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220、第 220 章 “人之不复

　　啸风门。

　　一门以隔，门外是此起彼伏的战火轰鸣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未有半刻停歇。

　　而在门内，四下寂然，了无半分声息。

　　几百位肃装而立的镖师与风语卫，各持两方阵营，并排立于正堂之下。所有人目光如炬，一齐望向威立于阶上，正肃声发话之人。

　　“探子来报，南海沿线各州，并无一支军队驻防。通向其他各州港口，也已尽数关闭。南海已是四面受困，情势甚危矣。”

　　“裴家军现正孤军奋战，拼死抵御南焱王海军，攻陷南海。此道关隘既破，南海便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啸风门立门初衷，既做镖师一日，必为百姓们，护好每一程镖。”

　　“如今战火已烧至百姓身前，身为顶天、立地、做人之镖师，家门遭人强轰滥炸，此等奇耻大辱，怎堪受之！”

　　“总镖身先士卒，业已搭索乘舰，独身奔赴前线与之搏杀。此举，只为力护寻常百姓家门，也为啸风门初心不改，镖在，人在！”

　　“人之不复，又何谈守护！”

　　“众位英镖，南海需存，只因身处此地的每一位人，每一户家，都需靠它勤勉营生。我们如何能将自身性命，拱手让于逆贼之手！”

　　举起一只胳膊，最后喊话：“诸位可愿随我一道，铲逆党，守家门！”

　　话落，台下一众镖师挺直后背，纷纷攥紧右拳，重重砸向自己心口，一齐怒声应战。

　　“镖在，人在——！人在，我在——！”

　　“好——！”

　　动员完门内镖师后，怒目望向门外的炮火连天，再次高喊：“听我号令，立刻赶赴码头，驰援裴家军，务必守住南海！”

　　“嘭！”又是齐整整的扬拳砸胸口声。

　　门内所有镖师们，遂在庞经纶的带领下，去往前线进行支援。

　　一直立于阶下的卫轲，抱拳回话：“家主，风语卫已全部集结于此，请您下令！”

　　荣屿单手背立身后，望着堂前整装待发的暗卫，沉声发令：“风语卫听令。”

　　风语卫一同低首抱拳：“属下在！”

　　“随同啸风门，救应后备战资！”

　　“诺——！”

　　话音未落，风语卫们，也在荣屿的率领下，紧急赴往码头，接应裴家军的战火供应。

　　半个时辰后，南海码头。

　　在远方渐而消停的炮炸余响中，风翎从海岸边，费力爬到码头上的防御台后。

　　手上缠了层衣角布，止着掌心不断渗血的伤口。浑身上下刺痛难耐，举着另一只手，无力按住后肩撕裂的箭伤，想要稍微缓解一下，直入四肢百骸的疼痛。

　　边往前走，没想竟看见了一群，意料之外的人，正在码头上下忙活着。

　　她的门下人，好似漫天熠熠夺目的繁星，散落在码头的四面八方——

　　有满脸黑烟混着汗水，累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

　　有前排炮兵倒下，自己赶上去，紧忙装弹发射的。

　　亦有的人，在看到一船船伤兵运送回来，连忙跑去开展救治。

　　还有大半人，不知从何处，拉来一车车箭矢与火油，马不停蹄转交给了，输送后方军资的军官。

　　更有不怕死的镖师，结伙混入了海兵队伍中，一脚登上他们的舰船，直奔前线厮杀去。

　　看着周遭一幕幕场景，不觉停步在原地，身上的剧痛，忽然感知不到了。

　　环视着码头周围，情态各异的镖师们，他们每个人的眼里，看不见分毫畏惧退缩。

　　皆是誓死捍卫领地的，毅然与决然。

　　在一声又一声，咬牙嘶哑声中，通红了眼眶。泪眼模糊中，又看到了两位，身形甚是熟悉之人。

　　卫轲与青桑从远方转角处，又带来了一大波，医师与担架。径直去往了委身躺在地上，伤重难起的兵士们。

　　两人又连连挥着臂膀，吩咐手底下的人，把急需动刀取箭的人，速速送回医馆救命。

　　至此，另余这些不晓名姓，同样在码头忙前忙后的人，在风翎心里，有了确切的答案。

　　他去哪儿了？

　　看到风语卫也在的那刻，眼里瞬间浮起一抹慌乱。目光一一扫过码头的各处角落，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处，一路颠簸着步子，想去找他人在何处。

　　是不是……出事了？

　　不…不会的！

　　“没死。”

　　闻见又凉又沉的一道嘶哑声，在头顶上方响起。跛脚走了三四步，顿时停住步子不前，连忙转过身，向上空的瞭望塔望去。

　　抬首间，凉意直袭的声音，又刺了过来。

　　“战况如何。”

　　盯住他许久，缓了老半天劲，才言：“崔刈已死，敌军大势已去，此战必赢。”

　　说完前线情况后，急得向前动了一步。

　　“荣屿呢？怎么没看见他？他在哪儿？”

　　庞经纶站在瞭望塔内，冷冷盯了一眼，某个肆意妄为的掌门人。视线往她身后，稍稍停顿了那么半秒。移回自己多余的目光，抬手再度拿起了瞭望镜。

　　同时向塔外挥动绿色旗帜，对底下即将装载开舰的海兵，扬声示意。

　　“敌方主帅已死，乘胜追击——！”

　　替补海兵们，当即士气高涨：“喔喔喔喔喔喔喔——！”

　　听见他的呐喊声，与海岸边的欢呼雀跃声，风翎只觉心烦意乱不止。

　　心绪被打乱的刹那，全身又紧跟着传来一阵巨痛。咬牙按紧后肩的血口，心急转过身，朝卫轲急步走去。

　　嗓子也传来火烧般的疼，狠狠吞咽了下，急声大喊：“卫轲——卫轲——卫…！”

　　把人唤过身，正要开口问他，荣屿现在在哪儿。他转身的那刻，又跑去了另一个方向。

　　“家主，您怎么样？！受伤了没！”

　　循着他远去的脚步与声响，再一次顿在了半途。视线穿越一整座码头，驻留在了方才，自己爬上来的那处墙缺口。

　　那里正站着一位，安然无恙的人。

　　看见他平安无事，重而出现在自己眼前之时，悬吊在半空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之处。

　　心安之余，浪涌般的伤心与惊惧，不留余力打来。怔怔望着他的双眸，眼里噙满泪珠。

　　“家主，您胳膊怎么了？！”

　　上下扫视过他的身体，在他右臂上，看见了一处冒血不止的伤口。急得赶忙上手捂住，又回头扯着嗓子喊人。

　　“医师！快过来看看——！”

　　荣屿却感觉不到疼。

　　从海岸登上防御台，看见那个失去音讯，整整两个时辰的人，正安然无事站在自己面前时，所有忧惧的、惊慌的、无措的目光，已无法再去顾及旁余之物。

　　远远凝望着伤痕累累的她，猩红不已的眼眶，又再度向外开裂了些。不断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意，将他整双眼眸，折磨得束手无策。

　　甚至连整颗心，也不堪重负，让他难以自抑半分心痛。

　　锥心之痛，逐渐蔓延到身体各处，痛得几乎再难站立。遥遥望着那个，教他百转千回的人，一瞬收回了自己，所有心痛难言的泪光。

　　目光再未作停留，抬手捂着流血不尽的箭伤，独身一人离开了，烽烟漫天的痛心地……

　　“……家主！家主——！”

　　瞧人走得大步流星，卫轲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后，招呼着医师给他止血。

　　“您去哪儿！伤口还在流血，要马上把血止住！家主——！”

　　愣是叫破了嗓子，也没能叫住他哪怕半步。火急火燎地停在原处，疯狂搓着后脑勺，没有一点办法可言。

　　而手足无措之人，还有红了眼的风翎。

　　随着他决绝离去的脚步，默默转动身体。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不曾停驻，一眼也未曾留恋，就这样自顾自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直到眼前，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也未收回自己一分的目光。只直直盯着那处，再也不见来人的转角，无声落下了两行泪水。

　　所有的心惶，在他独自离去的背影中，全堵在了嗓子眼，找不到任何可以宣泄的出口。

　　此刻，心口又传来一阵悸动，大脑也突发一声轰鸣。已经禁受不住，紧拧着眉头，捂住胸口，吐出了一口黑血。

　　紧接而至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不由分说侵袭走了，她现下的意识与感知。

　　四肢也倏地脱力，在身后浓浓炮烟升腾之下，轰然倒砸在地上，彻底闭上了双目……

　　“镖头！镖头——！”

　　看到她身体倒地之时，再也顾不得手上的伤员，青桑飞跑着步子奔向了她。

　　从地上一把捞起，她软绵绵的身体，下手狠掐着她的人中，急出了哭音。

　　“镖头，你快……醒醒！醒醒啊——！”

　　见人没有丝毫反应，朝着身后嘶吼：“栾医师！栾医师——！快来救救镖头！我掐不醒她——！”

　　声嘶力竭的哭喊下，栾医师撇下手底的伤兵，不紧不慢朝她俩走了过来。探手摸过脉象之后，冷淡出口。

　　“回门，赶快。”

　　“……？”

　　迟疑了短短一瞬，已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让人把她抬回啸风门。又上手推着栾医师，一起回去给她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