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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 246 章 “镖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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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泱码头。
煦煦和日之下,两排绿铠整装之战士,白绸束紧在腰侧,分立于栈台两道。
岸边瞭望塔内,一阵肃沉呼号声响起,震天彻地的擂鼓鸣号声,自此经久不息。
长声不绝中,齐整停靠在海岸边,布满各色经幡的三座舰艘,应声一同开拔。四岸海风浩浩,各色经幡迎风昂昂,毅然决然赴往英魂安息之地。
“呜——,呜——,呜——。”
小刻,三座舰艘航行远端,已全部抵达预定位置。当此之时,于高处瞭望塔内,再度响起三声号角震鸣。
角声落定,以伽罗寺住持方丈为首,八十一位在修僧人,处立道旁两侧战士之中,一齐盘膝打坐于岸台之上。
木鱼声声传响中,齐僧虔声祷祝音,也随之而启。连声祈愿低徊于码头之上,又相从浩荡长风而去,终而安栖于三万里海底。
与此之际,万千繁花同而纷飞,随风挥扬于战舰之上。又满承在世之人的感念与寄愿,乘风而下,轻拂向千里沧浪。
“嘭——,嘭——,嘭——,嘭……”
风声烈烈,花香绵绵,无上浪波翻涌四起,裹卷着落花同声共震。
声声萦耳,颤颤入心。恰似一海阻隔,思归之人的痛声呼唤;又好似枯骸伶仃,失归之人的哀声泣诉。举首潸然泪绝,此声久久不得将息,却始终难闻心伤之人,传有回声相应。
纵目所观,满耳即闻,唯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涌,一声盛过一声的默哀,至久响彻在此方天地之间。
抚慰着天人永隔,两不相知。
一路长风相送,万千繁英重而踏立浪头,争相破开前方重重巨浪。满载咸湿的殷殷期盼,欢心踏上海岸边,奔赴至爱之人的身畔。
拂去满面泪花,还以紧密相拥。
于漫天飞花之中,互相诉尽此生衷肠。谨以泪水作契,结约来世再会,且伴且终,万莫违背誓语。
繁千飞花翩舞而上,尽数归于朗朗苍穹之光,又散于滚滚凡世之尘。
岸前众人皆举首挥臂,以泪笑送其去。诚盼来生缘分之深长,弥足今世未尽之缺憾。
经久悲泣的哭声,渐而被大海紧紧环拥住了。又在阵阵海风的轻声作抚下,慢慢沉眠至心底深处。
祈盼余生漫漫,得会不期之日,忽而展有欢颜。
直到耳边哭声逐渐落缓,站立码头岸台最前方的风翎,才放落下了置于心口的右手。
缓缓睁开眼来,又一行泪水滚落而下。
放眼望向岸台之下,排排站于海岸边的战士亲属,眼眶再次刺得血红。
视线稍稍远移,看向几百米开外的海面。经幡迎风鼓鼓翻震,恰如当日呼天震地的呐喊助威,又恍如不绝于耳的凄厉讨饶。
令人振振又惶惶。
海风习习,泪眼朦胧中,风翎微微一笑。
希望汝等魂灵得以重生,再来一世福乐在身。至此往后,啸风门亦会负重前行,接替上属于你们的那份,继续护佑寻常之安适惬心。
亦希望我的惶惶而不得安,终有一日,会化作万般自在,被我坦然接纳于心。
这一次,不要再以死抵罪,我会好好活下去。
无论怯懦地、惶恐地、歉疚地,还是舒快地、幸福地、美满地过活一生。我都会拼尽自己的全力,努力坚持活下去,直至生命尽头。
赎罪于你们,还爱于他人,亦渡化于自己。
来世,不期而遇。
所有难言难尽的泪水,悉数敛退进了心底,又抬起手背来,拭干脸上的全部泪迹。
转而温笑盈面,欢悦满心。
在此大悲之日,默默庆贺着自己,一举拿下南海三大码头,成功跻身官宦之流。
亦热烈恭祝着啸风门,在尸骨垒砌之上,淌出了今后的康庄大道。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闻见这不冷不淡的一声,风翎蓦地回转过心神。偏首看向伫立在自己身旁,一直未有作声的裴泫。
从举行海祭以来,她便是如此一副神色,眼里既无泪光,也不显欢然。唯有深不可测,实令人难以知晓,她心中真实所想。
唯一能得以窥见的,她今日并未着身官袍,也未铠甲加身。
只穿着一身常服,再普通不过。
无言默然了好一会儿,看她始终没看自己,风翎回正了头。
身后击鼓声、超度声依然,两相交织着齐鸣。顺眼眺望向波涛汹涌的海面,眼前海声滔滔连震,便如那日炮火轰轰不休。
如此喧然之下,出口之声,却显得异常的平静无波。
“本是一方阵营,你若不幸陷落,我又何处立足身安。”
凝视着翻滚的海面,遥想起海战当日,她所展武力之强悍,眸中不起任何波澜。只开口直言:“你本非同一般,何论无立锥之地。”
听见这话,风翎目光稍有恍惚失神。难免想起自己过往经历的,诸多磨难与困斗。
年少时辞家远行,认真学艺、勤勉奋生,与三两好友张罗起啸风门。却因牵涉政斗,无辜受到连累,最后落了个满门不得善终。
受囚无思量后,又被三姑神赐予脱凡灵力,确实是强悍于人。至此之后,不想走上了漫漫赎罪之途,不同于凡,却再难重拾为人之志趣。
踏遍世间各地,却无一处归依之所。
得幸赎罪己身,脚步凡历之地,重逢故时挚友,再缔前世未尽之缘。笃志结伴而行,又一同齐心协力,将啸风门扎根于世间各处。
再历一世,依旧是韶华正好,却终于了尽前世所憾与遗恨。
回追百年岁月之长,直到如今,方才真正心有所感——她无异于凡,却终得安身立命。
凝思悄然落尽,风翎又偏过头来,望着眼前这位胆魄过人的凡人,不由得心生佩服。
仅凭一己凡躯,也定要誓死守战,庇护身后万众之凡。满身功德无量,可叹亦堪颂。
想必数载身故之后,可位及仙班之列。
风翎如此心想着,一时陷入自己的遐想,没有及时作应。
良久不闻回应,此时,裴泫回过眼神,与她的目光直直对上。盯着她鲜妍如初的面庞,不觉凝神沉思了多时。
最后,无声移开眼神,重新视向了海面。
顿然片余后,又沉声作问:“不同凡响,堪受屈居人下。”
风翎回过心神,盯着她的侧颜,转脸笑嘻嘻的:“裴州牧,您当真高看我了。我是一身莽撞没地儿使,这才横冲了上去。”
“事后我也是百般后悔啊,得了一身伤不说,还差点儿遭火弹炸死了。回来救治了整整三日三夜,这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啊!”身子稍微前倾,一脸惊恐万状。
怕她不信,还紧补了一句:“真的,栾医师跟我门里人,皆可为证的。哦,那日舰队上的将士们,也都看见我受伤了,最后那一箭,险些就没射稳呐。”
语毕,看她许久不言,又抬手恭维于她:“若论武艺高超,箭无虚发,那还得是裴主帅厉害啊。”
“只一支火箭出去,便让南焱王当场焚身而死。又一举攻破南焱王海军,永不落败的神话。我有时夜中发梦,都能听见当时海上,裴家军的扬威声啊。”
闻声,脑中倏地回响起,他在烈火之中的声嘶力竭。随着海浪声阵阵拍岸而来,一声紧跟一声的“裴泫”,萦绕裹缠在脑海里,又扩散蔓延至心口,长久挥之不散。
令人不免心生出,难以挽回的厌恶之感。
一般无二的愤恨难平之下,却又被总也无处安放的哀莫与痛伤,全数侵占住心头,叫人从未得有一时一刻的心安。
生前如此,死后依旧。
望着如何都不得消停的海面,裴泫眸中浮显出几许躁郁。也只那么短短一瞬,便被她强行逼退下了。
从岸台撤回目光,转瞬变得沉静肃正。
“仪式落毕,来府商议今后行海事宜。”
言罢,稳沉着步子,从一众僧人旁行过。踏着鼓声震鸣,身影渐行渐远去……
转身望着她突然离去的背影,风翎眼里略有迷惑与茫然。小小困惑后,又转眼望向眼前的万顷涛浪,难免心潮澎湃不定。
南海在手,我啸风门,得要盘活了。
活起来后,就要拼命蹦跶了。
余生且阻且长,不懈不怠,勿骄勿躁,且行且重,千万别忘了自个儿的志气。
知道了吗,风翎?晓得了吗,啸风门?
“嘭——!嘭——!嘭——!嘭……!”
海浪遽然翻震鼓动,大力拍击着海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洪响,正宛如对她心事的一场盛大回应。
海风摧刮而来,浪潮冲涌而至,风翎直身当于大海之前。全身陡然绷直成弦,双脚猛一靠拢,同时左手背立身后。右手猛攥成拳,用力砸紧自己的心口。
一如既往,无论今后,只仰首激声高呼:
“镖在,人在——!”
“人在,我在——!”
一声声浩荡回响,震彻于整片海洋上空。大海亦毫不逊色,愈发蓬勃激昂,热烈呼应着此人的振声呐喊。
猛烈的海风扑面而至,一把抹去了风翎脸上,正在连串滚落下的泪花,最后还以她沸腾不息的浪花。
涛声滚滚中,与此人虔心立定下,来自大海深处最诚挚的誓约。
于世诸凡,但若怀愿在心,且自先行往去,无论迷顿曾经、困厄当前、惶惑往后。
凡所有道,均路长且艰,或可泪流、乃至血溅。毋惧矣,勿哀矣,不孤矣,莫弃矣,大海行经之处,皆会一概相纳,无有不应。
君之随心所行,慨然以赴,大海自宽,会当伴于诸君同行。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此誓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