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明月》携月乘鸢

67、迷途知返

　　话虽如此，可阮娴却还是放慢了脚步。

　　关昱尧步子大，准备撒手自己走，可阮彦死活不依，赌气似的拽着他的手腕，偏要维持并肩的队列。
　　一路上，阮彦都在沉默地盯着地砖，满心郁闷无处释放：真不知道那个江大人有什么好，竟让阿姐把一颗心都悬在他身上！

　　阮彦一直都知道他，他是皇兄皇嫂十分器重的要臣，是崔国公最喜欢的门生。一个寒门举子能走到这个位置上，他确实很有才华很有本事，可阮彦并不喜欢他。
　　安太妃一直教导他，做人要有骨气，这个江明徵，恰恰就是最没骨气的那种忘本谄媚之徒。

　　但阮彦懂得感恩。他知道，这一路都是他在保护阿姐，所以他也只是不喜欢他而已，并没有打算讨厌他。

　　午饭之后，在听阮娴说要去看望“江大人”时，阮彦本是想跟去当面道谢的。
　　一路上听她碎碎念，阮彦想，能让阿姐这样关心的，或许不是坏人？

　　可改观就在一瞬间。
　　从江明徵有意忽略阮娴，让她伸出的手落空的那一刻，阮彦就决定讨厌他了。

　　阿姐那么在意他，他居然敢那么冷漠！
　　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啊？！

　　偏偏阿姐也是个不争气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甚至还为了这样一个人凶他！
　　可真是不得了了！

　　阮彦真是委屈死了，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阿姐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第一，他不如关昱尧家世好名声好，能给阿姐一个稳定幸福的生活。
　　第二，他不如关昱尧性格好人品好，阿姐相处起来不累。
　　第三，他不如关昱尧骁勇善战，能够保护阿姐不受伤害。

　　除了生得一副好皮相，他根本哪哪都比不上阿尧哥哥，难得阿姐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算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都是江明徵的错。

　　阮彦觉得，他必须要让阿姐迷途知返。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守护姐姐姐夫的美满婚姻，全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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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厅离书房不远，一行人须臾的功夫便到了。
　　这饭厅并非与那日的宴会厅，不算宽敞，但容纳四人绰绰有余。
　　饭菜已经布好，由雁北军炊家子掌勺，皆是些寻常小菜。

　　“随意坐，不必拘礼。”阮娴说着，率先寻了个位置坐下。
　　阮彦还未正式继位，若论长幼尊卑，她便是这席间第一人，可她不愿被繁文缛节束缚，便领头做这破局者。

　　关昱尧最听话，听话得过了头，刚听完半句，立马就近落座。
　　江明徵最不听话，他依然准备按照礼节坐在末位，却发现那处恰好与阮娴相邻，一时踟蹰不前。

　　不过，下一刻他就无须纠结了。

　　只见阮彦抢先一步坐到阮娴身旁，然后指着关昱尧身边的空位，扭头对他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江大人怎么还站着？你坐那里吧！”

　　江明徵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微顿。
　　他随手一指，就将他发配到了距离阮娴最远的位置。

　　阮彦真的是个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孩子。
　　他的敌意很明显也很莫名，但在方才，听到他那句“外人”以后，江明徵已决心不再深究了。
　　他们所求，殊途同归。

　　江明徵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温声应下，便依言走到关昱尧身旁坐下。

　　一场晚膳，就在这样各怀心思的微妙氛围里开始。
　　动荡将近，无人还有功夫谈笑，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地沉闷，每个人都被自己心头迥异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明明也是四个人的饭桌，比之上午，却是天差地别。

　　阮彦侧眸看向阮娴，只见她心不在焉，虽坐在身边，思绪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阮彦又转眼看向关昱尧，只见他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狼吞虎咽，恨不能速战速决。

　　他知道让他们忧虑的源头是什么，可他还是想把沉默归咎于多出来的不速之客。
　　他的郁闷总要找个出口，不能是阿姐，不能是阿尧哥哥，那就只能是他。
　　思及此，阮彦又在心中给江明徵记了一笔罪过。

　　但他现在没功夫跟他算账，当务之急，是让阿姐的心思快快回来：“阿姐，这个鸡汤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嗯，彦儿坐，阿姐自己盛。”阮娴眼眸轻动，按下准备起身的阮彦，伸手拿起汤勺。

　　阮彦心下稍安，正要松一口气，却听阮娴话锋一转，热切招呼道：“江大人也将碗拿过来吧，这汤放得太远，我替你盛一碗。”

　　阮彦一张小脸立刻垮下来了，匆匆抬眼看去，只见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怔愣错愕，竟瞧不出半分欣喜。

　　“微臣不敢，殿下万莫如此！”

　　不是，这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阮彦听得火冒三丈，哪成想更气人的还在后头。

　　只见阮娴竟将他的推拒当作耳旁风，盛满一碗让人端到他面前，还说道：“这碗我没用过，你拿去用。你身上有伤，别光吃眼前的青菜，多补充些营养才好得快。”
　　“……多谢殿下。”他只能不得已收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好似极不情愿。

　　阮彦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却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能默默把自己的汤碗推到阮娴眼前：“阿姐你喝我的。”

　　阮娴正打算让人再取个碗来，闻言颇意外地笑道：“谢谢彦儿，阿姐再要一个就好，彦儿喜欢，要自己多喝些。”
　　阮彦被她这一笑浇灭了几分憋屈，心软地默念：都是江明徵的错。

　　他想，他得让阿姐知道，他们才是一家人。
　　阿姐除了爱自己以外，只能爱他。善心若是实在无处安放，加个关昱尧他也不介意。
　　可她不能这样，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排得比她自己还高。

　　若那外人对她付诸同等的关切与爱护，阮彦还能安慰自己这是礼尚往来，可她这不是明摆着倒贴吗？再这样一厢情愿地执迷不悟下去，只会害人害己！

　　“阿姐阿姐，你快尝尝这道菜，是不是跟除夕那天母妃娘娘亲自做的一个味道？”
　　“是吗？”阮娴好奇地将他夹来的菜送入口中，愣了片刻轻轻笑道，“彦儿是思念娘娘了吧？这手艺可比娘娘好多了。”

　　“不像吗？”阮彦揣着明白装糊涂，又将盘子往关昱尧的方向推了推，“阿尧哥哥你也尝尝，我还记得你那日将整盘都吃完了，母妃娘娘开心坏了，直说自己厨艺见长！”

　　关昱尧看着眼前的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道：“偷偷告诉你们，其实我那天说的都是客套话，你别回去告诉姑母啊！”
　　阮彦一愣，听见身旁的阮娴轻哂，也好心情地笑开了花。

　　“我好怀念那个晚上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出门在外，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母妃娘娘……”
　　阮彦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阮娴见状，搁下筷子想要安慰，却被他顺势抱住胳膊。

　　“不过好在我们又遇见了，只要阿姐和阿尧哥哥在我身边，我就不孤单了。等到来日回到皇都，咱们一家四口要多多团聚！”
　　“好好好。”阮娴捏了捏他的脸蛋，柔声哄着，“快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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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四口。
　　江明徵反复咀嚼着这个词，默默咽下温热的汤。

　　除夕那夜，一墙之隔的烟火和欢笑，他也还记得。
　　是了，这才是她应有的世界，干净，安稳，有来处，有归途。

　　无论那夜，还是此时，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窥探幸福，习惯孤寂，这才是他的常态。
　　这些时日的颠簸流离，让他险些忘了，她的靠近是意外，是不得已，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配得上，而是因为她向来慷慨。
　　事实上，每一次获得她的特殊关照，他都比旁人付出更大的代价。

　　洞悉这个事实，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但他恰恰需要这份难过，这份钝痛能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能喜欢她。
　　对，是不能。
　　不能喜欢，不敢喜欢，不配喜欢，不是不喜欢。

　　因为她有婚约在身，喜欢她，会给她造成麻烦。
　　因为她与阿宁太像，喜欢她，是对那份维系多年的情谊的不忠。
　　所以，难过也好，苦涩也罢，他都要逼着自己去听，去看，去认清，去远离。

　　他的定位是盟友，他们可以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信任，除此之外不能再有其他杂质。
　　在其位谋其事，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

　　但他承认，这实在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至少此时此刻的他还处理不好。

　　一碗汤饮毕，江明徵搁下汤匙，起身行礼：“臣已用完，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还诸位慢用。”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他便转身离去。
　　他不能再留，多滞留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听到这话的阮娴有些错愕，先是望向他几乎未动的饭菜，迅速扭头朝他看去，正要开口，却被阮彦拉住添了一筷子菜，再回头时，他已消失不见。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句“怎么又吃得这样少”，因为失去对象，便只能噎在喉间。

　　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的身体需要滋补，如此敷衍了事，于恢复大为不利。

　　阮娴收回目光，望着那处空荡的座位，心仿佛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可具体是哪里，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隐约觉得，他的离去并不仅仅是因为什么要务繁忙，可她又无法确切指出问题所在。

　　她想，是不是彦儿方才的话让他心生芥蒂，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好像是没有做好平衡，觉得阮彦天真懵懂，便处处照顾着阮彦的感受，忽略了他。

　　他对她而言很重要，对旁人却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她若不对他多多关照，便无人会再去留意他，包括他自己。

　　可细细想来，她又觉得不止是这样。
　　这种微妙的疏离和隔阂，打从今日第一眼见到他，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难道是太疲累了？受了那么多伤，打不起精神也正常，只是……她觉得不太像。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明白，所有的思绪，最后化作一丝淡淡的失落，盘旋心头，挥之不去。

　　罢了，多思无益。
　　大不了晚些再让人做些温补的餐食给他送去。
　　眼下这个时候，养好身体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