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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宴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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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仁三年腊月十三,渊和天子诞辰,设宴两仪殿,外宾进贺,百官在宴,热闹非凡。
宴席始于黄昏,不设分席,男女宾客各据大殿一侧,以宽阔的御道为界,皇室成员居上位,长公主随众嫔妃列于帝后之下的第二层高台。
阮娴从前在典籍的字里行间中窥见过此番盛景,若是细细回想,也能在公主记忆中寻到些许片段,只是终不及身临其境。
她在上位往下看,人潮绵延不见底,不由心生感叹:难怪世人挤破头地追名逐利,原来站在权利的顶点,所见皆是此般荣光。
可阮娴却全无心潮澎湃,只觉厌烦。
脏。
高台之上冠冕堂皇的君主,席位之下绯袍金带的青年,全都脏透了。
所以,这就是他不惜抛却一切,也要趋炎附势,沽名钓誉的理由吗?
她望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忽而产生被血液浸染的错觉,鼻腔间吸入的明明是食物的香气,却不知怎的,也化作了粘稠甜腻的血腥气。
又是前日那场噩梦。
阮娴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垂下眼帘,强忍反胃。
宴席很快拉开帷幕,乐舞升平,百官祝寿,高台之上的年轻帝王赐酒回敬,一派君民同乐,海晏河清之象。
阮娴随着众人起身,又随着众人落座。
三年了,她难得在如此盛大的场合露面,一路行来,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偶尔有几道视线撞上,对方便会匆匆移开,假装从未看过她。
阮娴早已料到,对此并不在意。
她安静地坐着,偶尔捡块点心慢慢品味,看着歌舞打发时间,忽然间,却察觉一道格外不同的视线。
那道目光尤为灼热,锐利又冒犯,好似附骨之蛆,令她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阮娴手中动作一顿,不适地蹙起眉头,四下搜寻源头。
贵宾席间就在这时生出了动静,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猛地抬眸朝望去,那不适感却骤然撤去,留她像个无头苍蝇般迷失了方向。
她定下心神,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席间之人。
贵宾席上坐的都是异邦的使臣,阮娴料想,她毕竟是皇帝的亲妹妹,小国使臣谨小慎微,想必不敢招惹她,于是便将目光投向身份最尊贵的两人:
北晖国的大皇子忽律,南旻国的璟辰王燕翎。
那璟辰王姿容姝丽,阮娴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可他此时正与人交谈,言笑晏晏,乐此不疲,想必也没这个闲工夫搭理她。
阮娴凝了他片刻,又将目光投向北晖皇子忽律,恰逢他起身祝酒,粗犷豪放的声音响彻大殿。
他口中说着祝词,却在她看向他的瞬间,将鹰隼般敏锐的目光勾到她身上。
他仅仅刮了一眼,又转回那方高台,阮娴却已不寒而栗。
她来来回回地翻找公主的记忆,却不曾寻到一星半点此人的影踪。
他们之间,素昧平生。
阮娴心绪不宁,端起桌上的酒水抿了一口。
酒是清香可口的果酒,以防宾客酒后失礼,度数极低,入口冰凉,反倒有醒神之效。
在这之后,一切似乎归于风平浪静。
阮娴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大殿之中,不说成千,也有上百人,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无数,怎么她会只对一人的目光坐立不安,那眼神是刀子做的不成?
她想了想,决定将其判断为错觉,将自己的疑神疑鬼归咎于昨夜没能睡个好觉。
宴席过半,一曲舞罢,舞姬下场的间隙,忽有内侍入殿,高声同传:“报——镇北候次子,骁越将军关昱尧到!”
话音落地,大殿静默了一瞬,高台之上传来帝王欣然的声音:“来的正好,快快宣他进殿!”
关昱尧?她好像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阮娴好奇地看去,来人墨发高束,眉宇间气宇轩昂,意气风发,一袭圆领黑袍上绣着暗色纹饰,随着动作的起伏若隐若现,臂间护袖上也缀了银光,忽闪忽闪的,有些惹眼。
舞刀弄枪的将军,竟还能生得这般好模样。
她还以为他会变得皮肤黝黑,满面风沙,块头壮硕,她常年征战沙场的外祖和舅舅们就是如此。
只一眼,阮娴便认出了他。
此人是安太妃的侄儿,儿时常常随母入宫,与公主年纪相当,常被大人撮合着玩耍,只不过……相处地不太愉快。
不知是否是她花了眼,那关小将军行过礼后,似乎瞥了她一眼。
阮娴不着痕迹垂下眼帘,却霎时一愣。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道如芒刺般的注视。
怎么回事,不是错觉?
她拧起眉,循着感觉望去,那怪异的目光却一次没了影踪。
阮娴心中一阵躁郁。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她真是被戏耍累了!
……算了!
她既生得如此漂亮,左不过被看两眼,有何不可?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有那贼心,也无人敢将脏手也伸到她跟前来。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不知喝了酒,还是殿内炭火太旺,人又太多,空气变得浑厚黏腻,阮娴有些透不过气,不知何时闷出一身的汗。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酒冰凉清甜,可不知为何,她喝下去后,反倒觉得更热了。
阮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脸颊也开始发烫,失神之际,手上忽然沁来一阵凉意,缓解了心头焦急的热意。
“长公主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空气中溢出果酒香气,阮娴低头一看,这才迟钝地发觉自己被洒了一身酒。
周遭安静了一瞬,不远处传来贵妃王锦月冷若冰霜的声音:“大胆贱婢,因何在此喧哗?”
“并非她的过错,是我不慎手滑,酒盏脱手,脏了衣裙。”阮娴侧眸回应贵妃,转而又对那宫女摆摆手,“大喜之日,莫要声张,我且饶恕你这一回,快快退下。”
“多谢殿下恩典!”宫女如蒙大赦,着急忙慌离开了。
“三殿下仁慈,”王锦月本是担心她小题大做,才急急站出来当恶人,见她不追究登时松了口气,转而关切道,“殿下脏了衣裙,如若不嫌弃,可到偏殿稍候片刻,本宫差人回宫为公主取身衣裙来。”
阮娴瞧她变脸变得这样快,心底本能地发怵,可宴席才过半,就算要提前离开,眼下也过于早了,若是不接受王贵妃的好意,顶着这身脏兮兮的衣裳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那就多谢娘娘了。”
阮娴朝她轻轻点头,礼节性弯了弯嘴角。
引路宫女悄然而至,她站起身,随之而去。
随着阮娴的身影渐渐消失,目送她离席的王锦月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她招来自己贴身的侍女问道:“三长公主身边那丫头瞧着面生得很,穿着打扮倒是宫中人,你可记得是谁的人?”
“奴婢也没有印象。”
“哎,罢了。你回宫中去知会一声,将那身玉罗锦的衣裳给公主备上,好生伺候着,万不可怠慢,若她肯留,多留一会儿也无妨。”
“啊?那料子满宫中就几匹,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穿,怎么……”
“皇后特意向我嘱咐过,今日之宴万不可有所差池,言下之意就是要我盯紧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若性子起来为非作歹,咱们都得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