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48、第 48 章 “人命天定

　　“翎姐，翎姐，”惊风跳到风翎床上，摇晃着她的身子，“快起来啦，都晌午啦——”

　　在她不依不饶的努力下，风翎终于掀开了眼皮。揉着惺忪睡眼，拍了拍她的脸蛋，还是不太清醒。

　　“惊风……你怎么来了？”

　　惊风伸出手，回拍了她脸颊几下，有些无奈：“翎姐，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啦，这是你第一次赖床诶，说，昨晚干什么了？”

　　能干什么，就……失了个大大的眠。

　　就是……死活睡不着。

　　不自然地把她拍下床，自己也跟着起身穿衣：“饭好了吗？我好饿，我们吃饭去吧。”

　　话音刚落，就被拉到旁边的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吃食，正冒着股股香气。坐下直接开吃，还不忘夸一句：“哈，真没白养你啊～”

　　惊风跟着坐下，满脸贼兮兮的：“是荣屿让我端过来的，他说你还睡着，让我们不要吵醒你～”

　　风翎一指头推开，她好奇不已的额头。若无其事地填饱肚子，就是不搭理她。

　　嗯～这饭吃起来，美滋滋的～

　　“翎姐，你快吃，吃完我们好去找仇笑一。”

　　风翎没反应过来：“找他干嘛？”

　　惊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哎呀，你忘记了吗！他马上就要出征了，取完他身上的赤诚之情，我们这次任务就算完成了。”

　　噢，差点儿把正事给耽搁了！

　　不紧不慢地塞着饭：“他何时出征？”

　　“就是今日啊！”面上发急。

　　放下木筷，吃惊不已：“今日？！”

　　惊风狂点着头，风翎这下立刻就饱了，从床上拿起外衣，就匆忙套上：“那怎么不早点儿叫醒我，快走，兴许还能赶上。”

　　边踏出房门，边回头询问：“具体何时出发？”

　　惊风紧随其后：“午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两人刚出院门，就与门外的荣屿和三娘迎面撞上。一看三娘神采奕奕的，倒没有半点儿醉酒之态；再望向并未醉酒的荣屿，眼下却布满一片青黑。

　　……他也没睡好吗？

　　看两人双双晚起，真是难得一见，打趣着他俩：“你们俩啊～快走吧我们，不然可就赶不上送那小子了。”

　　风翎偷瞥了眼荣屿，见他也有些尴尬。不太好意思地望向三娘，乖巧应话：“好啊～”

　　半个时辰后，三人提前赶至仇府。

　　站在门外正好看见，仇笑一双膝跪地，跪拜着他的父母。

　　“父亲，母亲，笑一今日去了，还望父亲母亲多多保重身体！”

　　仇父上前来，扶起自己精心呵护的儿子，现下心里也是一片不舍。

　　“笑一，一晃眼，你就已经长这么大了，都能领兵打仗了。”

　　拍着他的双肩，又紧紧捏着不松手，“自你能走路起，我便一直逼你用功读书，期盼你有一日能走上仕途，光耀我仇氏门楣。”

　　“可你一直以来，都想当个武将。是我不好，总逼着你做不愿意的事，你对我可有怨怼？”

　　仇笑一眼泛泪花，坚决地摇了摇头，仇父欣慰地笑了，也不禁泪意上涌。

　　“儿啊，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是要阻止你，只想你答应为父一件事。”

　　仇笑一扶着他的双手，诚心听教：“父亲，您说，笑一听着呢。”

　　仇父轻拍着他磨满双茧的手掌，紧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

　　这句话一出，仇笑一强忍的泪水，终是弃守了双眼，上前用力搂住了他。

　　“父亲，我答应您，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我还要再听您骂我呢。”

　　仇父哭着笑出了声，轻拍着他的后背：“好……好……”

　　转而走到母亲面前，扑进了她的怀中：“母亲，我走了，您不要太挂念我。”

　　仇母早是泪流满面，抚慰着他的后脑勺：“笑一，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可要一直想着，还有母亲在这儿等着你，等你平安回家啊……”

　　“嗯，儿子……会记住的。”

　　仇笑一抹去眼角泪水，从仇母面前起身。又后退两步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母亲，保重！”

　　红衣战袍迎风飘扬，心中再无留恋，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踏过高高门槛，走下台阶，停步在三人面前。

　　望着他洒脱恣意的面庞，正如两世所见，他仇笑一就是这般，从未变过半分，风翎不禁轻笑出了声。

　　你个土匪头子，竟也成为大将军了。

　　仇笑一盯着她情绪复杂的眼神，走到她面前停下，微笑着出声：“有时总觉得，你透着我，在看另一个人。”

　　风翎走上前，回望着他，未有任何偏私。

　　“仇笑一，就只是仇笑一而已。”

　　得有此话，仇笑一那些若有似无的寂寥疑窦，转瞬全部消失没影，高声大笑起来：“呵哈哈哈哈！”

　　转而又变得正经起来，右手握拳，率先向她伸了出去，直直停在半空。

　　“与你相识，成为挚交，我无所憾。”

　　风翎手中握拳，与之对碰，眼神里全为坚毅：“我亦是。”

　　温煦阳光飘洒而下，两人双拳对击，笑得畅快灿然。

　　惊风也在身后激动开口：“嘿，你都能去打仗了啊！”

　　仇笑一被她逗笑了，隔空弹了下她的脑袋，未多作言语。看向一旁的荣屿，一掌捶在他的胸口：“走了，兄弟。”

　　荣屿默默推开了他的拳头，温和如常：“珍重。”

　　眼神最后停留在三娘身上，两人只眼神示意，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后退一步，向身前众位鞠躬行过一礼，起身又变回那惯有的随性桀骜。

　　“诸位，就此别过。”

　　说着就纵身上马，提兵众千，再未有回首，毫无牵挂地绝尘而去。

　　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惊风扯住风翎的衣角，忧心忡忡：“翎姐，你现在不取，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风翎依旧背身相望，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坚定地笑着：“他可是仇笑一。”

　　众人正要起步回府时，仇夫人出门叫住了即将动身的他们：“荣公子，风姑娘，还请留步。”

　　仇府正厅中，四人端坐于宾座，只听仇夫人吩咐完茶水，道明留意。

　　“那日在洞中，若不是有你们相助，我和他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微微顿首，“我们先在此谢过诸位了。”

　　荣屿也俯身回礼：“仇夫人客气了。”

　　仇耿古打量着一直低头喝茶的风翎，终忍不住开口：“听吾儿言明，前日洞中所历，风姑娘果真非同一般。”

　　风翎放下茶盏，微笑着示意，未多开口。

　　仇夫人望了他一眼，随后起身来到风翎面前，屈膝就要跪下。腿刚弯至一半，就被风翎扶了起来。

　　“仇夫人这一拜，可真是折煞我了。”

　　“风姑娘，我……”仇夫人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风翎明白她将明未明之语，对上仇耿古直言不讳。

　　“仇老爷身上所中之毒，乃由命衍镜炼制而成。若要解此毒，需引至阳之血入体，方可有救。”

　　仇夫人连连后退：“这样说，余觉是说的……都是真的了。”

　　镇定心神后，又上前一步，紧紧拉住风翎的双手，眼神恳切。

　　“风姑娘，你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一定还有其他法子的！对吗？”

　　风翎噎住不能言语，心下万般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三姑神亲口说的，她也不知道。

　　看着风翎踌躇为难不已，仇耿古上前拉过了仇夫人，对着风翎作揖。

　　“风姑娘抱歉，我夫人实属救我心切，万不该如此为难于你，我在此代她向你赔罪。”

　　说完又一片祥和释然：“人命天定，无有更易。”

　　“我仇耿古年少成名，十七载仕途，曾奉达师君皇，万黎敬仰；也曾投效入府僚，众臣延揽。”

　　“世殊时异，皇权几经颠覆，唯我贞珉永固，极尽荣赫。”

　　“我本恪守正不阿，风骨岿然，为文臣之万表；亦嗜乾纲独断，不可一世，操天下之风云。”

　　“既历九族遍诛，我独苟活之苦愤熬煎；亦享东山再起，妻儿再全之和乐欢融。”

　　“老夫这一生，该得到的我尽享尊荣，该失去的我亦追悔莫及。事到如今，老夫无有怨怼愤慨，亦无饮恨痛惋。只是……”

　　转身看向仇夫人，“只是我眼下命不久矣，唯独放不下她们孤儿寡母。”

　　仇夫人握着他的胳膊：“若只有这个法子能救你，我愿意以命抵命！”

　　说着又要恳求风翎，却被仇耿古半路拦断：“你虽愿意，我却不舍。”

　　“可…！”

　　仇夫人满脸哀婉，正要出声，仇耿古轻拍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回身对着其他三人抱拳，也行了个江湖礼，“笑一能有幸结识诸位朋友，老夫即便遽然长逝，亦能含笑九泉。还望诸位今后，能多多照拂于他。”

　　三人连忙起身回礼，聊表自己的敬意。

　　长叹亦长笑：“人命自有天定，顺势而为之，又何尝不算是善终呢。”

　　仇夫人低首泪然，众人皆举首默然。

　　一盏茶落尽。

　　众人欲走之际，仇耿古唯独留住了风翎，将她引至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