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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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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修青猛地回过头。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夜明珠的光晕移向神台侧面那根歪斜的木柱。
柱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大约三寸来长,斜斜蹭在上面。边缘已经发干发暗,然而借着那点幽光,却能清晰地分辨出指节的纹理在斑驳的木纹上拖出的一条黏腻尾痕。
“你确定这里之前没有?”卫修青问。
“没有,”我说,“我确定。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过这根柱子。”
卫修青一只手无声无息扣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那么,这道血痕是在横梁掉下来之前蹭上去的……还是之后?”
夜明珠照着他半边侧脸。他抬头看了一眼折断的横梁:“横梁坠落,究竟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们齐齐沉默下来。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从狗洞里吹进来的夜风忽然之间吹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去看看?”我问。
我们举着夜明珠,踩着一地碎瓦砾和烂木头,开始在这座不大的破庙里仔仔细细地搜寻。
没有。
那尊被糊了满脸血的山神像背后,除了厚厚的蛛网什么都没有。残破的帷幔被我们挑开,后面是一堵透风的破墙。我们甚至连那张倒塌的供桌底下都拿光照着寸寸摸排了一遍,除了几窝受惊四散的耗子,依然空空如也。
唯一算得上收获的,是在一堆烂草底下发现了孙四的干粮包袱。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散落在一旁,已经被耗子啃了不少。
看样子,这大约就是那个死在庙里的农夫孙四留下的全部遗物。
如果庙里有人,他总得出去。
卫修青看我一眼,径直走向那扇挂着黄铜大锁的后门。
沉甸甸的铜锁依然保持着被我用银簪拨开后虚虚挂着的模样,门槛外头的及膝野草和碎砖上,也没有任何被人急促踩踏过的痕迹。
至于墙根底下的那个狗洞,洞口结着的一张残破蛛网还好端端地挂在那儿,更别提是被人爬过了。
卫修青回过头看我,眸色深沉:“你曾经两次提过有被窥伺的感觉,我相信你的直觉,或许真的有什么存在,只是还没有被我们发现。”
我摇了摇头:“可是你刚才全程有听到过任何声音吗?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们进来之后谁还能出去?”
“如果不是鬼,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卫修青,“刚才横梁塌下来的时候动静那么大,如果庙里还藏着第三个人,他得有多高的轻功,才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顿了顿,只觉得脊背发凉:“可如果是鬼……它明明就在我们身边,为什么没有继续伤害我们?”
卫修青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或许是因为你的‘神祝术’,”他说,“它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的法术,真的可以震慑邪祟。”
他忽然不再说话了,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又在这废墟里发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连忙顺着他的目光跟着看过去。
卫修青却定定地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星疏,你在流血,为什么不说呢?”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背。
方才横梁砸下来的时候虽然有他护着,但我的后背大约还是在兵荒马乱中被地上碎木茬子划开了一道口子。此时指尖一摸,黏糊糊的一片温热。
血还不少。
我强撑着面子,装作很惊讶的模样:“居然流血了么?我眼睛长在前面,自己也看不到啊。”
卫修青闭了闭眼,终究没舍得骂我,只沉沉叹了一口气:“星疏,人疼了是有感觉的。”
“刚才忙忘了,”我努力睁圆眼睛,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还补了一句,“我记性一直不大好。”
卫修青看着我。
他大约终于意识到同我讨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于是转身向后门走去:“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我有些错愕:“可是那血痕……”
“不管它是人是鬼,今夜都不会再有结果了,”卫修青打断了我,解下自己的外袍,不容分说地披在我身上,“你累了,星疏。你的脸色很差。”
他低头把衣带系在我颈前,又替我拢好衣领,把我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才直起身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这样确实是最好的。
他没有再追问我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些有关于大祭司、亡国的旧事,或许是暂且放过了我。而我也确实没有做好准备将那些事情对谁讲出来。
卫修青转过身,背对着我,蹲下来。
“上来。”
我老老实实地趴了上去。
他托住我的膝弯,将我稳稳背起来。
他背着我跨过后门的门槛。身体离地的那一瞬,我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颈。
山间夜风迎面吹来,我却被他的外袍裹得很暖。方才庙中横梁落下的一幕又在我脑子里闪过。
我想,那一瞬间卫修青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凡人,也不记得凡人的血肉之躯经不起这样的冲撞。
他的记性好像比我的还要差。
可我的心脏不知为何又开始跳得厉害,我有点分不清是不是又要发病的意思。
“小绿,”我忽然叫他,“你冷不冷?”
他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很大,宽宽绰绰的。我趴在他背上之后,衣服的下摆刚好盖住他的腰。
我努力把衣襟向两边扯了扯,试图把他的两条手臂也一并拢进来。
卫修青正在走路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不冷。”
“哦。”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草药香,混着夜风里一点点露水的潮气。耳畔是他平稳的呼吸声,再远一些,则是夜鸟偶尔从山林中掠过的振翅声。
“我有点困了。”我嘟囔。
他侧过脸,鬓边的碎发擦过我的额头:“睡吧。”
他把我往上托了托,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想是在试我的体温。
我有一点担心睡着之后会掉下去,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还给他加了日神的神祝术,他大约现在背着我和背一颗鸡蛋没什么区别,那么掉了一颗鸡蛋估计也没什么感觉。
于是我强撑自己和他聊天:“对哦,你现在背我是轻松得不得了,甚至把我顶在头上转圈都行。诶,你知道顶缸吗?是一种杂技,我以前还想学来着,但是怕把个子压矮,而且我头发做一次挺不容易的,最后就没学成。对了,我以前听说你们凡人中有一个典故叫作掌上舞,做这个赚钱么,我倒是可以找人试一试了,大夫大约不愿意做我的托……”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耳畔风声渐缓,竟然不知不觉真的在卫修青背上睡得很沉。
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后背上一阵清凉,我疼得缩了一下,抓住手边不知是谁的衣袍。
有两个女孩子在旁边低声说话。
“姑娘疼得躲呢。”
“世子,还是让我来吧。”
“伤口里有木屑,你们看不清。”
那声音低低的,像隔着许多重梦。
于是我就果真不动了。
我想如果我能记得阿娘是什么样子的话,阿娘一定就是这样温柔的人,会在我调皮给自己弄得一身伤之后舍不得数落我,会细细给我挑出伤口里的倒刺,再吹上一口凉气。我不能给阿娘修好我添麻烦。
没过多久,疼痛渐渐退去,又有一颗带着淡淡草木香的药丸被抵进我唇间。
我连眼睛都没睁,无比安心地就重新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我梦见那年冬天的雪。
雪落得很大,天地都是白的。我躺在四面透风的茅草房子里,火堆已经熄灭,只有我在路上捡的破草席子陪着我。
那是战乱后的第一年,人们还不想看杂技,还没有多余的粮食来接济同伴,还不能在麻木警惕的眼睛里重新释放善意。而我也不想再用神术去欺骗他们。
有人踩着雪走过来。
他的靴子停在我眼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
他蹲下来,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努力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四周的风雪忽然暗下来,雪地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从远处漫过来。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向前走。
“你去哪里?”我追上去。
他不回答。
他越走越快,我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拖住。那些熄灭的宫灯猛然又燃起,一片刺眼的赤金。火舌卷上长廊的帷幔,吞没朱漆梁柱,许多人在火里叫我的名字。
火光烧到我的脚下,而我却越来越冷。
滚滚浓烟里,一个男人忽然拉住我:“殿下,我们做错了什么?求求您收回这可怕的瘟疫吧,求求您放过我的妻子。”
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想起来我见过这个男人,在我五岁的时候。我低头看他的膝盖,他的膝盖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了,只有两团血球。
我手心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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