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七年轶闻》就花阴

129、第 129 章 拱星卫指挥

　　拱星卫指挥使莫成传消息回来，不仅汇报了贺云别在闽江省和两港七家周旋的最新情况，还带来了宜州行刺的真相。

　　好消息是贺云别在颍州算是稳住了阵脚，清查海贸的事情开始铺展。

　　另一个消息是，鱼龙帮头目李向被莫成活捉，在拱星卫的手段之下招供了一切。出了宜州港行刺贺云晟的确实是鱼龙帮，有人出黄金五千两，买贺云别的命，但因贺云别护卫众多不得不放弃，鱼龙帮本以为这桩生意就此作罢，买家却忽然下达指令，加价黄金两千两，改目标，杀了贺云晟。

　　李向本就是个地痞，二十多年间混迹颍州和周围地区，和一帮弟兄搞了个鱼龙帮，没想到日渐壮大，现在竟有千余人，颇有规模。平日里，鱼龙帮做的就是欺压百姓、帮闲投机之事，有些大家族不愿出面的脏事儿，他们收钱就肯做，李向他们几个头目杀人放火没有不敢的，帮中下层的混混也是整日在街上侵扰百姓，从上到下，坏事做尽。

　　李向却觉得，他们做的都是最危险的脏事儿，他日若是被官府翻出来，砍几回脑袋也有余，却每次也赚不了几个钱，大头都在上面的贵人那里，那些大族大人们拿他们当狗一样使唤，却扣门得不肯多出一分本钱。他觉得自己蝇营狗苟，却无法，只能这样混日子。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能接到这么一桩大生意。

　　黄金稀罕，五千两黄金，那是做梦也不敢想的钱，就算要分出去大部分，他自己至少能落得千两，黄金千两，有了这笔钱，他还做什么流氓头子，直接金盆洗手，带着全家远走他乡，置屋买田做个潇洒员外，岂不好过一边做狗一边担惊受怕百倍。

　　可是出钱买命的人，买的是郡王爷的命。那可是一品郡王，皇家血脉，皇帝的亲侄儿，百官跪迎的主。千两黄金，与其说是给他的酬劳，不如说是一场赌博，让他拿全族的人头去赌这一场富贵。

　　李向犹豫过，可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样坐下泼天大罪的事情，买家既然敢让他知道，不答应也未必能善了。人一旦想要去赌，总觉得自己侥幸能赢。李向赌了，输了。

　　买家发现贺云别兵卒上千不可能得手、转而让他们攻击贺云晟时，李向其实拒绝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本已经喝了最后一碗酒，摔碗盟誓，杀光一船官家狗贼，一起发财。结果发现既定目标贺云别动不得，大家都以为这笔生意黄了，打算换了自己的衣服，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得了。

　　结果临了，又让他们去截杀另一条官船，立刻出发，不然就会遇到之前打算去刺杀的那一队人马，那里可是有武将领着上千兵卒。时间仓促，更何况，目标变成了贺云晟。

　　本来刺杀贺云别就是赌命的事儿，贺云晟，李向听说过的，是皇帝最疼爱的侄儿，他不肯，但事到如今，由不得他肯不肯。买家强命他们动手，又添上黄金两千两，若不然，这几百号人从颍州到宜州的路资都拿不到，从此后，他鱼龙帮也别想在闽江省继续混下去，生计了断。

　　上了贼船，骑虎难下，李向只能将这一局赌到底。

　　鱼龙帮帮众只知道要去做一场搏命的买卖，直到行动开始之前，他们之中的大部分才知道要截杀的是景世子。有人后悔，但没有机会回头，他们都已经收了定金，不愿意继续参与的人，不等官府杀头，先死在了同伴手中。他们只有往前冲，只要杀光船上的人，他们就可全身而退。

　　却不想，李向其实没想过让他们全身而退。

　　几百人参与的计划，鱼龙帮不过是乌合之众，又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定会有纰漏。但李向已经拿到了属于他的钱，已经安置了家人，布好了退路，就算朝廷追查，牵涉到买家，上头也会有人顶着，他会有充足的时间隐匿逃遁。

　　可惜，莫成能做拱星卫指挥使，不是因为背景硬或者站队了哪一派，他是凭真本事和对皇帝的忠心上来的。可惜，贺云别率领千余水陆兵士到了颍州，威势足够，即便是李向的买家在颍州、盘州是地头虎，也一时难以招架。很快，李向就被查出了行踪。

　　李向到了莫成手里，两天都没挨过就招供了。他的买家，并不算出乎意料，就是闽江的两港七家，却不是其中的哪一家，这倒是有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买家是其中的每一家，那七千两黄金的买命钱，是包括与徐处有亲的陈家在内，七家一起凑的。

　　贺云晟听到莫成的消息时，气得都笑了。这七家，经营海贸走私数十年，怕是家家富可敌国，毕竟大夏现在穷得响叮当，就这，买他贺云晟的命还要七家一起凑份子，怎么，吃席呢？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七家背景复杂，却没有一家的直接靠山是秦胪，为什么贺云晟要在心里问候秦家祖宗呢？

　　因为直接和李向接触的两个买家，一个是颍州苏家的公子，另一个是颍州知州梁昶。这个梁昶，是秦家一手提拔的。这一趟东南之行，是皇帝用董其航一命换取了秦党的一力支持，才能成行，清流一派才是反对的人，怎么会是梁昶卷在其中？

　　按理说，秦胪不该动贺云晟，秦阁老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在先帝晚年时靠迎合上意起家，皇帝的信任是他立身的基础，即便今日他秦家枝繁叶茂，但一家一姓的生死，还紧紧握在皇帝手里。秦胪没有充足的理由对贺云晟下手。然而从董家的事情开始到宜州刺杀，事事秦家不沾手，却事事与秦家有关联，贺云晟不觉得自己值得秦阁老视作眼中钉必要除之而后快，但他不得不怀疑秦家。

　　昨晚在乾清宫，得知真相的皇帝召见了贺云晟，眼色暗沉。

　　朝中权力和利益的关系，盘根错节，想要将东南海贸握在朝廷手中，谈何容易。单是贺云晟这笔账，都不能贸然行事。七家在朝中的势力牵扯颇广，若是出兵颍州、盘州直接将七家铲了，莫说不知在朝堂之上会遇到多少阻力，便是真的铲了，东南海贸走私之事利益极丰、规模颇巨，贺家人若是摸不到其中门路，不能顺利接手这个盘子，便会有新的七家、十家冒出来，利益缺少抓手的地方，必然会滋生乱局。

　　贺云别那里的进展，决定了贺云晟的仇何时能报。皇帝只密令莫成，继续追查，全力协助贺云别。

　　皇帝觉得又委屈了贺云晟，心中满是亏欠，只郑重对他说：“晟儿，这笔账，朕必然会与他们算清楚。”

　　贺云晟闻言，跪下：“陛下是万千子民的君父，臣恳求陛下万不可因慈爱之心而改变大计，臣一人的委屈比起陛下所图之大业，微不足道。臣笃信，陛下大事落定之时，便是臣讨回公道之日。”

　　皇帝动容地扶起贺云晟，手握在贺云晟胳膊上，将贺云晟看了又看，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晟儿出去一趟，真是眼见长大了。像朕……像朕。”

　　贺云晟从来不喜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一套，他只管快意恩仇，按照他的想法，带着他手中两百拱星卫精锐直接冲去两港，借一下贺云别手中千余兵卒，一天之内就可以把七家抄完了。但想法归想法，贺云晟并不缺脑子。何况，他和太子来面圣之前，太子已经为他分析过了形势，他知道，现下他要做的，是隐忍。

　　许多年前，文华殿中，皇帝曾在考校太子和贺云晟的功课时讲解帝王之道，他说：“朕成为皇帝的第一课，从先帝那里学到的，不是权术，是隐忍。”

　　贺云晟那时年幼，撇着嘴不信。先帝是什么人？先帝是孝宗皇帝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还是嫡子，这倒也不算稀罕，稀罕的是孝宗皇帝的后宫中只有先帝生母张皇后一人受封，别无嫔妃，按照百姓的说法，孝宗没有妾室、只有一位妻子，史海浮沉，从古至今，也只有这一位皇帝如此。

　　也正因此，什么父子相疑、兄弟相杀这样在皇家演了一遍又一遍的戏码，对先帝而言，真的只是戏台上的故事。他生于帝王家，却在父慈母爱的天伦之乐中长大，周岁便受封太子，若不是孝宗早逝，先帝的前半生几乎没有遗憾。他何以懂得隐忍二字？

　　开和皇帝见到贺云晟的表情，知他不信不解，也不气，只是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说：“不懂得，也好……”

　　但贺云晟长在紫禁城，伴太子左右，耳濡目染，不过几年，他就懂得了先帝的隐忍来自何处，懂得了开和皇帝的难处。在他心中，先帝不是昏君，他的皇伯父仁明，他的太子兄长更是心有气象万千，将来必是堪比太祖太宗的帝王，而他，必要襄助他们再造盛世。

　　所以，他也必须学会，万事不可肆意由心，他早已经懂得，隐忍，不是退让，这种品质让掌握权力的人更加强大。

　　所以宜州刺杀的仇如今还不是结算的时候，贺云晟只能在心里骂一骂可疑的秦家，今天早朝之上，重点还是威扬营的事情。