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1、第 1 章 “是你来了

　　“哟，三姑神，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身着黄衣长裙的女子倚在门框边，眼眸半抬冷然道。

　　往契木下，何三姑并未回头，一手挎着破篓篮，右手轻抚树干:“离我上次见你，已过百年，这树看着快被你……”

　　还未待何三姑说完，黄衣女子嗤鼻一笑，立马打断它。

　　“快死了？应该说是从未活过吧。你当初哄骗我守着这劳什子破树，说只要它枝繁叶茂，我便能重入轮回。”

　　“当初的我也是天真，竟真信了你的话。如今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无思量里，是求生不得，求死也无门啊。”

　　说着将目光紧锁在这个，佝偻着腰的老人身上。

　　何三姑慢慢转过身，转而又变成了那副，让她最讨厌的冷峻模样。

　　“风翎，百年前，你因一己私欲而大造杀孽，我方囚你于此赎罪千年。百年已逝，你却仍毫无悔改之意，固执一隅不肯放下过往。”

　　风翎闻言直起身，背手缓步朝三姑神走来，脸上毫无畏惧。

　　“当初我万念俱灰，自知罪孽深重，想以死谢罪却被你阻拦。”

　　“你跟我说什么万死难辞其咎，需得渡情百载，供养往契木重生枝叶，方算罪消。”

　　“如今百年已过，它却丝毫不见起色，难道不是你故意诓骗我？”

　　“若是沉溺于过往，即便千年万年亦如一日。时间重新流逝之法，唯有尽力赎罪，方得解脱。”

　　说完取出破篮里，刚从往契木上折下的树枝，轻轻一挥，它便没入了风翎的心口。

　　风翎顿时一阵刺疼，捂着心口拧眉:“老婆子，你做了什么！”

　　“此树连心，今后你们命运相系。往契木重获新生之日，便是你身死解脱之时。”

　　言罢，慢悠悠走进往契木中，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风翎气不打一处来，转而查看身上异样，却不见任何印记。

　　抬眼所见，乃是往契木。

　　此树生于无思量，千万年来不见日光，阴蚀之气浸入木髓。加之无思量中全是鬼魂聚集之地，怨气经久不散，导致其异于阳间平常草木，需靠吸食人间七情六欲作为滋养，方可开花结果。

　　看着这棵漆黑枯萎、毫无生气的死木，风翎不觉陷入了回忆中。

　　回忆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她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偶尔午夜梦回之时，能够听到镖局朋友们的欢声笑语，以及自己手刃仇人，剑划破他们喉咙的凄厉惨叫。

　　当然还有那人最后的遗言……

　　“翎姐，这是无思量新派来的任务。”

　　风翎一瞬从回忆中抽离开来，看着眼前的小鬼头，敲着她的脑门夸奖：“不错，办事越来越迅速了。”

　　“哎，算个什么嘛～”拍着自己的胸脯，骄傲昂起了头。

　　风翎忍俊不禁，招了招手:“你先去吧，有事再叫你。”

　　小鬼头得令，一蹦一跳地跑远去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风翎又不禁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走得如此没心没肺。

　　犹记刚踏入无思量，第一个接手的任务——负责收集至纯之人的怨恨之情，为往契木注入第一滴营养。

　　当时的她奄奄一息，明明十多岁的孩童年纪，眼眶中却盛满了对世间的怨怼之意，毫不意外成了这次任务的绝佳对象。

　　还记得她当初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声音颤巍又尖厉：“你帮我杀了我二叔，我愿意交换自己的所有！”

　　“可以。你的生命也会就此终结，你可接受？”

　　看见她坚定地点了点头，风翎轻轻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小女孩身上萦绕的怨恨之气，转而注入到她的身体中。

　　待收集完毕，她果断转身离去。独留她一人油尽灯枯，于病榻中，默默承受死亡的降临……

　　后来的后来，是她在为往契木注入情感营养时，再一次见到了她。

　　“你是为它来的吗？”

　　风翎闻言转身，毫无惊讶看到是她。

　　“是又如何。”

　　惊风貌似被她冷峻的气势吓到了，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风翎不愿多言，转身打算进门，小女孩立马扯住她的衣角：“我不想转世，你能不能收留我？”

　　风翎挥剑斩断衣袍，无情转过身来。

　　“我这不是收容所，你走吧。”只留下小女孩泫然欲泣的身影。

　　再后来，可能是她的坚持不懈打动了她，或是她需要一个趁手的助手。抑或是漫长岁月无人解闷，无趣得很，两人竟就这样，一起度过了百年之久。

　　今晚的她，好像有点儿过于多愁善感了，怎么总是想起过去的事？

　　整理了下思绪，风翎将精力集中到眼前的这份文书上。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流云浦当地有名的富商。以做古董生意起家，天下珍宝奇玩莫不尽收囊中，如今却被人状告倒卖赝品，短短一月古董生意一落千丈。

　　也没说要收集什么情感。

　　无思量这次，为何任务派得不清不楚的？

　　这时惊风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指着文书：“翎姐，我猜无思量把这个任务派给咱们，是为了这家的大儿子。”

　　又递上一份文书:“听说告密者，正是这家的长子。喏，刚查到些他们的家族情况。”

　　风翎看完文书，捏着她的小肉颊：“你说背叛之情？真没白养你，小鬼！”

　　“今日且作休整，明日我们去会会这个大公子。”

　　惊风啃着糊饼，揉着脸，嘻嘻：“得令！”

　　荣宝斋外。

　　二人早已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以红渚里古玩世家自居。递完拜贴，二人被荣府管家引荐至后厅。

　　风翎气定神闲地摇着折扇，入厅后细细打量着四周。

　　一幅巨大的人摹像高悬于正厅，画中人身前穿戴金镶玛瑙珠，怒面含嗔，双手拄拐立于身前，活脱脱一副地主派头。

　　再看那八宝金丝楠木顺着画沿生长，与画中之人交相呼应，平添了一股森寒之气。

　　她多年前求遍世间，也未曾寻得此物，没想到今日在此得以一见。

　　这样的身家，怎会倒卖赝品呢？

　　正低头呷茶的档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贵客远道而来，荣某有失远迎。近日家事几多烦忧，多有怠慢不周，还望见谅。”

　　风翎注意被进来的人吸引住，微笑着接话：“荣老爷说的哪里话，小辈不请自来，该是我道声抱歉。”

　　“此行……”

　　荣老爷左手轻提衣袍，右手示意风翎落座。走至画像下的主座，坐下打断她：“今日不谈正事，不知小姐舟车劳顿否？可暂住我府以作休整。适逢明日我四十寿诞，还望小姐赏个薄面。”

　　风翎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抱拳：“那就多谢荣老爷款待了。”

　　二人被引至厢房暂且住下。

　　“荣宝斋以次充好，生意一夜跌入谷底，按理应该急需我们这批货才对。这荣老爷非但半点儿不急，还对我们爱搭不理的，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风翎嘴角微勾：“你忘记我们此行为何而来了？”

　　惊风猛然回神：“对啊，管他如何想，我们只要拿下他儿子就好了！”

　　刚说完，小女孩又蔫巴了：“听说那荣屿平日深居简出，现在又因为告发一事，被荣老爷关在房中，我们怎么去接近他？”

　　风翎坦然一笑：“今晚我且去探探虚实，你在房中等我。”

　　荣家共三子一女，长子荣屿寡言少语，自少时随荣老爷走南闯北，未及弱冠便被委以重任，分管名下众多古董行。

　　他在接手荣宝斋短短半年，便将其做成流云浦古董行龙首。却又在风头正盛时自毁基业，成为世人笑柄。

　　风翎正思忖着，捏了个诀隐匿身影，悄然没入了荣屿房中。

　　抬眼望去，长身玉立站着一位男子。月牙色的长袍肃然垂立，恰到好处勾勒出其身体轮廓，背后灯烛忽闪，折射出他脸上的深邃冷逸。

　　待完全看清其面容后，风翎竟看得出了神。

　　竟然是他？他为何会在这里？

　　风翎正疑惑着，两人的视线不期然隔空对上。只是那一眼，风翎便感觉到那温润外表下，藏着不为人所道的哀伤。

　　短短一瞬，荣屿便收回了眼神，转身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坐榻上重新描摹起画像。

　　风翎走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

　　画面中的女子身着青色对襟衣裙，白色斗笠半遮脸庞，双手轻搭于腿上，双眼冷肃，不生欢喜。

　　不曾想竟是她的模样！

　　风翎往前凑近几分，想仔细查看一番，火烛似乎感应到她的动作似的，抖动着火舌，惹来这人的注意。

　　注目着灯烛低吟呢喃：“是你来了么？”

　　说罢自嘲地笑了笑，又自我否定：“呵，真是疯了……”

　　风翎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起初见的时候，他还不过少年模样。如今身上男子气概，完全不加掩藏，足以摄人心魂。

　　只是他竟是荣府大少爷，这倒在她的意料之外。

　　既然是老熟人，那就好办多了。

　　风翎眉眼一弯，遂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的房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