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尽兴而归 ...
-
闲暇时光转瞬即逝,此后两日,诱敌深入计划徐徐展开,随王援军如预期赶来。
二月廿二,两军交战前夕,郡中各大要员再度聚首。
这也是阮娴这两日以来,头一回与江明徵共处一室。
虽然自欺欺人地立下豪言壮志要原谅他,可真要碰了面,阮娴心里还是发怵。
每每一瞧见他,她就会克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梦。
她怕被他发现异样,平日里连话都不敢与他多说一句,能躲则躲,躲不了就硬着头皮寒暄两句。
好在他是个识趣的,寻常不会来叨扰她。
可今日,实在是躲不开。
阮娴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听着江明徵的汇报,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点划,她的视线不觉便被吸引,稍稍反应过来又立刻弹开,匆匆落向别处。
如此反复,阮娴只觉煎熬难耐,竟听不进一个字,好在军务之事本也不指望她来谋划,她只需听罢后点头,敲定方案即可。
只是……
他的汇报也颇长了些。
江明徵说到一半,流光端来茶水,阮娴正是心绪不宁的时候,见她走到身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伸手准备端茶,正巧江明徵也要移动一枚棋子,两只手不约而同地抬起,在空中有一瞬极短的交错。
阮娴眸光一颤,猛地缩回手,指尖甚至碰翻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水洇湿舆图一角,二人都愣住了。
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方。
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不足半秒,阮娴便如同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错过了他眼中怔忡后骤然破碎的裂痕。
垂眸之后的阮娴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她这样夸张的反应,一定会被他察觉出端倪。
她就说不能碰面不能碰面,她如此失态,万一被他怀疑怎么办?
“咳。无妨。”阮娴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地站起身,“这些我都看过了,并无异议。你们继续,我有些乏累,去外头走走,清醒清醒。”
“……是。”
阮娴几乎是逃离了书房,匆匆将一室的尴尬甩在身后,走在廊下,春风也吹不散脸上的热意。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心,反复回味着方才碰翻茶盏的失态,残留疤痕的指尖不禁微动,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惊悸。
阮娴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她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不过就是个梦而已,何故如此畏首畏尾,惊慌失措?
别说他尚不知情,便是被他知晓又如何?她现在是公主,是阮娴,又不是与他相识数载的陆知宁。
即便……即便来日坦白,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若非是他有错在先,她又怎会平白无故做这种梦?
都是他先招惹的她,怪罪起来,首当其冲的也应当是他,现在怎么只有她一人心慌意乱?也太不公平了!
不错,他都不亏心,她也不能认怂。
眼下社稷未安,大业未成,外头强敌环伺,将士们枕戈待旦,所有人的前途命运都系于此地,她怎么能在这里,为了这点心思因私废公?
在这个紧要关头,她不能,也不该被这种莫名的情绪左右。
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勉强的支点,阮娴深吸一口气,拍拍脸颊,拍醒昏沉的头脑,下定决心后,重新踏进书房。
-
计划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地推进。
这几日,双陵城头换上了北晖军的旗帜,城内偃旗息鼓,营造出已被攻占的假象。
两日后,随王援兵兵临城下。城墙之上,雁北军吹响北晖特色的号角,随王援军信以为真,毫无防备地进入“空城”。
城门落下,伏兵四起,早已埋伏在侧的雁北军主力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而在敌军后方,另一支奇兵成功截断粮道,既补给了城内亏空的粮仓,也使得随王军腹背受敌,彻底陷入死局。
二月廿五,雁北新增援军赶到双陵城,现如今,除却折损伤兵,勤王队伍已有六万兵马,即便随王再向北晖借兵,也再难翻转局势。
是日晚间,郡守府内大摆庆功宴,犒赏将士,为起兵回京誓师。
夜色初降,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厅堂之中,阮娴与阮彦并坐于主位,端着一杯清酒,望着卸下重担的将领们把酒谈笑。
听着他们谈论家乡的吃食,挂念远方的亲人,她的唇边也不由噙上一抹温和的笑意。
随着酒气蒸腾,堂中的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只是阮娴不怎么碰酒,也不许阮彦喝酒,姐弟二人安安静静坐在高位上,吃相更是格格不入的斯文雅致,即便说了“诸位尽兴”之类的客套话,也无人敢真的尽兴。
某一瞬间,阮娴眼前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瞧见了几个月前那场盛大的宫廷夜宴。
明明也宣称要君民同乐,宾至如归,席上众人却一个比一个的克制恭顺。
那时她还是台下压抑的宾客,此时她却成了高台之上虚伪的君主。
她不喜欢这样。
阮娴放下筷子,正巧关昱尧举杯看来,二人目光相撞,虽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却同时笑开。
“殿下,这碗酒我敬你。”关昱尧起身,眼眸被火光映得极亮,“此战大获全胜,殿下居首功!若无殿下日夜奔走告慰军民,坐镇中枢临危不惧,我等岂敢放手拼搏?这一杯,敬明主!往后二位殿下去哪儿,我关昱尧就跟到哪儿,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阮娴闻言微愣,转而便放下手中小巧的酒杯,执起案上的酒壶,将面前的银杯斟满后,才执杯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
“这一杯不该敬我。此战首功,当属所有在这双陵城中战死的将士们。我这一杯,敬每一位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魂。”
她说着,将第一杯酒庄重洒于地上。
随后,阮娴再次斟满酒杯,环视众人后,微微一顿,提高声音又道:“而这一杯,我敬诸位。双陵城大捷,为明朝的路开了个好头,可前路依旧艰险,还需诸位与我一同克复京师,铲除奸佞,重整山河!”
此话说罢,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关昱尧立马随了一杯,擦去唇边水渍,爽朗震声道,“铲除奸佞,重整山河!”
此话一出,立时一呼百应,众将士也纷纷热血沸腾地附和,更有情绪激昂者,将酒杯摔得哐哐作响。
阮娴淡笑不语,只待众人情绪平复,才温声道:“诸位尽情,今日不醉不归。我饮酒过甚,有些乏累,便不在此扰诸位雅兴。”
众人见状出言挽留,她从容温和地再三推辞,不多时便脱身离席。
她看得出少有人真心想要挽留她,见她要离开,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大家都松懈了不少。
说是尽兴,便要尽兴。
……
阮娴走后不多时,阮彦也跟了出去,江明徵看着空置的主位,只觉满屋的灯火也变得冰凉一片。
他默默放下手中杯盏准备起身,三五名带着醉意的将领却围了过来。
“江大人!”为首的将士一掌拍在他肩上,带着酒气道,“这次能把那群龟孙耍得团团转,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来来来,是汉子就干了这碗!”
江明徵眉间微蹙,温和地推拒道:“多谢将军抬举,只是在下不善饮酒,恐酒后失仪……”
“诶!”旁边将领听到这话立马打断了他,“失仪那屁大点事有什么好计较的,喝了酒谁不上头?我们讲究的就是一个真性情!江大人这话,难不成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粗人?”
“就是!读书人就是规矩多!酒都不敢喝,扭扭捏捏,不痛快!”
煦朝重文轻武积弊已久,他们佩服他的才智不假,可言语之间的轻蔑,却也不难看出,他们这是存了心想在他面前找回属于武人的场子。
江明徵神色微变,眸光骤冷,正欲开口,一道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诸位诸位!”关昱尧笑着走过来打圆场,不着痕迹挡开了劝酒的众人,“你们就别为难人家江大人了,人家做事靠的是聪明才智,又不是一肚子酒水和胆气,怎么能跟咱们这些糙人比酒量?你们这般灌他,未免也太胜之不武了!”
他的话纯粹出于好意,可落到江明徵耳朵里,却扭曲成了另一番面目。
什么意思?
他没有胆气,比不过这群糙人,是被群起而攻之的弱势群体,需要旁人来呵护,是吗?
此话一出,他若借坡下驴,岂非做实了他不堪一击,软弱无能?
要换做旁人,若能勉强解围,倒也算作罢了,只是……偏偏是他。
他不需要他的怜悯。
思及此,江明徵轻轻拨开了关昱尧试图阻拦的手臂:“骁越将军好意,江某心领了。只是,既然诸位将军盛情难却,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
说罢,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他从那将士手中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海碗,犹豫片刻,仰头灌入喉中。
将士们喝的酒并非他与阮娴杯中的清酒,而是度数极高的烈酒。
辛辣的液体烧过食道,带来剧烈的灼痛感,江明徵平素极少饮酒,连清酒都只能浅酌几杯,一口饮尽,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咳出来。
众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喝彩,不等他缓过气,又满上一碗酒递到他面前。
“没想到江大人居然深藏不露啊!好样的!来,再来一碗!”
关昱尧见势头不对,连忙阻拦道:“你们差不多可以了……”
“无妨,诸位尽兴就好。”江明徵铁了心不能在他面前露怯,几乎是抢着接过第二碗酒,再次端着碗一饮而尽。
一碗之后,又是一碗。
江明徵不再推拒,甚至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饮尽。
周围的叫好声渐渐变得模糊,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不断被斟满的酒碗。
关昱尧愕然瞪眼,徒然地张着嘴,惊诧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酒极烈,饶是他自己也承受不住如此痛饮……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见这群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昱尧便不再多言,坐回到自己席位上。
宴席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