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明月》携月乘鸢

16、真情假意

　　眼见情绪走低，安太妃提了一口气，扬起精神又道：

　　“再者说，我深思熟虑后选中阿尧，也并非仅仅因为他是我的侄儿。阿尧这些年来战功赫赫，是关家军年轻一辈的翘楚。他的一身本领，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来的，常言道，务学不如务求师，他来教你，你定能受益匪浅。

　　“我知道，阿尧小时候是淘气了些，常常惹你不快，不过他这些年在军中磨砺，早就改了性子，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如今的他啊，我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再欺负你。”

　　阮娴沉默听着，并未立即回话。
　　于公，关昱尧确是最佳人选：出身将门，功底扎实，且是安太妃信得过的人。
　　可于私，她仍然对关昱尧的品行持怀疑态度。

　　正权衡间，安太妃已等得心焦如焚：“长徽啊，自从你搬出皇宫，母妃这心就没一日踏实过。如今你肯走出来，我欢喜之余，更怕你再有什么闪失，就算是为了让母妃少担惊受怕些，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近乎恳求，阮娴心间的天平霎时偏向一边。
　　抛开个人好恶，关昱尧在眼下确实是她的最优解，她需要自保，而这是最快途径。

　　“好。”阮娴轻轻点头。
　　安太妃本来还想再补充点什么说服她，见状一愣：“你这是答应了？”
　　“嗯。”阮娴看着她惊喜的表情，轻笑道，“娘娘为此如此费心，我岂能辜负您的好意？”

　　“好！”安太妃大喜，如释重负般拍了拍她的手，“我就知道，我们长徽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她说着，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既是要学，行头需得备好。回头我让人给你裁两身利落的衣裳……哦对了，首饰也得换换，叮当作响的，练武时可不能戴。”

　　阮娴心下一暖，点头称是，弯了弯眼，觉得太妃考虑周详。

　　安太妃却越说越起劲，思路已然飘远：“初次见面，穿着打扮也不可太随意了。你素来爱穿的鹅黄色就不错，很衬气色，不过你现在的衣裳都太素净了，首饰上需下点功夫。”

　　她边说边走向妆台，打开首饰匣子翻拣起来。
　　“这支有些老气，这支太素净，这支又太繁复，诶？这支珍珠簪子倒是不错……”

　　阮娴微微一怔。她这关注点，是不是有些偏了？
　　“娘娘，”她忍不住开口，“只是去习武，穿寻常便服即可，不必如此隆重吧？”

　　“那怎么行！”安太妃回头，嗔怪道，“你们都许久不曾见面了，一别经年，我们长徽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好不容易见了面，可得好好打扮一番，让那皮猴儿眼前一亮。”

　　这话听着越发不对了。
　　阮娴心中的违和感逐渐清晰，眯了眯眼，审视起安太妃来。她不愿以恶意揣度太妃，但这指向性过于明显，她无法视而不见。

　　“娘娘似乎……很是心急？”

　　安太妃正拿着两支簪子比划，闻言手一抖，一支簪子差点脱手：“没、没有啊。我只是想着，既然要见，总希望你们彼此都能有个好印象……”

　　阮娴看着她逐渐移开的视线，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公主年已十九，婚事未定，放在煦朝待嫁的女子中，确实不小了，安太妃是她最亲近的长辈，为此操心再正常不过。

　　关昱尧是太妃的侄儿，他们年龄相当，若是能凑成一对，对太妃而言，就是亲上加亲，两全其美。
　　只是有些话，她不得不问清楚。

　　阮娴叹息一声，垂下眉眼：“娘娘日日念着关小将军，果然是血脉相连的亲眷啊……哎，我虽不是娘娘的生身骨肉，可娘娘在我心中却一直是最重要的至亲，只是娘娘，或许不这样想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母妃最疼爱的孩子，阿尧只是我的侄儿，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果真吗？那娘娘分明有意撮合我与关小将军，为何不肯与我直说，还要编造一套借口，将我诓去。娘娘，没有什么真心实意是建立在欺骗上的。”

　　安太妃被她洞悉一切的双眼吓了一跳，心中止不住的惶恐：“长徽，你听母妃解释……”
　　“好。”阮娴应声点头，好整以暇道，“您说罢。”

　　“啊？”安太妃没料到她会这样轻易地听自己解释，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娘娘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与娘娘有芥蒂。”阮娴看出她的错愕，于是解释了自己的态度，“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是真心认为我们很适合对方，还是为了给关氏谋个皇亲国戚的头衔？”

　　尚公主一事，可轻可重。
　　煦朝重文抑武之风已久，对于地位崇高的文官而言，成为驸马是仕途的坟墓，而在武官眼里，与天家结亲，却是一道赢得天子信任的保命符。

　　安太妃无儿无女，关氏这一代没有女儿，若是还想走上一辈的老路，攀上皇家延续辉煌，尚公主也许是一条出路。
　　这才是阮娴在乎的。

　　太妃明知她与关昱尧儿时关系不好，却还要撮合他们在一起，究竟是何居心？她可是公主身边等同于母亲的角色，她无法接受被如此重要的人利用。

　　“你竟这样想我？”听到她的猜测，安太妃顿时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道，“我养育你长大，是真心将你看做我的亲生骨肉。我若存有利用之心，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阮娴心中一惊，赶忙反驳道：“呸呸呸，娘娘不可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字字句句问心无愧，有何不可说？”安太妃痛心疾首。
　　阮娴连连迎合着点头，凑到她身旁去哄她：“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疑心娘娘对我的好。”

　　安太妃见她收起方才的疏离，心上悬着的一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挽上她的手，不再与她计较：“此事，母妃确实做得不厚道，母妃向你道歉，往后必不会这么做了。对于阿尧，我确实存有一点私心，但却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父皇临死之前给我留了一道手谕，他怕继位的帝王无情，让你远嫁他乡，将你的婚姻大事交由我安排。母妃知道你孝顺，为父皇守孝三年，从未考虑过婚事。只是，自你父皇走后，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闷在府中，我实在是担心你啊！

　　“我又何尝舍得你嫁人？可我也老了，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终有一日，我也会撒手人寰。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些孩子。这成了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往后遇到任何事，你们夫妻之前都有个照应，如此一来，我饶是死，也安心了。”

　　阮娴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对此前的妄自揣测颇感惭愧，还未道歉，听到最后先拧紧了眉头：“什么死不死的，娘娘再讲这些话，我可真的生气了！”

　　“好好好，母妃不说了不说了。”
　　安太妃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又续道：“至于为何是阿尧，确实是因为关家。那是我的母家，我知根知底，阿尧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绝不会亏待你。”

　　“原来如此。”阮娴挽紧安太妃的胳膊，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歉疚道，“娘娘一心为我着想，我却以小人之心揣测娘娘，真是罪过。”

　　“都是我的错。”安太妃懊悔道，“我不该投机取巧，当初就要与你说清楚的。那如今，你还愿意去见阿尧吗？”

　　“……”
　　愿意去见关昱尧，就代表她有成婚的打算了。
　　阮娴一时无话。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或者说在她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

　　她死时才十五，父母疼惜她体弱，只愿她能常伴膝下，没有给她定下亲事，而做鬼魂漂泊无依的年头里，也不会有这些世俗的烦恼。

　　如今一朝重生，她想做的事太多，未来的计划里，更是没有这一环。

　　安太妃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还对关昱尧存有偏见：“母妃没有硬要撮合你们的意思，就是先见一见，相处一阵子，若真的不适合，再换就是了。天下男人何其多，你总能挑到自己中意的，但归根究底，你得肯迈出这一步呀！”

　　“孩儿明白了。”
　　阮娴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点头道：“娘娘放心，我会去见关小将军，若是与他合得来，我会再好好考虑婚事。”

　　她不小了，这一劫总归会来的，不是关昱尧，也会是张昱尧，王昱尧。
　　这关小将军有安太妃做担保，至少不会太差。
　　而且抛去这些不谈，她确实想从关昱尧身上学点东西。

　　“好！我就知道，我们长徽果然是好孩子！你放心，母妃一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安太妃见她应下，当即乐得合不拢嘴。

　　阮娴微微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
　　且先同他相处着看吧，把这麻烦尽早解决了，她没工夫在这方面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