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173、第 173 章 “风翎……

　　上古真神苍穹元神陨灭的刹那，隐于其灵海中的那块血玉石，重飞现在半空中。听得一阵泠泠玉石开裂之音，血玉石便碎成了沙砾随风逝去。

　　继而正悬于高空之人，乃为乐神。

　　“母亲……”看见是母亲的那一刻，谌月紧忙上前一步，眼睛里瞬间洇满了泪珠。

　　“小月儿，你已长大成人了，曾经爱哭的小姑娘，如今能够独当一面，再不惧任何风暴，母亲心里很是欣慰。”

　　“我能有你这样的母亲，女儿心里也很骄傲。”半是哭半是笑。

　　“你长大了，母亲也可放心离去了。”

　　“……你要去哪儿！”

　　“幸得天神垂怜，点化吾灵成神，我便要去往九青冥，司掌人世之乐了。”

　　“你的父亲业已升为上仙，想在乐宫等我不及。”笑眼深深，“小月儿日后若是思念我们了，奏起的每一缕乐声，会将我们的回音送到你的身边。”

　　“母亲没有阻止女儿御沙，女儿现在，也不会强求母亲留下。”双眼通红望着母亲，发自内心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我只想知道，母亲心里获得平静了吗？”

　　乐正钊轻轻点头，随之温柔一笑：“得之不易，我会好生珍重它，期望伴它久些、再久些。”

　　谌月横起胳膊擦去所有泪水，顿时绽放出大大的笑容，重重点了下头：“嗯！”

　　“我、我现在不平静了！”两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躁红不已的脸蛋，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与欢悦，抬指指着她佯装生气，“母亲，都怪你～”

　　想起以前每每哄她入睡后，为拯救被某人死死拽住不放的衣角，总屡试不鲜的那招，乐正钊稍俯下身子，对着小丫头悄咪咪出声：“乐师说你弹错了一个音，要来罚你了～”

　　谌月被逗得仰首哈哈连笑不止。

　　乐正钊伏低身子，笑着伸出右手心：“乐师等着呢，让母亲去替你打跑她。”

　　谌月抿紧嘴唇泫然欲泣，起身一步，伸出掌心与她对击，抬首笑得莞尔：“你们给我回音的时候，偶尔也捎上师父的吧。”

　　乐正钊眉头微动，笑而不语。

　　谌月被母亲盯得不好意思了，着急忙慌就求了饶：“哎呀，谁让她那么烦人，我喜欢安静些，安、静、些。”最后三个字，说得十分语重心长且慢慢悠悠。

　　“母亲会转告她的，来，跟我说再见。”始终柔柔笑望着谌月，不见半丝感伤。

　　谌月咬紧牙憋住不哭，连拍三下她的手掌心：“再见，再见，再见啦！”

　　“嘣！啊——！”响亮的一个脑瓜崩子赏至，不周原上回荡着谌月的高声哀嚎。

　　“走了，不准每日都想我，母亲最是讨厌回信了。”单闭起一只眼，转瞬便消散无影。

　　谌月手捂着额头的大包，一下蹦得老高了，气急败坏道：“走吧，谁要想你——！”捉着还没跑远的金影尾巴根，追杀出了天际。

　　脚底落地之际，视线不期然望了眼最前方，万里无垠的不周原上，除了盛满铺天盖地的小花外，再别无其他。

　　谌月收紧了笑容，四下又扫视了一眼，随即望向身旁的众人，语气一下变得慢吞吞的了：“……风姐姐呢？”

　　仇笑一稍低了眼神，声音也很低迷：“刚苍穹陨落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个人消失了。”

　　乐正罗忍不住担心：“她会去哪儿？”

　　仇笑一沉沉摆了摆脑袋。

　　乐正罗横了他一眼：“你和她认识了这么久，这些都不知道？”

　　要是放在以前他早跟她杠上了，可现在他真的说不出半句。一路走过来的好兄弟，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他心里就好像被人狠狠锤了几拳似的。疼痛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但一阵接一阵的痛意一直不消停，也让他没办法做到不在意。

　　眼角不受控地滚落出一颗泪珠，又被他快速抬指刮去，低声说了句：“……真的不知道。”

　　眼眶中的泪水越来越多，他怎么憋都憋不回去，仇笑一边拭泪边转过身，什么话也没再说，只一个人先走了。

　　乐正罗远远望着他越走越快的背影，在他好几次抬起胳膊又放下间，默默跟着红了眼眶。

　　“乐正姑娘，还请教授我乐疗之法。”高鼻子抱手作揖，便欲单膝跪地。

　　乐正罗轻吸了下鼻子，骨笛垫靠在他右肘下方，将人缓缓扶了起来，声音平静道：“不用跪，本就允诺你了的。”

　　高鼻子立时微笑满面，弯身再次抱拳：“谢姑娘成全！”

　　乐正罗轻摆了下脑袋，转而看向一旁的谌月，柔声一笑：“回华曲沼吧。”

　　谌月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还是微笑着拒绝了：“不了，我还要救邬常，就不回去了。”

　　“那我等你回来，届时再与你公平竞争乐主之位。”乐正罗诚心向她立下诺言。

　　谌月哑然失笑：“我们就按现在的年龄算吧，你比我大上几岁，我就叫你罗姐姐了。”

　　“罗姐姐，先说妙梵天经历了上千年的风暴，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乐主之位万不可空悬在外。”

　　“再者，华曲沼虽起于我母之手，但毕竟已过了千年。万般事皆如沧海桑田，世殊时异，人心几多更迭，而现在我身后，也再无人可守了。”

　　“最重要的一点，虽与你只短短相处了几日，但罗姐姐临危不乱，处事端正有法，又怀有怜悯之心，我相信你有当好这个乐主的能力。而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望尘莫及的。”

　　最后诚声言道：“华曲沼永远会是我的家，但这乐主之位，我实在难以胜任，需得罗姐姐来主持大局。”

　　“若有一日，我真正做好了成为乐主的准备，我会再与你公平竞争，那时我绝不会再后退半步。”

　　乐正罗笑意加深，对着她伸出右拳：“好，还是那句话，我会等你回来。”

　　谌月握紧拳头与她对撞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对撞完，绕过挡眼的拳头，歪头挑了下右眉，“今日不走吧？”

　　“啊？”谌月没反应过来。

　　“陪某人一起喝酒，去不去？”

　　谌月还没开口，脑中邬常的声音就响起了：“小月儿，我不能喝酒。”

　　“是我喝，又不是你喝。”

　　邬常：“……”

　　乐正罗盯着自言自语的谌月：“？”

　　谌月飞快摆了下手，笑得人畜无害：“没有没有，我长大成人了，也是可以喝酒的。”

　　乐正罗上前主动挽起她的胳膊，像照顾小妹妹似的，带着她往前走：“走～”

　　“诶诶诶，”谌月走到一半，见还有个人没跟上来，一脸疑惑，“闻人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闻人蹊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小姑娘，下次请叫我闻人公子或是蹊公子，知道了吗。”

　　“……好的，闻人大……哦不，闻人公子。”继续问着刚才的问题，“不喝酒去吗？”

　　“灵是喝不得酒的，一滴便倒。”转而看向前方绿油油的不周原，依旧笑着，“但吹风不会。”说着，就抬步悠哉悠哉朝前方走去。

　　还未走两步，在乐正罗的一句话中，便蓦地停住了脚步。直身站在原地，既未向前走也未回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有风翎的消息，记得知会我们一声，”乐正罗扭过头远远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找不到她。”

　　闻人蹊静默了几秒，一言未发，继续迈着悠容的步子，去往了不周原深处。

　　乐正罗从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无声收回眼神。偏首与谌月半带忧伤的目光对上，又扯起一抹笑打岔走：“留着喝酒哭～”

　　说完，又向下挽紧了她的胳膊，带人走得不觉更快了。

　　不周原深处。

　　“呃——”走到那处目的地，闻人蹊四肢忽地大展，平躺在了她刚刚一直流泪不止的地方。

　　右手叠于自己后脑勺下，左手随意扒拉着一旁的小花，指尖甫一碰上花瓣，蓦然僵住了。心尖立马像被人刺了一针似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感。

　　从那朵小花上收回手，举到太阳底下，指尖沾满的水滴，便一滴接着一滴，全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指尖再没有水滴下落时，闻人蹊却莫名刺红了双眼。不知是这些水滴溅到眼睛里去了，还是这阳光太过晃眼，直烧得他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直到泪水再难承载，他不知所起的悲伤，水迹尚未干透的那只左手，忽然倒扣在了自己脸上，将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的。

　　下一刻，稍向上蜷起双腿侧过身体，埋首失声痛哭了起来。

　　“风翎……风翎……不要……哭……不要……哭……”

　　此时，柔柔微风悄然而起，照拂过不周原万千花朵盛放，在一块本不该在此的石头前，稍稍停驻了片刻。俯身轻抚走他满面的泪水后，径直穿原而过，将这一路走过的所有芳香，托送到了役音城内的万家灯火中。

　　走前悄声与他们道了句——

　　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