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41、第 41 章 “你爱的人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远方跳动着的红光，在此刻，恰如失路之人的救命稻草。让人觉得正是有它的存在，才不至于让人在这黑暗中，逐渐恐慌迷失。

　　风翎循着那处红光走去，掌中悄然蓄力，随时提防着，可能潜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越靠近那处红光，光芒越是明亮灼热。受不住抬袖半掩住双眼，接着往前探去。

　　突然间，红光不再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了，风翎放下胳膊，朝前方望去——

　　是一女子背身屈膝，跪在红光前。

　　看着这幅画面，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继续上前，在离女子还有三步距离时，稳稳停住了脚步。

　　女子也不再跪地，背对着她起身。慢慢转过脸，古水无波地看着风翎。

　　果然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是又进入幻象了吗？

　　风翎掌中法气瞬间湮灭，平静地看着她：“怎么又是你？”

　　女子声音冷寂低沉：“你不想见我吗。”

　　风翎默然无言：是的，不想。

　　女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睛一直紧盯着她的，“跟我走吧。”

　　风翎微挑着眉毛：“去哪儿？”

　　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时，女子缓缓伸出右手，“无思量，往契木下。”

　　怎么？要在三姑神手下，等它宣告自己灰飞烟灭吗？

　　风翎现在可一点都不想死，声音也不免多了份固执：“我不去。”

　　女子浮上一丝冷笑：“你不是早就祈盼，那天快些到来吗。”

　　风翎闻言微顿了一下。

　　从前的她，确实总也日日夜夜，每分每刻都在祈盼着，死亡对自己的审判。似乎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值得她留恋。

　　可现在的她，好像变得有些不同了。

　　她已经重新有了，即便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守护的朋友和爱人。她也不想要自己，是那样悲伤的结局。

　　她变得，竟有些惜命了。

　　在她的问话下，风翎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悄然发生的改变。微微颔首笑了：“不，我现在不想了。”

　　女子放下右手，神情依旧沉静：“是因为外面那些人。”

　　也许是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他们后来都死了。”女子冷漠地开口，“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全都死了。”

　　风翎听着这话格外刺耳，心里陡然一阵刺痛，又转而被恐慌填满。

　　女子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出了那个，让风翎最不愿接受的未来，“只有我们还活着，一直不死。”

　　风翎向后趔趄了几步，神思恍惚起来，心脏开始密密麻麻抽痛着，“不……不……”

　　女子紧跟而来，再次向她伸出右手：“风翎，跟我走吧，我们就要解脱了。”

　　眼前的双手已不是手，而是索命的无常。只要一旦被它勾住了，就再也挣脱不了！

　　风翎油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不！我不跟你走，我还不想死！”

　　女子却是靠近她最后一步，直接拉上了她的右手：“命衍镜中，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改变不了的。”

　　呵，命运？

　　谁定好的命运？

　　为什么会改变不了！

　　凭什么我风翎的命运，要由一面破镜子去决定！

　　不，我不服！

　　一听到命运二字，风翎猛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右手，心里的恐慌也渐渐消退。

　　“余觉是虽罪大恶极，却有一点说得没错。命运这东西，该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主动上前一步，眼里闪着明光，坚毅非常：“这段日子，我认识了许多人，也经历了许多事。他们中的大多人都信命，可也有不信命的。”

　　“我在他们身上明白了一点，宿命这一说，不过是加诸于世人身上的沉重枷锁。”

　　“伍元卜盲信，在命衍镜所见的未来，认为自己将来，一定会为人所杀，便惶惶不可终日。以至轻信了自己的至交，赫连丰的假仁假义，最终招致横祸。”

　　“陵氏先祖陵川，坚信命衍镜预示的命运，陵氏百年内必会封王。便让陵氏一代代人前仆后继，不断成为权斗的牺牲品。”

　　“而陵氏族人，也深信他们是受命于天，只知荒淫享乐，坐等某日封王命运的降临，最终土崩瓦解。”

　　“仇耿古却始终不信命，竭尽全力也要摧毁命衍镜碎片。他只坚信自己所为，便是当下可以选择的全部真实。”

　　“荣氏世代受赭离镜诅咒，历任家主皆会短折而死。”稍顿后，再说，“可他们每一任家主苦索钻研，穷尽一生都要堪破，命运之于他们的诅咒。”

　　“他们不信命，选择也已做下。”眼里泛起微光，“他们只坚信自己的意志力，作为‘人’的意志力，可以战胜这些莫须有的命运！”

　　思绪回到过去，微微笑了笑，“在生命停止流逝的百年间，我也通过他们这些有趣的人，逐渐明白了，做一个‘人’的宝贵之处。”

　　“或许凡人的伟大之处，正在于他们与生俱来的意志力。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也要找寻到自我的真正所在。”

　　思绪逐渐飘向了，遥远的回忆。

　　“我曾经也是个凡人，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便草草结束了为人的美好。”

　　说完又是自嘲一笑，“后来作为罪人的我，时间被停止流逝，孤独游荡在世间百年，也是日夜祈盼，命运快些对我进行审判。”

　　如此细想来，她好像总是在，沉默地主动走向既定的命运。

　　可不知道，是从何时何地开始变了，她有些不想再这样了。

　　她想改变。

　　坚定回应她：“现在的我，不愿再沉默地主动走向它。”

　　脸上溢满希冀，眼神紧紧锁住，眼前的女子。

　　“我想试着拾起，自己作为‘人’而该有的自由。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主观意志力，那会是斩杀世间一切黑暗，与阴霾的最佳利刃！”

　　她不仅想改变自己。

　　也想要改变，眼前的她自己。

　　告诉她：远不至如此的，远还有选择的，远会有希望无数次降临的！

　　可能在未来，她也会想着，改变更多人。

　　将她的手，抱在自己心口：“风翎，你真的要接受，这该死的命运吗？”

　　女子神色微动，从她心间收回了双手。眉间微蹙，顿首没作言语。

　　风翎一把拉过她刚放下的手腕，带着她跑向了那处红光，转过脸直直看向她：“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女子茫然不解，回过头看向眼前的命衍镜。里面依旧倒映着，她跪在往契木下，身体不断消散成灰的画面。

　　语气冷绝：“明知故问。”

　　果然不出所料！

　　看着眼前完整的命衍镜，满脸释然：“你知道我在里面，看见什么了吗？”

　　女子转过头盯着她的脸庞，听她开口。

　　“是一片迷雾，无边无际的迷雾。”

　　女子十分迷惑地，再看向身前的命衍镜，画面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迷雾？为什么我们看见的，会有所不同？

　　风翎偏过头莞尔一笑：“我们看见的画面不同，那就已经证明了，我刚才所说的话。”

　　用力攥紧她的手掌，向她传递着自己掌中的温热：“虽然我们的结局，依然无法看清，但是……”

　　女子看向她们紧握的双手，好像因为她，自己冰凉的手，莫名变得温暖起来。

　　那温度越来越烫，已经一路烧燃到了，她早已冰封的心尖，抬首失神望着她。

　　“我们的必死之局，已然多了不确定性。”激动道，“而那份不确定性，正是来自风翎，来自我们自己！”

　　“所以，你还要选择，沉默地主动走向命运吗？”风翎只想听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我能自己掌握命运，不是在骗我？”

　　女子犹豫着，并未给出坚定的答案。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风翎她骗任何人，都不会欺骗自己的本心。”

　　这点，倒说得没错。

　　女子伸出右手，想要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手即将抚上自己的心头，心间却忽地传来，冰块激烈破碎的声音，一块接着一块。

　　直到所有尘封的压抑与冲动，全都破冰而出！

　　径直掠过心头，直接将她们紧握的手腕，往自己身前猛地一带：“你若是骗我，我还是会带你走的。”

　　风翎被拽了个趔趄，也被眼前的她自己，逗得眉开眼笑：“放心吧，我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此言一落，四周的黑暗诡气，也逐渐开始消散。露出了余觉是胸口中，最真实的面貌。

　　四周全是黑绿的藤蔓，在紧密缠绕着，就连脚底下，也没有一处幸免。

　　只有那闪着红光的命衍镜，悬吊在半空，像心脏般搏动跳跃着。

　　接着朝藤蔓四周一一打量去，在正右前方，突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风翎和“风翎”，急忙跑到他们的身前，“仇老爷，仇夫人！”

　　两人眼睛紧闭，脸色铁青，风翎赶忙探着他们的鼻息。转而拍着他们的肩膀，试图唤醒两人的意识。

　　不知他们在此处，到底被囚禁了多久，竟没有丝毫醒转过来的意思。

　　“他们是仇笑一的父母？”

　　“风翎”看着两人，像是晕厥过去了。

　　风翎轻轻点了下头。转而唤出灵火，将绑着他们的藤蔓全部烧断，两人扶着晕倒的仇父仇母靠墙躺下。

　　余觉是胸中，被这些藤蔓缠得密不透风，空气十分稀薄。他们夫妻肉体凡胎，怕是经受不住，被它们不断啃食着精气。

　　风翎当机立断，拜托“风翎”：“你先帮我把他们带出去。”

　　“风翎”一口应下：“好，等我回来。”

　　说完便走到胸口处，唤出灵火烧出了一道豁口。带着仇家父母化作一股轻烟，消失在了风翎眼前。

　　解救出了仇氏父母，风翎彻底放下心来。看四周并无其他异样，又警惕地走向了，正中央的命衍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