,依老夫看,这‘人心所向’,只是你一人之心吧。关小将军与殿下自幼相识,沾亲带故,民间早有姻亲传言,她若得权,关氏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你!”关昱尧一时哽住,竟不知如何反驳。他说的也没错,在阮娴烧毁诏书前,这番话少说有八分准确。

      那老臣眼中闪过精光,看得关昱尧更是愤懑,情不自禁按住配剑,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镇静的声音。

      “是。”
      关昱尧霎时愣住,震惊地回头看向阮娴。

      阮娴朝他轻轻颔首,抿唇一笑,转眼看向那提出质疑的臣子:“这位大人所言不假,真要说来也是运气使然,这一路若无人并行,单凭我一人之力,绝不可能走到如今。”

      她稍作停顿,扫了眼神色各异的众人,那位老臣满脸得逞的喜色,乘胜追击般道:“殿下一介女流,自幼长于深宫之中,娇生惯养,不学无术。佐政一事非殿下所长,往后若总仰仗他人之力,恐怕难以服众,亦非国家之福。”

      望着关昱尧紧蹙的眉头,他挺直腰杆看向阮娴,却见她神色淡淡,眼中似还有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眉梢轻挑,将身微微向前倾:“大人说我仰仗他人,我不否认,可说我难以服众,我却有一问不解。汉高祖文不及萧何,武难比韩信,谋逊于张良,却能开创四百年基业。昭烈帝半生颠沛,全凭忠志之士生死相随,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才有蜀汉鼎立的局面。大人您说,他们如何能服众?”

      见他面色微凝,阮娴轻哂一声,重新坐正了身子,气定神闲地续道:“古往今来,有几位帝王堪称全才?为君为上者,本就该集思广益,使英才各尽所能,方能成就大事。再者说,若我武功盖世,智谋超群,可提三尺剑上阵杀敌,闭门造车便想出万全之策,那满朝文武,六部百司,养来何用?”

      殿内沉寂了一瞬,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再次落回最初发难的官员脸上,不知何时已敛起了那点温和的笑意。

      “我今日坐于此,与诸位好言商议,是念在诸位多为国效力多年,亦是给朝堂一个体面,给新政一个平顺的开端。但请诸位勿要忘了,你们此刻能站在这里慷慨陈词,是因为我当初保下储君,将那逆贼逼上绝路。若非如此,诸位现在,恐怕还是随王座下战战兢兢的鹌鹑。

      “我愿以理服人,以德化人,可皇都城外数万大军还等着卸甲。我之所求,无非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但若有人一味胡搅蛮缠,持偏见阻挠国事,我不介意换一种方式,让该闭嘴的人直接闭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繁华落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